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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长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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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始终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有人执着一把刀,抵在他记忆最深处。
忽然——
“景珩。”
有人唤他。
很轻。
像隔着许多年的岁月。
他回过头。
女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穿着素色宫装,发间没有多少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他朝她跑过去。
“母后。”
女子抬眼。
笑意温柔。
“跑慢些。”
“父皇说今日要教我骑马。”
“你才几岁,就想着骑马了?”
“父皇答应我的。”
她笑了。
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那便去吧。”
他却没有走。
只是趴在她膝边。
“母后,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女子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只是风吹过花枝。
“会。”
她说。
“母后当然会。”
画面忽然碎了。
海棠落成了雪。
宫墙变得很高。
高得看不见尽头。
他站在长阶上。
四周全是白。
有人在哭。
有人跪在地上。
有人低声说:
“先皇后薨了。”
他怔怔站在那里。
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明明母后还答应过他。
会一直陪着他。
“父皇呢?”
没人回答。
“我要见父皇。”
还是没人回答。
直到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温热,沉稳。
他回头。
父皇站在那里。
男人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
“景珩。”
“别怕。”
他仰头。
“母后呢?”
男人沉默片刻。
“你母后累了。”
“她去歇息了。”
少年看着他。
似懂非懂。
然后伸手抓住父皇的衣袖。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将他抱起来。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稳稳地抱着。
“父皇在。”
他说。
“父皇会一直在。”
⸻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是战场。
漫天风沙。
旌旗猎猎。
一匹快马冲过城门。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跪在殿前。
“陛下。”
“西北军报。”
那封奏报被递上去。
父皇拆开。
看了一眼。
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陈家?”
“是。”
“他们要反?”
“尚无确证。”
殿中忽然安静。
很久。
父皇才问:
“尚无确证?”
“是。”
“那就去找。”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朕要的不是他们有没有反。”
“朕要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能反。”
那人低下头。
“臣明白。”
画面再次一晃。
是母后的外祖家。
是陈氏。
是曾经替旧朝守过边关的将军。
是数不清的军旗。
也是后来被一面一面收回的兵符。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军册上消失。
有人说:
“陈家功高震主。”
有人说:
“陈家拥兵自重。”
还有人说:
“他们毕竟是前朝旧臣。”
少年站在宫门后听着。
不明白。
母后的家族,为什么突然变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罪人。
他去问父皇。
父皇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不要听那些话。”
“你只需要好好读书。”
少年点头。
那时的他,是真的相信父皇。
⸻
梦里忽然出现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母后。
是如今的皇后。
她正在替一个孩子整理衣袖。
那孩子年纪不大,却安安静静地坐着。
“母后。”
他忽然问:
“皇兄以后会做皇帝吗?”
皇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父皇喜欢他。”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
半晌,才道:
“你父皇喜欢谁,和谁最后站在哪里,是两回事。”
孩子抬头。
“那皇兄会害我吗?”
皇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替他将衣领理平。
“你只需要记住。”
“在宫里,永远不要把别人当成傻子。”
孩子点头。
神情认真。
那双眼睛却比年纪深得多。
⸻
又是一场宴席。
灯火通明。
几位皇子坐在席间。
有人举杯。
有人低头。
有人笑着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他坐在那里,忽然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短暂。
克制。
又迅速移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旁有人低声道:
“殿下。”
他侧过脸。
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一些。
眉眼清明。
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敌意。
却也没有真正的亲近。
“怎么?”
弟弟笑了一下。
“父皇今日夸你了。”
“嗯。”
“恭喜皇兄。”
他没有说话。
弟弟却又道:
“只是皇兄以后,或许要更小心些。”
他看过去。
弟弟已经低头饮茶。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
轰——
雷声忽然响起。
梦境又碎了。
白幡。
血迹。
宫门紧闭。
一封旧信被风吹落。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伸手去捡。
还没看清。
纸便被人踩住。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
看不清脸。
只听见声音。
“不要查了。”
他问:
“为什么?”
那人沉默。
“因为你查到最后,会发现……”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抬头。
眼前却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风。
还有一地散乱的纸页。
其中一页翻过来。
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
陈氏。
他伸手去抓。
下一瞬。
那两个字却变成了母后的名字。
他怔住。
再低头。
纸上的字又变成父皇的名字。
然后是自己的。
墨迹一片模糊。
像有人故意将所有人的名字搅在了一起。
分不清谁是因。
谁是果。
谁欠了谁。
⸻
“景珩。”
又有人叫他。
这一次,是父皇。
他回头。
男人站在宫门下。
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过来。”
他走过去。
父皇伸手替他整理衣襟。
就像小时候一样。
“你是朕的儿子。”
“朕不会害你。”
他说:
“你信父皇吗?”
他看着那双眼睛。
很久。
点了头。
“信。”
父皇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没有半分破绽。
可就在下一瞬——
梦里的他忽然看见父皇身后。
无数宫门缓缓合上。
一扇。
又一扇。
直到最后。
只剩下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黑。
⸻
他开始奔跑。
不知道在追什么。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长廊变成了街道。
宫墙变成了屋檐。
雪变成了雨。
雨水顺着青石路蜿蜒而下。
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马蹄。
一下。
一下。
清晰地落在地面。
他抬头。
看见自己骑在马上。
黑马缓缓向前。
街边人来人往。
这是哪里?
他不知道。
也不记得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直到人群中。
有个姑娘忽然转过身。
十四岁的年纪。
一身浅色衣裙。
没有华贵的首饰。
也没有惹眼的打扮。
她只是站在那里。
侧脸被午后的光照亮。
她似乎正在和身边的侍女说话。
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眼里带着一点笑。
下一刻。
她抬起头。
恰好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
目光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
没有刻意停留。
甚至没有一句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移开了视线。
仿佛他不过是街上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一。
可不知为什么。
这一眼却比梦里所有声音都清晰。
他想叫住她。
却没有开口。
马蹄继续向前。
她的身影被人群一点点遮住。
他回头。
想再看一眼。
却只看见一片衣角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