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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逃亡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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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牢出来的头三天,我几乎是挪着走路。腿上的伤口发炎红肿,每走一步都扯着皮肉疼,后背的旧伤被污水泡过,结了层薄痂,一动就开裂。我每天照常上班,坐在工位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聊客户的语气比以前更“到位”,业绩反而往上窜了窜。阿坤来查岗,拍着我肩膀笑:“早这样多好。吃了苦头才懂规矩,以后好好干,亏不了你。” 他以为我被打怕了,服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颗逃亡的种子,从水牢里泡了三天,泡得吸饱了水,正发疯似的往上长。再不走,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真正开始密谋,是在一周之后的一个深夜。那天加班到十二点半,人走得差不多了,保安也靠在门口打哈欠。老周端着水杯从我工位边路过,趁巡逻的保安转身,飞快地在我键盘底下塞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又若无其事地走开。我趁没人注意展开,上面是他那熟悉的字,写着:消防通道,最后一格。我假装去厕所,绕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最里面的隔间,老周已经在那儿了,叼着半根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看见我进来,他踩灭烟头,从鞋底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反面用铅笔画着简易的地图。 “园区平面图,我画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我耳边,“标了监控位置、保安巡逻路线、换班时间。”
我接过纸,指尖都有点抖。纸上画得很细,办公楼、宿舍、食堂、后院、围墙,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和蓝点。红点是监控,蓝点是保安岗。西北角的围墙那里,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铁丝网松动,监控死角”。 “保安三班倒,每班四个小时。凌晨两点换班,交班的人从宿舍出来,走到西北角岗亭,大概要三分钟。”老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三分钟,那个岗亭没人,监控也照不到,是唯一的空当。” “翻过去就是后山?” “嗯。”他点点头,手指沿着纸往下划,“后山有条砍柴人走的小路,我上次跑的时候走过一段,很偏,平时没人。顺着小路一直往南走,大概五公里,能到一条县级公路。运气好能碰到突突车,给钱就能拉你去市区。”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五公里山林,深夜,没有灯,路还不好走。后面有保安追,有狼狗,还可能迷路。九死一生。可留在这儿,是十死无生。
“厨房那边呢?”我想起阿彩。 “阿彩可以帮忙。”老周顿了顿,“她每周三凌晨四点开后门买菜,车在后门等。那天后勤保安会跟着去市场,人少。但从宿舍到厨房,要穿过半条走廊,好几个监控,风险太大。不如直接翻后院铁丝网,近,也快。”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跟阿彩说好了,她帮我们盯着保安动向,到时候给我们打掩护。还能给我们准备点水和干粮。” “她肯帮我们?”我有点意外,“这要是被发现了,她也完了。” “她弟弟。”老周声音低了点,“三年前也被骗到园区,后来想跑,被打死了。她恨这帮人。平时没少偷偷帮我们带药带吃的。她说,能救出去一个是一个。”
我心里一沉,半天说不出话。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仇,自己的苦。在这个烂地方,不是所有人都麻木了。还有人心里揣着恨,揣着善,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偷偷亮着一点光。
“什么时候走?”我抬起头,看着老周。他眼神很深,沉默了几秒,说:“下周三,凌晨两点。” “周三?” “嗯。周三阿彩买菜,后门那边会有点动静,能分散点注意力。而且天气预报说,周二夜里有雨。”他嘴角动了动,“雨天,监控模糊,声音小,狼狗嗅觉也差。是最好的机会。” 我攥着那张烟盒纸,指节发白。下周三。还有五天。五天之后,要么逃出去,要么被抓回来,打死,或者关死。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就周三。”
那天之后,我们进入了最小心翼翼的五天。表面上一切如常。我照常上班,聊天,冲业绩,甚至主动找阿坤请教问题,一副“安心干活、努力赚钱”的样子。老周也和平时一样,低头干活,少言寡语,偶尔和我对视一眼,飞快移开,像完全不熟。我们只在每天深夜加班的间隙,在消防通道碰一次头,每次不超过两分钟。核对时间,核对路线,核对每一个细节。 “宿舍门锁是老式撞锁,我做了个拨片,能捅开。”老周摊开手心,里面是个细铁丝弯的小工具,“我练了半个月,十秒就能打开。” “巡逻的保安,凌晨一点半那趟,走到宿舍拐角是一点三十五分左右,两点整换班。我们两点零五分从宿舍出发,两分钟到后院铁丝网,刚好赶在换班的空当。” “翻铁丝网的时候小心,上面有刀片刺绳,我提前观察过,松动的那块刺绳断了两根,有个缺口,能钻过去。别刮到衣服,容易勾住。” “后山的路,认准最宽的那条走,别往岔路去,容易迷路。山上有蛇,尽量踩实了走。” 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我们像两个精密的钟表,一点点校准着时间,计算着每一步的风险,等着那个决定生死的时刻。
阿彩也悄悄递来了东西。周二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她盛菜的时候,飞快地塞给我两个塑料袋,藏在饭盒底下。回到工位,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打开。一个袋子里是四个晒干的馒头,硬邦邦的,能放得住;另一个袋子里是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小包盐,一包创可贴。底下压着张小纸条,只有三个字: “一路顺。” 字歪歪扭扭的,却看得我鼻子一酸。我们甚至都没正经说过几句话。她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帮我们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我把东西偷偷塞进宿舍床板底下,用破衣服盖住。心脏怦怦跳,像藏了个定时炸弹。既紧张,又期待。
