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5、墙外有人

　　夜雨初歇。
　　淮宁城的青石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泥点。
　　男人靠着一面墙，缓缓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已经浸透了袖口。
　　伤得比他预想中重。
　　可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便不算输。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
　　街上的灯火已经稀疏。
　　城门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马蹄。
　　追兵已经入城了。
　　男人没有继续往前。
　　反而侧身隐进一条窄巷。
　　他很清楚，继续走大路是最蠢的选择。
　　今夜出了这样的事，对方不会急着满城搜捕。
　　他们知道他受了伤。
　　也知道他不会贸然出城。
　　所以他们一定会先守住几个要紧的地方。
　　城门。
　　渡口。
　　官道。
　　至于城西这些偏巷——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他藏在哪里，否则不会一寸一寸地搜。
　　他需要的，就是这一点时间。
　　男人闭了闭眼。
　　腹侧的伤口一阵阵发疼。
　　他伸手压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能再这样走下去。
　　再走，血会流得更多。
　　而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城西本就偏僻。
　　此处又临河。
　　两边多是民宅，墙院相连，后巷极少有人经过。
　　男人的目光一点点扫过。
　　最终落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墙上。
　　墙不算高。
　　墙外靠着河。
　　墙后隐约有竹影。
　　很好。
　　安静。
　　临水。
　　有人烟，却不喧闹。
　　最重要的是，没有巡夜的人。
　　他没有多想。
　　借着墙角堆放的木箱翻上墙头。
　　落地时，伤口骤然一痛。
　　他闷哼一声。
　　身体晃了一下。
　　却很快站稳。
　　没有惊动任何人。
　　院墙后是一片竹林。
　　雨后的竹叶还挂着水珠，夜风一吹，簌簌作响。
　　男人没有继续往院子深处走。
　　只沿着墙根寻了一处荒僻角落。
　　那里有一间废弃的小棚。
　　棚顶塌了一半，里面堆着几块旧木板。
　　没有灯。
　　也没有脚步声。
　　他走进去。
　　确认周围无人后，才慢慢坐下。
　　这一坐，才真正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
　　他低头解开衣襟。
　　刀口从腹侧一直划到腰间。
　　伤口不算整齐。
　　显然不是寻常兵器留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小瓶药。
　　药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将剩下的药粉尽数洒在伤口上。
　　剧痛骤然袭来。
　　男人的手指猛地收紧。
　　额角冷汗滚落。
　　可从始至终，他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重新撕下一截衣料，将伤口一点点缠紧。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
　　没有立刻休息。
　　而是闭着眼，重新把方才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
　　有人泄了消息。
　　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否则对方不可能提前埋伏。
　　至于是谁——
　　暂时不能判断。
　　今夜不能回去。
　　也不能联系任何人。
　　至少在确认安全之前，不能。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的东西。
　　还在。
　　这便够了。
　　男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只要撑过今晚。
　　明日天一亮，他便能想办法离开淮宁。
　　河道往下游走，有一处小渡口。
　　那里船只杂，人也多。
　　只要换一身衣服，混进往来的商旅之中，便有机会脱身。
　　至于现在……
　　他必须待在这里。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竹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墙外，是淮宁城。
　　墙内，是一座他甚至不知道主人是谁的宅院。
　　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个藏身之处。
　　没有想到，竟会藏进这样安静的地方。
　　不过这样也好。
　　越不起眼，越安全。
　　他闭上眼。
　　准备等天亮。
　　可不过片刻，他便再次睁开。
　　不对。
　　太安静了。
　　方才经过巷口时，他听见了马蹄。
　　距离这里并不远。
　　追兵已经开始搜城。
　　男人没有动。
　　只是侧耳听着。
　　马蹄声由远及近。
　　停了一瞬。
　　又渐渐远去。
　　他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看来他们没有发现这里。
　　他靠回墙边。
　　身体终于开始支撑不住。
　　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可这一刻，意识已经不再由他控制。
　　最后一丝清醒里，他甚至还在计算——
　　若明日雨势不大，河水不会涨得太快。
　　从这里出去，沿河走。
　　半个时辰。
　　到渡口。
　　然后……
　　后面的念头没有来得及完成。
　　他的手从腹侧慢慢垂下。
　　呼吸变得极轻。
　　彻底失去了意识。
　　竹林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墙外的河水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