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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宫宴   半年多 ...

  •   半年多后。
      北地粮案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户部明面上的账已经核清,缺失的粮数也有了交代。
      只是周砚之知道,事情没有真正结束。
      他查了半年多,最后发现,最早出现问题的地方,并不在近几年的账目里。
      而是一条已经废弃多年的旧粮道。
      那条粮道,十三年前曾经启用过一次。
      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户部明账之中。
      周砚之查到这里时,便停了下来。
      因为再往下查,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粮案。
      而是旧事。
      另一边,萧承渊也已经接手了这条线。
      东宫书房内,陆沉将最后一份旧档放到案上。
      “殿下,周员外郎已经查到这里。”
      萧承渊翻了两页。
      目光落在那条旧粮道上。
      “让他停。”
      陆沉一怔。
      “周大人那里……”
      “就说账目已经结清。”
      “剩下的,我来。”
      陆沉低头。
      “是。”
      萧承渊合上旧档。
      十三年前。
      临川。
      旧粮道。
      还有那一卷始终没有查清的宫中旧档。
      几条线,到如今终于有了交集。
      只是这一次,他不准备让周砚之继续往下走。
      有些地方,他自己去查。
      ⸻
      此时的周玉瑾,已经十六岁。
      自从及笄之后,家里收到的婚帖便渐渐多了起来。
      周远山和林清和从未逼她。
      有人来问,便问她自己的意思。
      她每次都只有一句。
      “我还小。”
      这一拖,便拖了半年多。
      周远山拿她没办法。
      林清和也只说,婚事到底是她自己的事,不急。
      周玉瑾自己倒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眼下,她还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直到这一日,周砚之从户部回来。
      “明日宫里设宴。”
      周玉瑾正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
      “宫宴?”
      “嗯。”
      周砚之将手里的帖子放到桌上。
      “这次朝中不少官员都会去。”
      周玉瑾看了一眼。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去。”
      她愣住。
      “我?”
      “嗯。”
      周砚之点头。
      “宫宴允许官员携一位家眷。”
      “父亲和母亲不去?”
      “他们这次不去。”
      他顿了顿。
      “你正好也十六了,带你去见见世面。”
      周玉瑾想了想。
      “宫里好玩吗?”
      周砚之看她一眼。
      “不是让你去玩的。”
      “那我不去了。”
      “……”
      周砚之沉默片刻。
      “去了也没人管你,只要跟着我。”
      周玉瑾这才来了兴趣。
      “那好。”
      ⸻
      第二日。
      周玉瑾第一次进宫。
      马车驶过宫门时,她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高墙。
      重檐。
      一道又一道宫门。
      她原本满心都是新鲜。
      可马车每往里走一层,那点新鲜便淡一些。
      宫门一道比一道高。
      守门的禁军站得笔直,连目光都不乱移。
      宫人来往无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发现,这里的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甚至连笑,都有分寸。
      周玉瑾放下车帘。
      “哥哥。”
      “嗯?”
      “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很怕说错话?”
      周砚之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问?”