周二那天,过得格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熬。白天上班,我好几次走神,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字,被阿坤瞪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老周倒是很稳,面不改色,手指敲键盘的节奏都没变一下。我真是佩服他。两年了,忍了两年,计划了两年,才能做到临事不动声色。换作以前的我,恐怕早就慌了。可现在,我也学会了。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三个多月,挨过打,关过水牢,见过死人,早就把那点慌慌张张磨没了。剩下的,只有死里求生的冷静。
傍晚的时候,天果然阴了。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风也起来了,吹得窗户哐哐响,带着雨腥味。要下雨了。老周说得没错,周二夜里有雨。是天助我们,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想多了,容易怕。
晚上加班,阿龙忽然过来了。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下脚步,看了看我电脑上的聊天记录。 “林辰,最近业绩不错。”他叼着烟,语气听不出好坏,“我听阿坤说,你上手很快,比老周刚来的时候强。”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陪着笑:“都是龙哥和坤哥教得好。” “好好干。”他拍了拍我肩膀,“下个月组长有个空缺,我考虑让你上。工资再给你加五千。” 我愣了一下。升组长?加薪?要是以前,我或许还会心动。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升了组长又怎么样?还不是关在这里的囚徒?还不是帮他们害人?做得越好,陷得越深,越别想活着出去。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半点,连忙低头:“谢谢龙哥提拔,我一定好好干。”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刚走,老周就飞快地偏过头,眼神里带着点急。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计划不变。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试探?就算是真的,我也不稀罕。我要的不是什么组长,不是多加五千块钱。我要的是自由,是回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些,他们给不了。
十二点整,准时下班。所有人排队回宿舍,保安挨个搜身,例行检查。我手心攥着汗,生怕他们搜床板底下。还好,他们只搜身,不搜宿舍。进了宿舍,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八个人的宿舍,其他人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还有我的心跳,怦怦,怦怦,快得要蹦出来。
两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摸了摸床板底下,塑料袋还在,硬硬的馒头,冰凉的水瓶。还有老周给我的那张小地图,我折成小小的,藏在袜子里。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侧过头,看向对面的铺。老周也醒着,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一点光。他看见我看过来,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点头。都准备好了。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初是小雨点,沙沙地打在铁皮屋顶上,后来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像无数个小石子砸下来。风声,雨声,盖过了巡逻的脚步声,盖过了宿舍里的呼噜声。是最好的掩护。我攥紧了拳头。就是今晚了。成,就能活着出去。败,就埋骨在这异国的山林里。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一跳一跳。 01:30。 01:40。 01:55。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换班的保安,说着听不懂的当地话,吵吵嚷嚷地往岗亭走。两分钟后,声音渐渐远了。换班的空当,来了。
老周轻轻翻下床,落地没有一点声音。他从床板底下摸出工具,又冲我招了招手。我深吸一口气,也悄悄爬起来,拎着床底下的塑料袋。鞋子早已经系好了鞋带,紧得勒脚。我们俩蹲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老周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着。 “咔嗒”一声,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锁开了。
他慢慢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没人。监控头正转到另一边。他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走。
我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我们弯着腰,像两只猫一样,溜出宿舍,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后院方向走。雨声很大,浇在身上,凉丝丝的。黑暗里,走廊很长,像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快了。就快了。只要翻过那道铁丝网,就是后山。就是自由。
我咬着牙,跟着老周的背影,一步步往前。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的地狱。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逃出生天。要么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