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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选 大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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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选那日,天还未亮,周家便已经点了灯。
周玉瑾坐在铜镜前,任由林清和替她梳发。
今日的衣裳是礼部提前送来的。
月白色长裙,没有多余绣纹,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宫绦。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
林清和替她理好鬓发,看着镜中的女儿。
“紧张吗?”
周玉瑾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怕选不上?”
“不是。”
她抬起眼。
“怕选上。”
林清和的手微微一顿。
母女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之站在门口。
今日他穿着官服,神色比平日沉了许多。
“该走了。”
周玉瑾起身。
走到门口,她忽然问:
“哥哥。”
“嗯?”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找太子了?”
周砚之没有否认。
“去了。”
“他说什么?”
“照规矩选。”
周玉瑾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就是不答应。”
“是。”
她看了哥哥一眼。
“那你今日别再去了。”
周砚之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越护着我,越容易让他觉得我值得留下。”
周砚之怔了一下。
周玉瑾却已经走了出去。
“而且……”
她回头。
“我也想自己试试。”
“试什么?”
“怎么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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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已经停满了马车。
今日入宫的女子,大多来自京中官宦、勋贵与士族之家。
有人父亲位列六部。
有人祖父曾任重臣。
有人母族世代为官。
她们下车时,身边都有嬷嬷与侍女随行。
周玉瑾从马车上下来时,却只有周砚之陪着。
她刚站稳,便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问:
“那是谁?”
“临川来的。”
“哪家的姑娘?”
“周家。”
“哪个周家?”
那人顿了顿。
“做生意的。”
声音压得很低。
可周玉瑾还是听见了。
做生意的。
不是某位大人的女儿。
不是勋贵之后。
也不是京中世家。
她只有一个身份。
商户女。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并不算恶意。
只是淡淡的。
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玉瑾没有说话。
她只是跟在周砚之身后,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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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验籍。
一名女官拿着名册,依次核对身份。
“沈氏,父沈大人,翰林院侍读。”
“是。”
“姜氏,父姜大人,工部郎中。”
“是。”
“许氏,父许大人,都察院……”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
周玉瑾安静站着。
轮到她时,女官低头看了一眼名册。
“周玉瑾。”
“在。”
“临川人士。”
“是。”
“父周远山。”
女官停了一瞬。
“何职?”
周玉瑾道:
“经商。”
“商籍?”
“是。”
“有无功名?”
“无。”
“父兄可有官职?”
“兄长在户部任职。”
女官抬眼。
“父亲呢?”
“无。”
周围安静了一瞬。
女官低头,在名册上落下一笔。
“入内。”
周玉瑾行礼。
走过那道门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别人被问父亲官居几品,祖上是什么出身。
到她这里,只剩下一句。
父亲,无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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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验容仪。
殿内坐着三名女官。
前面的女子一个个进去。
“抬头。”
“转身。”
“走三步。”
“回来。”
“伸手。”
“张口。”
每一个动作都有人记录。
有人被夸赞容貌端庄。
有人因仪态不够稳重被退下。
轮到周玉瑾时,她走进殿中。
“抬头。”
她抬起脸。
女官仔细看了一遍。
“转身。”
她转身。
“回来。”
她走了几步。
“再走一次。”
她又走了一遍。
“伸手。”
周玉瑾伸出手。
女官看了看她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却有一点浅浅的薄茧。
“这是?”
“平日替父亲看账,偶尔拨算盘。”
女官没有再问。
“张口。”
周玉瑾怔了一下,仍旧照做。
看过齿牙,又查过发鬓、颈侧。
“可有旧疾?”
“没有。”
“身上可有明显伤疤?”
“没有。”
“可会女红?”
“会一些。”
“琴棋书画?”
周玉瑾想了想。
“琴会一点。”
“棋不会。”
“书能读。”
“画不会。”
旁边一名女官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周玉瑾神色坦然。
“臣女不擅长这些。”
女官低头记录。
“容仪端正。”
“举止合礼。”
停了一下,又写:
“才艺平平。”
周玉瑾行礼退出。
走出偏殿,她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这样很好。
不出错。
也不出挑。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只要一直这样下去。
总会有人觉得她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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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问礼。
六名女官坐在两侧。
留下的女子依次入内。
有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人熟读宫规,连细枝末节都能答得清楚。
周玉瑾轮到最后。
女官问:
“若入东宫,最重要的是什么?”