      “他们都不像外面的人。”
      她想了想。
      “外面的人高兴了会笑,不高兴也会说出来。”
      “这里的人,好像什么都藏着。”
      周砚之沉默片刻。
      “进宫以后,少看,少问。”
      周玉瑾怔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想问。”
      她笑了笑。
      可心里那点最初的轻松,却悄悄淡了。
      ⸻
      马车停下。
      周砚之先下车,又回头看她。
      “跟紧我。”
      “知道了。”
      周玉瑾提着裙摆下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
      衣料柔软,颜色也不张扬,只在袖口绣着极淡的浅青纹样。
      十六岁的姑娘,身量已经渐渐长开。
      肩窄,腰身纤细,裙摆落下来,显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她的脸型偏圆润些,却并不显得稚气,眉眼清秀,眼睛比寻常姑娘略圆,眼尾微微上挑。
      肤色白净,鼻梁秀气,唇色天生带着一点淡淡的红。
      今日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挽着乌发,簪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张扬。
      可她一抬眼,那双眼睛便很容易叫人记住。
      清亮。
      明净。
      带着十六岁姑娘尚未褪尽的鲜活。
      她跟着周砚之往里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东张西望。
      方才在宫门外,她已经看够了。
      这里的人不喜欢别人乱看。
      她便不看。
      ⸻
      宴席设在麟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
      金色宫灯映着玉阶,案几按照身份一一排开。
      周玉瑾刚入席,便发现连坐在哪里都有规矩。
      谁先坐,谁后坐。
      谁向谁行礼。
      谁可以说话,谁只需要听。
      她甚至不敢像在家里那样随意转身。
      一旁的女眷正在低声交谈。
      声音很轻。
      她听见有人说起今年的春茶,下一句却忽然换成了某位大人的升迁。
      另一人只笑了一下。
      “宫里的事,还是少说些。”
      说完,两人便同时闭了口。
      周玉瑾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
      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场宴席不像是来吃饭的。
      更像是在看人。
      谁坐在哪里。
      谁和谁说话。
      谁与谁亲近。
      甚至谁今天有没有说错一句话。
      都有人记着。
      她慢慢垂下眼。
      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安,比刚进宫时更明显了。
      ⸻
      不远处忽然有人起身。
      “见过太子殿下。”
      周玉瑾下意识抬头。
      殿门外,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玄色衣袍。
      金线暗纹。
      眉目清冷。
      萧承渊。
      她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她见过他太多次。
      淮宁的后院里,他满身是伤。
      临川的周记里,他以陈渊的身份坐在父亲面前。
      可现在,他站在这座宫殿里。
      所有人都要向他行礼。
      那一刻,周玉瑾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只是一个身份。
      而是一整座皇城。
      她很快移开目光。
      不想让自己卷进他的世界。
      可就在她低头的时候,余光却瞥见几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很快,又移开。
      她心里微微一沉。
      那些人是在看她。
      还是在看周家?
      她没有回头确认。
      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
      宴席开始。
      皇帝萧景和坐在上首。
      皇后沈令仪坐在一侧。
      几位皇子与公主依次入席。
      周玉瑾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见整个皇室。
      她原本还有几分好奇。
      可真正看清以后,那点好奇渐渐变成了谨慎。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也都有自己的母妃、兄弟、外家与关系。
      连一句寻常的话,都可能有人去揣摩。
      她忽然想起周砚之方才说的那句:
      少看,少问。
      她第一次明白了。
      哥哥不是怕她失礼。
      是怕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
      酒过三巡。
      皇帝忽然开口。
      “周员外郎。”
      周砚之立即起身。
      “臣在。”
      萧景和看着他。
      “北地粮案,如何了?”
      殿中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骤然静了一瞬。
      周玉瑾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她看向哥哥。
      周砚之神色没有变化。
      “回陛下,明账已经结清。”
      “已经结清?”
      “是。”
      “可还有疑处?”
      周砚之沉默片刻。
      “臣查到一些旧账,但没有确凿证据。”
      萧景和看着他。
      “所以?”
      周砚之低下头。
      “没有证据,臣不敢妄言。”
      这句话落下,殿中彻底安静了一瞬。
      周玉瑾抬眼。
      她看见左侧一名官员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另一人低头整理衣袖,动作却慢得不自然。
      还有人没有看周砚之。
      反而看向了太子。
      而萧承渊只是端着酒盏。
      神色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周玉瑾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不知道北地粮案究竟牵扯了什么。
      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哥哥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而殿中的每一个人,也都在听。
      皇帝没有继续问。
      只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到此为止。”
      “是。”
      周砚之坐下。
      宴席重新恢复了声音。
      乐声重新响起。
      杯盏重新碰在一起。
      可周玉瑾却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被所有人默契地藏了起来。
      她看向哥哥。
      周砚之已经重新拿起酒杯,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她认识自己的哥哥。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刚才的话不能再往下问。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皇宫。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
      周家原本与这里相隔很远。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哥哥已经站到了这里。
      而一旦站到这里,便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
      “周姑娘。”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周玉瑾回过神。
      皇后沈令仪正看着她。
      “臣女在。”
      “今年多大了?”
