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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水牢与尸体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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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金边,雨季缠得人喘不过气。雨下下停停,连绵十几天不见晴。空气里永远浸着湿乎乎的霉味,宿舍墙根长出了暗绿色的霉斑,晾出去的衣服三天都晾不干,摸起来永远是黏腻的潮。人心里也跟着发霉,堵得慌,沉甸甸的,像泡在水里的棉絮。
办公区的气压比往常更低。键盘声噼里啪啦,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烦躁。雨天客户情绪也差,聊崩的多,开单的少,组长们天天骂街,保安巡逻的脚步也比平时重。每个人都低着头,憋着一股无名火,又不敢发作,只能全撒在屏幕那头的陌生人身上。
斜对角工位的小杨,已经连着三天魂不守舍了。他叫杨磊,河南驻马店人,才二十一岁,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一年前被网友以“进厂月薪八千”的名义骗过来的。娃娃脸,看着还像个学生,平时话很少,干活却很拼,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业绩一直稳在中游。他心里存着念想:家里正在卖老家的房子,凑二十万赎金,凑够了就能接他回去。这事他只跟老周说过。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他还端着饭盒,眼睛亮晶晶地跟老周说:“周哥,我妈打电话说,房子快谈成了,还差两万,月底就能打过来。到时候我就能回家了。” 老周当时扒着米饭,没敢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没忍心说真话。在这儿待了两年,他见过太多交了赎金也不放人的。钱是照单全收,人照样关着,继续给他们干活。榨干了价值,要么转卖下一家园区,要么扔去山里,谁也别想活着走。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总不能掐灭人家最后一点盼头。
出事那天是周三下午,雨刚停,天阴沉沉的。我正对着屏幕跟客户扯家常,忽然听见窗外“砰”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却很沉,像装满沙子的麻袋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整个办公区瞬间静了。两秒之后,有人尖叫了一声。所有人都猛地站起来,往窗边涌。保安过来吼,却拦不住黑压压的人群。我也挤了过去,扒着防盗网往下一看,心脏瞬间攥成了一团。
是小杨。他趴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脸朝下,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摊开。身下的血慢慢渗出来,混着地面积着的雨水,漾开一大片暗红的水洼。他从五楼宿舍跳下来的,窗户还开着,风刮得窗帘往外飘,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楼下很快乱了。保安提着橡胶棍冲出来,阿龙也来了,穿着拖鞋,嘴里骂骂咧咧的。他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站起身,吐了口唾沫,冲旁边的保安挥了挥手。两个保安上前,一人抓胳膊一人抓腿,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小杨的头耷拉着,在地上磕磕碰碰,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很快又被雨水冲得淡了。前后不过五分钟。地上只剩下一摊淡红色的水迹,还有一只掉在旁边的塑料拖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回去!都坐回去!” 阿龙站在楼下,仰着头冲楼上吼,刀疤在阴天下显得格外狰狞。“看什么看!谁再敢凑在窗边,再敢乱议论,就跟他一样下场!”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每个人都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低下头,键盘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密,更急。没人说话,没人叹气,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可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冷得像冰。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二十一岁,还那么年轻,天天盼着回家,最后就落了个这么下场。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原来老周说的都是真的。交赎金没用,听话没用,拼命干活也没用。在他们眼里,我们根本不是人,是赚钱的工具。用坏了,就扔了。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们干活,他们也不会有半分心软,更不会放你走。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蹲在消防通道最里面。黑着灯,只有应急灯的绿光映着两张惨白的脸。老周手里攥着半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烟纸都皱了。 “他昨天晚上还问我。”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他说‘周哥,你说钱打过来,他们真会放我走吗?’我跟他说‘应该会’。我他妈明知道不会,我还跟他说应该会。” 他拳头砸在墙上,很轻,闷响了一声。 “我要是跟他说实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反抗?逃跑?哪一样都是九死一生。也许在他心里,跳楼,反而是种解脱。总比被关在这里,一天天磨掉人味,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强。
小杨的事,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里。之后的几天,办公区里更安静了。有人开始疯了一样冲业绩,好像赚得越多,就越安全;有人更沉默了,坐着坐着就发呆,眼神空洞得吓人。我却比以前更清醒了。我不会像小杨那样放弃。我有老婆,有孩子,有爹妈。我得活着回去。但我也知道,乖乖听话是没用的。干得再好,他们也不会放我走。只有一条路——跑。拼着命,也得跑出去。
可我没等到想出逃跑的法子,先等到了灾祸。那个四十多岁、家里老公重病的大姐,最终还是删了我的好友。这事本来做得隐蔽,我铺垫了很久,一点点劝退,最后她自己说“风险太大,不投了”,主动删的我。按说算“客户流失”,算不上大错,顶多扣点提成。坏就坏在,阿坤那天正好查后台数据。他本来是查小杨的账号,顺手翻到了我的,一眼就看出不对——这个客户前一天还在问充值通道,第二天就删了好友,聊天记录里我句句都在劝她谨慎。在园区里,这叫“故意放走客户”,是大忌。
那天下午,阿坤带着两个保安直接走到我工位。他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扔,屏幕上是聊天记录。 “林辰,行啊你。”他皮笑肉不笑的,“拿着公司的钱,干着吃里扒外的事?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合着在这儿演戏呢?” 我心里一沉,知道坏事了。 “我没有,是她自己觉得风险大——” “少他妈废话!”他猛地一拍桌子,“真当我们瞎?龙哥说了,故意放跑客户,比零业绩还严重。带走!”