前面的姑娘答得漂亮。
“谨守礼法。”
“辅佐殿下。”
“敬上奉下。”
轮到周玉瑾。
她想了一会儿。
“少惹麻烦。”
殿中安静了一瞬。
女官抬眼。
“什么?”
周玉瑾低下头。
“臣女的意思是,谨言慎行。”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女官却没有追究。
“若殿下问你对朝政的看法呢?”
“臣女不懂。”
“若殿下问你该如何处理宫务?”
“臣女会请教懂的人。”
“若无人可请教?”
周玉瑾想了想。
“那便先学。”
女官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不逞强。”
“臣女确实不懂。”
“那你最擅长什么?”
周玉瑾犹豫了一下。
“算账。”
“除此之外?”
“看人。”
有人轻笑。
“一个商户女,倒是会看人。”
周玉瑾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下头。
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回答应该不算好。
至少……
不会有人觉得她有资格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可当她退出殿外时,女官仍旧没有叫住她。
没有被淘汰。
⸻
第三轮,试才。
琴、棋、书、画、女红。
周玉瑾一样样过去。
琴,她只弹最简单的一曲。
不难听。
也绝不算好。
棋,她输了。
输了两局。
却没有故意乱下。
书,她写得端正。
只是没有风骨。
画,她画了一枝梅。
没有巧思。
女红也只绣了最简单的花枝。
针脚尚可。
没有错处。
每一项下来,得到的评价几乎都差不多。
“尚可。”
“寻常。”
“中平。”
“可用。”
周玉瑾听得心里越来越踏实。
这正是她想要的。
没有任何一项出众。
也没有任何一项差到需要被退回去。
只要最后还有别人比她更合适,她便应该能出去。
她甚至开始期待最后那一轮。
可等名册重新送下来时,她愣住了。
“六人留选。”
女官念出六个名字。
一个。
两个。
三个。
直到最后。
“周玉瑾。”
她抬起头。
“在。”
“留下。”
周玉瑾怔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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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暂歇的偏殿。
六名女子已经重新站在一起。
有人脸上带着喜色。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侍女说话。
还有人已经开始猜测最后究竟谁能入东宫。
周玉瑾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看着面前的名册。
六个人。
她竟然还是其中之一。
她明明已经尽量不出挑。
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礼数也只做到不出错。
说话更没有讨好任何人。
可她还是留下了。
周玉瑾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转头看向身旁一名官家小姐。
那姑娘今日的琴曲弹得极好。
字也写得漂亮。
家世更不用说。
如果她是太子,她大概也会选这样的人。
至少看起来合适。
可自己呢?
自己有什么?
没有显赫的父亲。
没有强大的母族。
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
甚至连想嫁入东宫的心思都没有。
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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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周砚之终于见到了她。
他站在廊下,第一句话便是:
“留下了?”
“嗯。”
“你做了什么?”
周玉瑾看着他。
“什么都没做。”
周砚之沉默。
“琴棋书画?”
“都很一般。”
“礼数?”
“没犯错。”
“有没有故意——”
“没有。”
周玉瑾打断他。
“我不敢。”
她看着哥哥。
“我怕连累家里。”
周砚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那就只能等最后一轮。”
周玉瑾没有说话。
她忽然问:
“哥哥。”
“嗯?”
“如果最后我还是留下呢?”