      “十六。”
      皇后笑了笑。
      “已经及笄了。”
      周玉瑾礼貌地点头。
      “是。”
      “可曾议亲?”
      周玉瑾顿了一下。
      “尚未。”
      “可有中意的人家?”
      “没有。”
      她答得很快。
      皇后看着她。
      “你倒是不急。”
      周玉瑾笑了笑。
      “臣女年纪还小。”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女眷也笑了。
      周玉瑾也跟着笑。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婚事上。
      方才皇帝的一句话,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周家真的被卷进了什么事,那么她如今十六岁,究竟是嫁人,还是不嫁人,好像已经不只是她自己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立刻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也没有证据。
      只是直觉告诉她——
      今日之后,周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安稳。
      ⸻
      宴席继续。
      周玉瑾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好奇。
      她开始看人。
      看谁与周砚之说话。
      看谁在皇帝举杯时起身。
      看谁在太子开口后立即收声。
      更看那些偶尔落到她身上的目光。
      有一次,她甚至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官员在看她。
      那人察觉她转头,立即端起酒杯。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玉瑾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安静地看了对方两息。
      直到那人先低下头。
      她才收回目光。
      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有了形状。
      不是她想多了。
      真的有人在看周家。
      或者说——
      在看她身后的周家。
      她第一次觉得,今晚或许不是哥哥带她来见世面。
      而是有人在看他们。
      ⸻
      宴席散时,周玉瑾跟在哥哥身后离开。
      出了殿门,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宫道上的风迎面吹来。
      她却没有觉得轻松多少。
      直到走出一段,她才低声开口。
      “哥哥。”
      “嗯?”
      “北地粮案真的结了吗?”
      周砚之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答。
      周玉瑾看着他的背影。
      “你刚才说的,不是全部,对不对?”
      周砚之回头。
      看了她片刻。
      “你今日看出来的?”
      “我又不傻。”
      周玉瑾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我知道,今天很多人在看你。”
      她顿了顿。
      “也有人在看我。”
      周砚之的神色终于变了一下。
      “谁?”
      周玉瑾摇头。
      “我不知道。”
      “只是感觉。”
      周砚之沉默片刻。
      “这些事情,你不要问。”
      “好。”
      她点头。
      “那我就不问。”
      她答得很快。
      周砚之反而愣了一下。
      “你不继续追?”
      “不追。”
      周玉瑾看着宫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不想说,自然有你的道理。”
      她停了一下。
      “但是哥哥。”
      “嗯?”
      “如果以后有人因为这件事找我们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周砚之却听懂了。
      “不会。”
      他说得很快。
      周玉瑾看着他。
      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
      哥哥说“不会”的时候,未必是真的确定不会。
      有时候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
      ⸻
      与此同时。
      东宫。
      顾衡将宴席上的消息一一说完。
      萧承渊坐在案前,没有翻手里的折子。
      “周砚之呢?”
      “已经出宫。”
      “让他明日来东宫。”
      顾衡一顿。
      “以什么名义?”
      萧承渊抬眼。
      “谈北地粮案。”
      顾衡明白。
      “是。”
      他转身要走。
      萧承渊却又问:
      “今日周姑娘也进宫了?”
      顾衡停下。
      “是。周员外郎带她来的。”
      萧承渊沉默片刻。
      “她可曾察觉什么?”
      顾衡想了想。
      “属下不知。”
      萧承渊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看向案上的旧档。
      十三年前。
      临川。
      旧粮道。
      而今日,周砚之已经站到了皇帝面前。
      这一步已经走出去。
      往后便不会再只是一个户部员外郎的差事。
      他会成为谁的刀,也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
      宫门之外。
      周玉瑾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宫墙在夜色里沉沉压下来。
      她第一次觉得,这座皇城不像白日里看起来那么漂亮。
      它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知道。
      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看着周家。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把这里当成一个遥远的皇城。
      因为里面的人,已经开始看见他们了。
      而被皇权看见,从来不一定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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