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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皇权之下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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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东宫便来了人。
周砚之刚下朝,便被东宫内侍拦在宫门外。
“周大人,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周砚之看了他一眼。
“现在?”
“现在。”
没有解释,也没有商量。
周砚之沉默片刻。
“带路。”
东宫的宫门缓缓打开。
这是他第二次进来。
第一次,是以户部官员的身份奉召议事。
这一次,却没有公文,也没有同僚。
只有太子亲自相召。
到了书房,顾衡、裴昭都不在。
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萧承渊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来了。”
“臣参见殿下。”
“坐。”
周砚之依言坐下。
萧承渊没有立即开口。
案上放着一份文书。
周砚之扫了一眼。
是北地粮运的调令。
他神色没有变化。
“殿下找臣,是为了北地粮案?”
“是。”
萧承渊将文书推过去。
“户部已经查了半年。”
“臣知道。”
“但还缺一个人。”
周砚之抬眼。
“殿下想让臣去?”
“不是。”
萧承渊语气平静。
“孤想让你入东宫。”
屋里安静下来。
周砚之看着他。
片刻后,将那份文书重新推了回去。
“臣不愿。”
回答得很快。
萧承渊没有动。
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为什么?”
“臣在户部。”
“孤知道。”
“臣也不想入东宫。”
萧承渊抬起眼。
“东宫不好?”
“不是。”
周砚之顿了顿。
“只是臣觉得,户部更适合臣。”
萧承渊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入东宫意味着什么。”
“知道。”
“权力、前程、将来。”
“臣知道。”
“那你还拒绝?”
周砚之沉默片刻。
“臣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萧承渊靠在椅背上。
“你所谓自己的事情,是户部那几本账?”
“是。”
“那如果孤告诉你,往后你看到的每一本账,都可能牵扯到朝堂呢?”
周砚之抬眸。
“那也是臣该查的账。”
萧承渊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周砚之。”
“臣在。”
“你很有意思。”
周砚之没有接话。
萧承渊也没有再逼他。
只是拿起那份文书,重新翻了一页。
“既然不愿入东宫,孤不强求。”
周砚之微微一怔。
“殿下……”
“回去吧。”
周砚之起身。
“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殿下。”
萧承渊抬头。
“若北地粮运之事需要臣,臣不会推辞。”
萧承渊看着他。
“孤知道。”
周砚之行礼离开。
门重新合上。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萧承渊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
拒绝东宫。
却不拒绝做事。
不贪权,也不怕事。
更有意思的是,他明知道东宫与户部之间意味着什么,却还是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萧承渊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或许比他原先以为的更难用。
也更值得用。
他伸手将那份文书压住。
“有意思。”
⸻
三日后,宫里传出消息。
太子大选。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朝中并没有多少人意外。
萧承渊二十岁。
自幼立为太子,如今已经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只是这些年,他一直没有真正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皇帝催过。
皇后问过。
连礼部都旁敲侧击过几次。
他始终只有一句话。
“不急。”
可如今,不能再不急了。
太子迟迟不立妃,朝中便会不断猜测。
谁能入东宫,谁便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后。
谁家女儿入选,谁家便可能因此靠近储君。
这已经不是太子的私事。
而是朝局。
这一日,礼部奉旨拟定名册。
礼部先按籍贯、门第、年齿与家世拟出候选名册,再呈内阁覆核。
名册送入宫中。
萧景和只看了一遍,便落下朱笔。
“照办。”
内侍接过名册,躬身退下。
随后,制书入中书。
大晟太子婚配,虽由东宫择定人选,却仍是国礼。
礼部不得私自定夺。
皇帝一句“照办”,便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太子的私事,变成了朝廷要办的事情。
三日之后,礼部正式遣官传制。
⸻
周家是在午后收到消息的。
那日周远山正在账房。
门房忽然急匆匆进来。
“老爷,外面来了宫里的人。”
周远山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人?”
“礼部官员,还有两名内侍。”
周远山心头一沉。
“可说了什么?”