保安架着我往外走。经过老周工位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他猛地抬头,手都攥紧了,想站起来,又硬生生忍住了。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别管我。别暴露你自己。
这次没去体罚室。他们拖着我往后院走,越走越偏,气味越来越难闻。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冰凉。后院最角落,有个半地下的水泥池子,长宽也就两米多,上面盖着粗铁丝网,挂着大锁。池子里面积了半米多深的污水,黑乎乎的,水面飘着烂菜叶、塑料袋,还有蚊子幼虫在打转。隔着老远,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反胃。这就是水牢。
保安打开锁,掀开铁丝网,一脚把我踹了下去。 “噗通”一声,污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裤子和鞋子。池底全是烂泥和碎石,我没站稳,手撑在水里,黏糊糊的,臭得我差点吐出来。 “好好在里面反省!”保安在上面喊,“三天!敢闹就饿死你!” 铁丝网“哐当”一声盖上,锁头“咔嗒”一声锁死。世界瞬间缩小成这一方小小的污水坑。
我扶着池壁站起来,后背的旧伤泡了水,立刻传来一阵刺痛。水是温的,又腥又臭,混着雨水、生活污水,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腐烂味。蚊子成群结队地飞过来,落在我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又痒又疼。池壁上滑溜溜的,全是青苔和霉斑,一碰一手黏。站着累,蹲不下,更没法坐。半米深的水,刚好到大腿根,坐下去就没到胸口,脏水直接灌进嘴里。只能半蹲半站着,将就着撑住。我靠在池壁上,抬头看天。铁丝网的格子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以前总听人说“水牢”,只当是旧社会的酷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亲身经历。
第一天最难熬。白天闷热,太阳出来一晒,污水里的臭味全翻上来,熏得人头晕脑胀。蚊子、苍蝇、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围着人转,赶都赶不走。腿泡在水里,慢慢开始发麻,旧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应该是发炎了。到了晚上,又冷得要命。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浑身打寒颤。我只能蜷缩着,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夜里烧起来了。头沉得像灌了铅,浑身发烫,嗓子干得冒烟,连咽口水都疼。意识开始模糊,一会儿看见晓敏站在铁丝网外面,伸手想拉我,却够不着;一会儿看见乐乐举着奥特曼,哭着喊爸爸。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难道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像小杨一样,死在这个异国他乡,连尸体都没人收。家里人还不知道,还在等我回家,等我赚大钱回去。
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靠在池壁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污水泡着腿,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大概是麻木了。我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听见家里的门铃响,闻见晓敏做的红烧肉的香味。我想,我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真不甘心啊。就这么死了,太不值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铁丝网外面站着个人,穿蓝布衣服,戴个草帽,是个女人。是阿彩。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迅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裹着塑料袋,轻轻扔了下来,“啪”地落在我旁边的水里。然后她压低声音,很快地说了句:“药。周哥让给你的。撑住。” 说完,转身就走,很快就没了踪影。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费力地弯腰,从水里捞起那个塑料袋。两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半板退烧药,还有一小瓶矿泉水,瓶身都还是温的。底下压着个小纸条,是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 “还有一天就放你了,吃药,撑住。别睡过去。”
我攥着那瓶水,手指都在抖。拧开瓶盖,水有点温,带着点塑料味,可喝进嘴里,却比什么都甜。就着水,把退烧药吞下去。药片很苦,可心里却忽然暖了过来。不是我一个人。还有老周,还有阿彩。还有人在帮我。我不能死。我得撑住。
那天下午,药慢慢起了作用,烧退了点,人也清醒了不少。我靠在池壁上,看着铁丝网外的天空。雨停了,露出点太阳,昏黄的,光线穿过铁丝网,在污水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腿还是疼,身上还是臭,可心里却很清明。我必须逃。再不逃,今天是小杨,明天就可能是我。在这里,听话是死,反抗是死,慢慢熬着,最后也是死。只有拼一把,才有一线生机。
第三天傍晚,保安终于来了。打开铁丝网,捂着鼻子,嫌恶地喊:“出来!” 我撑着池壁往上爬,腿软得厉害,爬了两次都没爬上去,最后被保安拽着胳膊拉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是泥,臭烘烘的,站都站不稳。阿龙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 “这次是教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下次再敢吃里扒外,就不是关三天水牢了。直接扔后山喂狗,听明白了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滚回去洗澡换衣服,明天正常上班。再敢耍花样,有你好受的。”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往宿舍走。路过老周工位的时候,他没抬头,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却在我经过的时候,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也微微点了下头。没说话。一切都在不言中。
回到宿舍,我冲了个冷水澡,洗了三遍,还是觉得身上有股臭味。腿上的伤口泡得发白,肿了一圈,一碰就疼。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水牢三天,像过了三年。可也正是这三天,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抱着“熬一天算一天”的念头。必须跑。越快越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老周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后院西北角的铁丝网,监控死角,换班三分钟空当。后山的小路,五公里到公路。厨房的后门,阿彩每周三早上出去买菜。一条条线索,在脑子里慢慢串起来。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活着,就总有办法。
窗外的天又黑了,走廊里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重又规律。我攥紧了拳头。再等等。再准备准备。下一次,我要从这里走出去。堂堂正正地,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