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8、心有明镜

　　周玉瑾坐在榻边，看着那人沉睡。
　　晨光从窗纸后透进来，屋里的光线渐渐亮了些。他仍旧没有醒，呼吸平稳，脸色却还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
　　周玉瑾没有出声，只静静看了一会儿。
　　昨夜灯火昏暗，她只觉得这个人眼熟。直到此刻再看，她才真正想起来——他便是前几日在街上见过的那个人。
　　那一眼太短，她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倒好。
　　不过几日，竟躺到了自己家里。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未免太巧。
　　周玉瑾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收回手。
　　她其实并不担心他会立刻醒来。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醒来以后该怎么办。
　　她已经十四岁，不再是那个可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由父母替她决定的小姑娘。
　　更何况，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过路客。
　　可周家只是做生意的。
　　父亲一向教她，做生意最忌讳的便是把自己卷进不该卷进去的事情里。能避则避，能退则退，只有摸清了对方的底，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这句话，她一直记得。
　　所以她不会去追问他的身份，也不会因为救了他，便觉得自己与他有什么特别的缘分。
　　等他醒了，问清楚他能不能自行离开。
　　能走，便让他走。
　　若不能走，再想办法。
　　至于他身后究竟有什么人，有什么事——
　　那不是现在的她该管的。
　　周玉瑾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她从小就是这样。
　　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心里早已经把事情想了一遍。
　　只是从前，她从来没有让别人看出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孩子不同，是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在书房里算账，她趴在一旁玩。
　　账册上的数字，她其实一眼就能看懂。
　　可她没有说。
　　父亲问她：“玉瑾，你看得懂吗？”
　　她摇摇头。
　　父亲便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那等你再大些，爹教你。”
　　她也跟着笑。
　　那时她便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表现得太早。
　　后来母亲教她读书，她总是记得比别人快；哥哥说起外面的事情，她也能从只言片语里猜出许多东西。
　　可她依旧只是听。
　　偶尔说错一句，偶尔故意问一句很简单的问题。
　　家里人只当她聪明，却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的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快习惯了那副模样。
　　开朗、爱笑、没什么心事。
　　喜欢跟母亲待在一起，也喜欢缠着哥哥说话。
　　父亲说她性子活泼，母亲说她心思纯净，哥哥更是从小把她当成需要护着的小妹妹。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比他们想象得更早懂得许多事情。
　　周玉瑾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并不觉得隐藏自己有什么不好。
　　至少这些年，她过得很自在。
　　她拥有了前世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也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所以她愿意做一个普通的周家姑娘。
　　只是如今，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慢慢改变一些。
　　十四岁，已经足够大了。
　　她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可以有自己的主意，可以让父亲知道，她并不是只会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
　　她不需要再把所有聪明都藏起来。
　　只要藏住最不能让人知道的那一部分就够了。
　　周玉瑾抬眼，再次看向榻上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藏得太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现在，面对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不冲动，不逞强，也不因为一时心软便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
　　她可以帮他。
　　也可以防着他。
　　两件事并不冲突。
　　这才是她真正的性子。
　　周玉瑾起身，将桌上的药碗往旁边挪了挪。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禾在外面低声道：“姑娘。”
　　“进来。”
　　青禾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到榻上，又看向她。
　　“还是没醒？”
　　“没有。”
　　周玉瑾点了点头。
　　“继续守着。若他醒了，先别惊动旁人，叫我。”
　　青禾应下。
　　周玉瑾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窗边，望着院中的竹影。
　　阳光落下来，昨夜的湿意已经淡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生，遇见什么人、走什么路，谁也说不准。
　　以前她总觉得这些话只是长辈随口说说。
　　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只是她从来不信命。
　　至少，她更相信自己做出的选择。
　　所以这一回也是一样。
　　救下这个人，是她自己的选择。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便等他醒来以后，再一件一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