“只说奉旨传制。”
周远山立即起身。
“快请。”
“不能在这里请。”
门房低声道:
“来人让咱们在正堂设香案,说是传制之前,家中上下都要到齐。”
周远山怔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口谕。
是正式的宫中制命。
“去准备。”
“是。”
周家正堂很快收拾出来。
案前铺上黄绫,正中设香炉。
周远山换下常服,穿了一身正式衣袍。
林清和也换了衣裳。
周砚之从户部赶回来时,礼部官员已经到了门外。
他进门便问:
“父亲。”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
“回来得正好。”
周玉瑾也被叫了出来。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
林清和握了握她的手。
“先站好。”
周玉瑾看着堂中的香案,又看向门外。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很快,外面传来唱礼声。
“礼部奉制官到——”
周家众人立即依次站好。
为首的礼部官员捧着黄绫制书,身后跟着两名内侍。
一行人进门。
奉制官站到香案前。
周远山带着妻儿上前,在香案前按长幼依次跪下。
周玉瑾也跪了下来。
她低着头。
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那层看不见的皇权已经走进了自家的门。
奉制官展开制书。
“周氏远山,接制。”
周远山俯首。
“臣在。”
奉制官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太子承国之重器,婚姻当慎其礼。
今太子年已弱冠,礼当择配。
朕命礼部会同有关诸司,详定名册,遍选淑女。
兹有临川府商户周氏,女玉瑾,年十六,生长清正,闺范端谨,今列东宫选籍。
着礼部登记造册,择吉日赴京,入东宫候选。
其父周远山,母林氏,皆不得阻挠。
沿途所需,由地方官照例护送。
钦此。”
声音落下。
周玉瑾伏在地上。
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见“十六”。
听见“东宫选籍”。
也听见了最后那一句。
不得阻挠。
那四个字,比前面的所有话都更让她心里发冷。
因为它已经不是邀请。
更不是商议。
是命令。
奉制官合上制书。
“周大人,接制吧。”
周远山伏地叩首。
“臣周远山,领制谢恩。”
说完,双手向前。
奉制官将黄绫制书交到他手中。
周远山双手高举过额,又俯身叩首。
“谢陛下隆恩。”
礼毕,众人这才起身。
周玉瑾站起来时,膝下已经有些发麻。
她没有抬头。
只是看着父亲手中的黄绫。
那东西薄薄一卷。
却压得整个周家都不敢说话。
奉制官又道:
“周大人。”
“在。”
“礼部另有日期文书。”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朱印文书。
“七日之后,周姑娘入京候选。届时由礼部验籍、验年,再入宫参选。”
周远山接过。
“臣明白。”
“另有一事。”
奉制官神色郑重。
“此次为东宫大选,候选女子入京后,衣饰、随侍、居处皆由礼部另行安排。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京。”
周远山脸色微微发白。
“是。”
奉制官点头。
“制书已传,周家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
两名内侍随之退出。
直到院门重新合上。
周家仍旧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周玉瑾看着那扇门。
直到宫里的人彻底走远,她才慢慢转过身。
“爹。”
周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制书。
周玉瑾走过去。
“给我看看。”
周远山没有动。
周砚之却走过来,从父亲手中接过制书。
他展开。
重新看了一遍。
脸色越来越沉。
周玉瑾看着他。
“哥哥。”
周砚之合上制书。
“是我。”
“什么?”
“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很低。
“太子前几日召我入东宫。”
周玉瑾怔住。
“你答应了吗?”
“没有。”
她看着他。
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
周砚之没有说下去。
周玉瑾已经懂了。
她低头看向那道制书。
“他要我进东宫?”
“不是他说要你。”
周砚之看着她。
“是皇帝下了制。”
周玉瑾怔住。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两者之间的区别。
如果是太子想娶她,她还可以说,那是萧承渊自己的决定。
可现在不一样。
这件事已经经过了礼部。
经过了皇帝。
有制书。
有印。
有礼法。
从这一刻开始,她连一句“不愿”都不能轻易说出口。
因为那已经不是拒绝一个男人。
而是在拒绝天家。
她忽然觉得那卷黄绫刺眼得厉害。
“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
她又看向哥哥。
“是不是因为你拒绝了他?”
周砚之沉默。
沉默便是答案。
周玉瑾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
院中的风吹过来。
黄昏已经落在屋檐上。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来皇权离一个普通人并没有那么远。
它甚至不需要亲自出现。
只要一道制书。
就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临川周家的女儿,变成东宫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而她的父亲只能跪下。
她的母亲只能谢恩。
她的哥哥即便身为朝廷命官,也只能沉默。
因为那是天家。
⸻
当天夜里,周家没有人睡好。
周远山坐在书房里,一遍遍看那道制书。
林清和坐在旁边。
“真的没有办法吗?”
周远山沉默许久。
“这是圣制。”
四个字。
已经是答案。
他们可以不愿意。
可以害怕。
可以不甘。
却不能说不。
因为那不是媒人的聘书。
不是官府的婚书。
而是天子之命。
周远山最终只说了一句:
“明日去准备。”
林清和低下头。
她没有再问。
另一边。
周砚之站在妹妹房门外。
抬手敲了两下。
“玉瑾。”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一次。
“哥进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
周玉瑾坐在窗边。
“哥哥。”
“嗯。”
他走进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玉瑾忽然问:
“你后悔吗?”
周砚之怔住。
“后悔什么?”
“拒绝太子。”
他没有回答。
周玉瑾看着他。
“如果你当时答应,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件事?”
周砚之终于开口: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若只是想让我入东宫,不需要动你。”
周玉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
萧承渊不是因为她。
也不是因为所谓的喜欢。
他要的是哥哥。
而她,只是他手里的一枚筹码。
周砚之看着她。
“玉瑾,对不起。”
她摇摇头。
“哥。”
“嗯?”
“你没有做错。”
她低下头。
“如果换成我,我也不会因为一个东宫,就把自己交出去。”
周砚之没有说话。
周玉瑾抬起眼。
“只是……”
“什么?”
她轻声道:
“我不想让他觉得,周家的人都那么好欺负。”
周砚之微微一怔。
她却已经重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比从前淡了许多。
“既然圣制都下了。”
“那就去看看。”
“我倒想知道,东宫究竟是什么地方。”
窗外月色沉沉。
没有人知道。
这一夜之后,周玉瑾的人生已经彻底换了一条路。
而她也终于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
在皇权面前,普通人的聪明、体面、选择,都有边界。
有些时候。
你不是不可以拒绝。
而是你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