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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面之缘 周家在淮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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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在淮宁城有一处宅子。
是周远山早些年置下的。
宅子不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而是在城西偏处。出了主街,再往西走一段,便渐渐安静下来。宅子临着一条河,后院还有一片不大的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来。
周远山这些年南北往来,淮宁城又是重要的商路之一,因此早早置下了这处宅子。
平日里没人常住。
这一次北上,他本就是为了料理淮宁城几处铺面的生意,顺便查看仓房里的货物,便带着一家人住了进来。
周砚之跟着父亲去看铺子。
林清和偶尔陪周远山出去,其余时候便留在宅子里。
周玉瑾却闲不住。
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她总想出去走走。
淮宁城比临川府热闹许多。
南北商旅在此交汇,街上的口音也比临川杂得多。有人赶着骡车,有人牵着北地来的高头大马,街边摊贩一声接一声地招呼客人。
周玉瑾走得兴致盎然。
她来了不过几日,已经记住了几条街。
哪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好吃,哪家茶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河,哪一条巷子里卖的小玩意儿最有意思,她都知道。
这日午后,林清和要去城中的绣坊取几样东西,周玉瑾便跟着一起出了门。
东西取完后,林清和又被一位旧识留住说话。
周玉瑾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
“娘,我就在附近走走。”
林清和看她一眼。
“别走远。”
“知道。”
“半个时辰回来。”
“好。”
周玉瑾这才出了门。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
走到街尾时,忽然看见那里支着一个算命摊。
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
桌上只放着三枚铜钱。
没有招摇的旗幡,甚至连“算命”二字都没有写。
只有一盏已经褪色的灯笼挂在桌角。
周玉瑾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四年。
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了许多从前觉得陌生的东西。
礼数,规矩,男女之防,婚嫁之事。
可有些东西,却怎么都改不了。
比如她始终觉得——
人的命,不该是别人替你算出来的。
可越是不信,她反而越想看看。
“姑娘。”
摊后的老者忽然开口。
“要不要坐一坐?”
周玉瑾指了指自己。
“我?”
“自然是你。”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清和还在不远处与人说话。
她便走过去坐下。
老者没有问她生辰八字,也没有问姓名。
只是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让周玉瑾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老者没有答。
只是伸手拨动桌上的三枚铜钱。
铜钱相互碰撞。
叮的一声。
老者垂着眼,看了许久。
忽然问:
“姑娘可是从南边来?”
周玉瑾一怔。
“您怎么知道?”
老者笑而不语。
她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周家这一行人的衣着、口音都摆在那里,稍微有点眼力的人便能猜出来。
算不得什么本事。
老者又拨了一下铜钱。
这一次,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
周玉瑾来了兴趣。
老者却没有回答。
只是问:
“姑娘此次北上,可是第一次?”
“嗯。”
“住在淮宁城?”
“嗯。”
“可是城西?”
周玉瑾眨了眨眼。
这次倒有些惊讶了。
“您还真算出来了?”
老者看着她。
半晌,才道:
“不是算出来的。”
“是看出来的。”
周玉瑾顿时笑了。
“我就知道。”
老者也笑。
“不过姑娘的宅子倒是选得清静。”
周玉瑾挑眉。
“您还知道我们家有宅子?”
老者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低头看向那三枚铜钱。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周玉瑾原本只是觉得有趣。
可渐渐地,她发现老者的神色似乎变了。
“怎么了?”
老者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竟让周玉瑾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不像是在看她。
倒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发生过、却还未发生的事情。
“姑娘此次北上……”
他停了一下。
“路上可要多留意。”
周玉瑾皱眉。
“留意什么?”
老者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了起来。
“有些路,走一遍便够了。”
周玉瑾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您这算命还带说一半的?”
她忍不住笑。
老者也笑。
“姑娘不信这些。”
“确实不太信。”
“那便不必信。”
他说得平静。
“只是有些事,信不信,与它会不会发生,并无关系。”
周玉瑾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她看着老者。
这话听着,倒不像算命。
更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玄话。
她正想再问,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清脆。
急促。
由远及近。
长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旁避让。
周玉瑾也下意识抬起头。
两匹马从街口而来。
前面那匹通体乌黑,马背上的男子一身墨色长袍。
他骑得很快。
却稳。
风将他的衣摆向后卷起,露出一截利落的身形。
身后只有一人。
同样骑着马,紧紧跟着。
两人显然有急事,没有在街上停留。
周玉瑾原本也只是看了一眼。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却停住了。
很好看。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张脸。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轮廓干净利落。
并不显得柔和。
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冷意。
可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却不是脸。
而是气质。
周玉瑾一时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他和街上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明明同样骑着马。
明明也从这条喧闹的街上经过。
可他身上偏偏有一种安静的东西。
像是周遭的一切声音到了他那里,都被隔远了一层。
她只看了一眼。
然后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
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马蹄声很快从耳边远去。
周玉瑾低下头。
却发现那三枚铜钱还停在桌上。
她忽然想起老者方才说的话。
——有些事,信不信,与它会不会发生,并无关系。
她抬眼。
“老人家。”
“嗯?”
“您刚才……”
她顿了一下。
“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经过?”
老者笑了。
没有回答。
只伸手将桌上的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回掌心。
“姑娘觉得呢?”
周玉瑾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我觉得您就是故弄玄虚。”
老者也不恼。
“那便当我是故弄玄虚。”
她站起身。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您刚才到底算出了什么?”
老者抬起头。
长街尽头,那两匹马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着那里,半晌才道:
“不过是看见了一条路。”
周玉瑾皱眉。
“什么路?”
老者却没有再说。
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姑娘还小。”
“有些话,现在知道了,反而没意思。”
周玉瑾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她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最后还是觉得荒唐。
她活了两辈子。
若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她更愿意相信——
命运顶多给人一些意外。
至于往后怎么走,还是得自己选。
她转身追上母亲。
没走多远,她便已经忘了那场算命。
连方才骑马经过的男子,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好看。
仅此而已。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今日经过长街时,曾有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没有交谈。
没有停留。
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只在人潮交错的一瞬,各自看见了对方。
而那场看似寻常的相遇之后,究竟会留下什么——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