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47、危机 三月末，御

　　三月末，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
　　春宴设在临水的水榭。
　　今日来的都是东宫女眷，皇后沈令仪也在上首坐着。席间没有太多繁琐礼数，宫人依次奉茶、上点心，众人便随着花色闲谈。
　　周玉瑾坐在末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春衫，颜色很淡，袖口只绣着几枝细小的海棠。长发挽起，发间簪着周砚之送她的那支玉簪。
　　她坐在那里，并不抢眼。
　　可一抬眼，眉眼间那点明亮便很容易让人记住。
　　谢明棠看了一眼她的发簪。
　　“新簪子？”
　　周玉瑾摸了摸。
　　“哥哥送的。”
　　“你哥哥倒是疼你。”
　　“嗯。”
　　她笑了笑，没有多说。
　　陆兰若坐在对面，目光在那支玉簪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宴席过半，皇后起身去了偏殿歇息。
　　剩下的人便三三两两散开赏花。
　　周玉瑾原本准备坐在水榭里喝茶，陆兰若却走了过来。
　　“周妹妹。”
　　“陆姐姐。”
　　陆兰若指向不远处。
　　“那边的海棠开得最好，去看看？”
　　周玉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临水的一侧，确实有一片海棠。
　　“好。”
　　她起身。
　　青禾立即跟上。
　　走了没几步，陆兰若却回头吩咐自己的宫女。
　　“你留下。”
　　那宫女应了一声。
　　周玉瑾没有在意。
　　⸻
　　海棠树下，风比水榭里大。
　　周玉瑾站在花枝旁，看了一会儿。
　　“这里确实好看。”
　　陆兰若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伸手折下一枝垂下来的花，却没有递给周玉瑾，只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案上。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宫女匆匆跑过来。
　　“陆姑娘。”
　　陆兰若回头。
　　“怎么了？”
　　宫女脸色有些慌。
　　“方才有人碰了那边的花架，奴婢正要去叫人……”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声轻响。
　　周玉瑾回头。
　　只见靠近水边的木架忽然向一侧倾斜。
　　架上放着数盆花。
　　其中一盆正朝她这边砸下来。
　　“姑娘！”
　　青禾惊呼。
　　周玉瑾下意识往后退。
　　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猛地一歪。
　　花盆擦着她的肩侧落下。
　　砰的一声。
　　碎瓷四散。
　　她整个人也失了平衡，眼看便要跌进身后的池水。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极稳。
　　周玉瑾被生生拉了回来。
　　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淡淡的沉香气息掠过。
　　她怔住。
　　下一刻，那人已经松开了手。
　　“站稳。”
　　声音低沉。
　　周玉瑾抬头。
　　萧承渊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到了水榭附近，身后甚至没有跟着多少人。
　　周玉瑾愣了一下。
　　“殿下？”
　　萧承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碎瓷，又扫过已经歪斜的花架。
　　神色没有变化。
　　“有没有伤到？”
　　周玉瑾低头看了一眼。
　　衣袖被划开一道小口。
　　手臂有些疼。
　　“没有。”
　　萧承渊看了她一眼。
　　“让太医看。”
　　“只是擦了一下，不必——”
　　“去。”
　　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旁边的宫人立即应声。
　　“是。”
　　周玉瑾只好点头。
　　“知道了。”
　　萧承渊这才转过身。
　　“花架为何会倒？”
　　无人回答。
　　陆兰若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恢复平静。
　　“方才宫女说，有人碰过。”
　　萧承渊看她。
　　只一眼。
　　陆兰若便低下了眼。
　　“臣妾不知是谁。”
　　“孤知道了。”
　　他说完便没有再追问。
　　宫人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瓷。
　　周玉瑾站在旁边，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刚才发生得太快。
　　快得有些不正常。
　　她明明站在花架另一侧，萧承渊却比离她最近的宫人还先一步赶过来。
　　她抬眼看他。
　　他已经转身离开。
　　像刚才只是顺手救了一个人。
　　⸻
　　回到水榭后，谢明棠立即迎了过来。
　　“怎么回事？”
　　“花架倒了。”
　　“伤着没有？”
　　“没有。”
　　宋晚晴也围过来。
　　“我刚才吓死了。”
　　周玉瑾笑了一下。
　　“真没事。”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
　　可这一回，她没有再拿桌上的茶。
　　手指轻轻搭在杯沿。
　　脑海里却反复掠过刚才那一幕。
　　那个人出现得太快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恰好看见。
　　更不知道，他是不是本来就在附近。
　　她没有继续想。
　　东宫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
　　另一边，陆兰若没有回席。
　　她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只已经碎掉的花盆。
　　侍女走到她身边。
　　“姑娘。”
　　“查清楚了吗？”
　　“花架上的绳结确实被人动过。”
　　陆兰若沉默。
　　她原本只是想制造一个足够突然的意外。
　　不伤人。
　　只是想看看周玉瑾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找谁。
　　如果她真的与太子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那么人在慌乱的时候，总会露出一点痕迹。
　　可她没想到。
　　周玉瑾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向任何人，太子已经到了。
　　太快了。
　　快到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查到的东西可能只是表面。
　　“那位宫女呢？”
　　“已经找不到了。”
　　陆兰若抬眼。
　　“找不到？”
　　“人刚才还在，转眼便不见了。”
　　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才道：
　　“别找了。”
　　侍女一怔。
　　“姑娘？”
　　“这件事到此为止。”
　　陆兰若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水榭。
　　“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
　　花宴结束后，周玉瑾回到煦宁宫。
　　太医替她看过手臂，只是轻微擦伤，并无大碍。
　　青禾替她换下外衣。
　　“姑娘，今日真是吓死人了。”
　　周玉瑾坐在镜前。
　　“我也吓了一跳。”
　　“还好殿下来了。”
　　周玉瑾看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说话。
　　青禾见她不答，也没再多嘴。
　　过了一会儿，周玉瑾忽然问：
　　“青禾。”
　　“嗯？”
　　“殿下今日是不是一直在御花园？”
　　“奴婢不知道。”
　　“也是。”
　　她笑了一下。
　　“我问你做什么。”
　　她低头看向手臂。
　　那里的伤已经处理过了。
　　一点都不严重。
　　可她心里却莫名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动。
　　也不是感激。
　　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看起来离她很远。
　　可有时候，他又出现得太近。
　　⸻
　　夜里。
　　东宫书房。
　　萧承渊坐在案前。
　　秦峥站在下首。
　　“花架查过了。”
　　“说。”
　　“绳结是人为动过的。”
　　“那名宫女已经出宫。”
　　萧承渊抬眼。
　　“谁的人？”
　　“暂时查不到。”
　　“继续查。”
　　秦峥应下。
　　片刻后，他又道：
　　“今日陆姑娘也在。”
　　萧承渊没有接话。
　　秦峥知道他不需要解释。
　　“属下会继续查。”
　　“嗯。”
　　秦峥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
　　萧承渊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另一份文书。
　　是户部今日送来的。
　　上面有周砚之的名字。
　　他扫了一眼，便放到旁边。
　　今日花宴的事情，他没有再想。
　　至少表面上没有。

　　而是如何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