周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只是没有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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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复选继续。
剩下的六名女子被分别带去见宫中女官。
有人问她们家中情况。
有人问她们读过什么书。
有人问她们平日如何侍奉父母。
还有人问她们若嫁入东宫,是否愿意学习宫务。
周玉瑾每一个问题都答得规规矩矩。
不多说。
也不争。
她开始有意让自己的答案变得平淡。
“臣女不善琴。”
“臣女不擅诗文。”
“臣女只会一些账目。”
“臣女不懂朝堂之事。”
“臣女若有不懂,会请教。”
她甚至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普通。
可每一次问完,女官都只是点头。
“记下。”
没有人说她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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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她又被带往凤仪宫。
周玉瑾原以为皇后会问她什么。
可真正进殿后,她才发现,沈令仪今日只是坐在那里。
她穿一身深青色宫装。
衣襟处绣着极细的金线凤纹。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九尾凤钗压在鬓边。
没有过多珠翠。
眉眼清秀,神色沉静。
她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玉瑾行礼。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眉眼,到衣饰。
再到她站立时的姿态。
不过片刻。
便收回目光。
“留下。”
周玉瑾愣住。
“……”
皇后没有再说话。
一旁女官已经低头记下。
“是。”
周玉瑾只能行礼。
“臣女告退。”
走出凤仪宫时,她仍有些恍惚。
就这样?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
留下。
⸻
回到偏殿。
六人已经重新集合。
女官站在前面。
“复选结束。”
“六人留选。”
“明日候最终定夺。”
周玉瑾听着自己的名字。
忽然没有了最初的不甘。
也没有了紧张。
她只是安静站着。
心里却一点点冷下来。
她终于想明白了。
自己之前一直把这当成一场考试。
以为只要答错一点。
表现差一点。
不够优秀一点。
就会被刷下来。
可其实不是。
她们这些人,能够站到这里,本身就已经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筛选。
而她之所以还在这里,也许根本不是因为她有多好。
只是因为——
有人想让她留下。
周玉瑾慢慢攥紧手指。
如果上面的人不想要她。
她今日连宫门都进不了。
如果上面的人想要她。
她琴棋书画再差,也一样能留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这场大选时的想法。
她以为自己只要不愿意,就可以想办法落选。
如今才知道。
她连“落选”两个字,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
夜里。
周玉瑾坐在窗边。
外面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她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宫女提醒:
“周姑娘,该歇息了。”
她才回过神。
“好。”
她起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如果……”
宫女回头。
“姑娘还有吩咐?”
周玉瑾摇头。
“没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现在还在想怎么落选。
可明明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她做得越好,可能留下。
她做得一般,也能留下。
她若真的做得很差,或许还是会有人替她找理由。
除非她犯下足以让周家承担的错。
可那样,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做?
所以她根本没有路。
至少在这座皇城里,没有。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所谓贵人,真正决定一个人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亲自开口。
只要他想让你留下。
你便会留下。
⸻
第二日。
最终定夺前,六名女子再次被召入殿中。
周玉瑾站在最后。
她已经没有再想办法表现自己。
甚至有些麻木。
她看着前方。
有人紧张。
有人期待。
有人已经在偷偷整理衣袖。
只有她安静得出奇。
女官展开名册。
“今日最终定夺。”
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落下。
“程氏。”
“留。”
“谢氏。”
“留。”
“裴氏。”
“留。”
……
最后。
女官的声音停了一瞬。
“周玉瑾。”
周玉瑾抬起眼。
“在。”
“留。”
只有一个字。
却像落在她心口。
她没有动。
直到旁边的人轻轻提醒,她才屈膝行礼。
“臣女领命。”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争一个位置。
她是在等一个人决定。
而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
殿外。
周玉瑾缓缓走下台阶。
阳光落在宫墙上。
明明很亮。
她却觉得眼前像蒙了一层阴影。
她想起自己一路以来做过的所有努力。
不出众。
不争抢。
不犯错。
甚至故意把自己的长处藏起来。
可最后。
还是留下。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只是觉得荒唐。
原来在皇权面前,一个人的聪明,有时候也没有什么用。
你能决定的,只有自己怎么站着。
至于最后要走去哪条路。
早有人替你定好了。
而此刻的周玉瑾还不知道。
真正决定她留下的人,并不是凤仪宫里的皇后。
而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却早已经看过她名字的人。
东宫。
萧承渊放下手中的名册。
最后一页。
只有两个字。
——周玉瑾。
他看了片刻。
没有说话。
只是将名册合上。
“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