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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与不救 ...

  •   夜已经深了。
      雨后的淮宁城格外安静。
      周玉瑾从榻上醒来时,先听见的是屋檐滴水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落在石阶上,清脆得很。
      她原本只是翻了个身,却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窸窣。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竹叶。
      她坐起身。
      窗外一片昏暗。
      守夜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
      周玉瑾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门外没有人。
      她沿着廊下走到后院。
      竹林被雨打湿,枝叶沉沉垂着。
      那声音却已经停了。
      周玉瑾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忽然,她看见墙根处有一点深色。
      她走近。
      是血。
      新鲜的。
      雨水将地上的血迹冲淡了些,却仍能看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
      周玉瑾停住脚。
      第一反应不是过去。
      而是退了一步。
      这里是周家的宅子。
      若有人受伤躲进来,意味着什么,她并不是想不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院子里很静。
      父亲和哥哥都已经睡下。
      母亲屋里的灯也早熄了。
      若此刻叫醒他们,自然最稳妥。
      可她又低头看向那片血迹。
      人还在里面。
      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血。
      周玉瑾站了许久。
      最终还是沿着血迹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痕迹。
      直到竹林深处,她才看见那个人。
      男人靠坐在一间废弃的小棚里。
      墨色衣衫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一只手垂在身侧。
      另一只手还压在腹侧。
      即便昏迷,他的眉心仍微微蹙着。
      周玉瑾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他。
      很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
      可他身上的东西,却不像寻常人。
      衣料极好。
      腰间的佩刀也不是普通兵器。
      尤其是那双手。
      虎口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却没有读书人的文弱。
      他不是普通商人。
      也不像普通游侠。
      更不像偶然路过、受了伤的行人。
      周玉瑾脑中很快闪过几个可能。
      逃犯。
      仇家追杀的人。
      甚至……
      官府正在找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把他带进周家,都可能给家里惹来麻烦。
      她没有再往前。
      就这样站着。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
      男人始终没有动。
      周玉瑾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撑不到天亮。
      她当然怕。
      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可那个人还活着。
      若她现在转身离开,或许明日清晨,再看见的便是一具尸体。
      周玉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定了下来。
      “青禾。”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姐?”
      青禾赶到时,看见竹林里的男人,脸色顿时变了。
      她刚要出声,周玉瑾已经抬手示意她噤声。
      “扶进去。”
      只有三个字。
      青禾怔了一下。
      却没有多问。
      “是。”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将男人从棚里扶起来。
      男人比看起来重得多。
      青禾咬紧牙关,与周玉瑾一点一点将他带回院中。
      一路上,周玉瑾几乎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哪里沾了血。
      哪里留下了脚印。
      哪里被踩乱了竹叶。
      她都记在心里。
      等人终于被扶进屋,她先让青禾将门关上。
      随后又回到院中。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
      可竹林里的痕迹仍在。
      她蹲下来,亲手将被踩乱的泥土重新拨平。
      又把几片沾血的竹叶拾起来,丢进雨水冲刷过的沟渠里。
      墙角那几道明显的脚印,也被她用湿泥一点点盖住。
      做完这些,她才回屋。
      男人已经被安置在榻上。
      周玉瑾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衣衫上的血迹太重,原本的包扎也已经被浸透。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青禾。”
      “小姐。”
      “把母亲房里的药箱拿来。”
      青禾很快去了。
      没过多久,便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回来。
      这是林清和常用的药箱。
      里面没有什么名贵药材,不过是些平日里备用的止血散、金疮药,还有几样寻常药材。
      周玉瑾坐到榻边。
      她并不懂医。
      只是小时候见母亲替家里人处理过些小伤,知道大概该怎么做。
      先清理。
      再止血。
      最后包扎。
      她不敢贸然碰那道太深的伤口,只让青禾端来温水。
      两人一个擦拭,一个递东西。
      屋里很安静。
      只有水声和烛火偶尔轻响。
      直到清理掉外面的血迹,周玉瑾才看清那道伤。
      比她想的更重。
      她的手顿了一下。
      却没有退缩。
      男人腰侧原本缠着一层布。
      已经被血浸透。
      周玉瑾小心地将那层布解开。
      里面竟还有一层。
      显然是他自己处理过。
      而且包扎得很利落。
      不像第一次受伤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在他身侧看见一只小药瓶。
      瓶塞已经打开。
      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药粉。
      周玉瑾拿起来闻了闻。
      气味很重。
      不是周家常备的药。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男人。
      原来他昏迷之前,已经自己处理过伤口。
      只是伤势太重,到底没能撑住。
      周玉瑾没有多想。
      将药瓶放到一旁。
      她取了家中的金疮药,轻轻撒在伤口周围,又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
      动作很慢。
      也很谨慎。
      直到最后一道布结系好,她才松开手。
      “好了。”
      声音很轻。
      榻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周玉瑾坐在那里,看着他苍白的脸。
      方才离得远,她只觉得这人危险。
      如今离得近了,才发现他其实很年轻。
      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
      只是那份少年气,被此刻的伤势和冷峻压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今日街上那一眼。
      长街。
      黑马。
      墨色衣袍。
      还有那张一闪而过的脸。
      她微微一怔。
      是他。
      周玉瑾很快便确定了。
      可她没有说出来。
      也没有因此改变什么。
      不过是几日前在街上见过一次的陌生人。
      如今却莫名其妙躺在了她的榻上。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受伤。
      更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在找他。
      周玉瑾起身,将药箱重新合上。
      “青禾。”
      “嗯。”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青禾点头。
      “是。”
      “若有人问,就说后院的门没关好,夜里进了只野猫。”
      “好。”
      周玉瑾看了一眼窗外。
      雨已经彻底停了。
      她又回头看向榻上的男人。
      他仍旧没有醒。
      安静得像是与这场夜雨一起,被暂时遗落在了这里。
      周玉瑾拉过一旁的薄毯,替他盖好。
      然后吹灭了一盏灯。
      屋里顿时暗下来。
      她站在榻边,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也不知道明日醒来以后,会不会后悔。
      可至少此刻——
      她不忍见死。
      所以她救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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