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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锋芒 江南旧案 ...

  •   江南旧案查到第七日,户部终于有了结果。
      清晨,沈衡拿着一摞卷宗走进值房。
      周砚之已经在那里。
      “查到了?”
      “查到了。”
      沈衡将最上面的一份账册递给他。
      “十三年前,江南三府曾有一批商税被人为改过。”
      周砚之翻开。
      一笔一笔看下去。
      “改了多少?”
      “单看这一笔,不算多。”
      沈衡道:
      “可往下查便会发现,同样的手法一共出现过六次。”
      周砚之停住。
      “六次?”
      “六次。”
      沈衡点了点账册。
      “每一次数目都不大,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商号。若只看其中一笔,没人会在意。”
      “可把六次放在一起……”
      周砚之接过话。
      “便不是巧合了。”
      沈衡看着他。
      “继续。”
      周砚之将六笔账目摊开。
      他没有先看商号,而是看时间。
      片刻后,他问:
      “这六次是不是都发生在同一个税期?”
      “是。”
      “同一批税吏?”
      “其中四次相同。”
      “船呢?”
      沈衡递给他另一份记录。
      周砚之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还是那几艘。”
      “对。”
      屋里安静下来。
      周砚之将几份文书重新排在一起。
      商号、船只、税关、税吏。
      四条原本分散的线,在这一刻终于重合。
      他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
      沈衡低头。
      “怎么?”
      “这笔货物登记的是苏州入松江。”
      “可同日的船册里,这艘船没有进松江。”
      沈衡神色一变。
      周砚之继续往下看。
      “它去了常州。”
      “也就是说……”
      “这批货根本没走账面上的路。”
      沈衡沉默片刻。
      “那税呢?”
      周砚之抬眼。
      “如果货物改了路线,税也就不该按原来的税额算。”
      “可账上已经缴了。”
      沈衡慢慢明白过来。
      有人利用不同州府之间的税率差,将货物绕行。
      表面上货走一条路,实际上走的是另一条路。
      商号少缴。
      地方税关仍有记录。
      中间经手的人,则从每一次差额里获利。
      周砚之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数字。
      “沈大人。”
      “嗯?”
      “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所有商号都参与其中。”
      “但足以证明有人在利用税制漏洞。”
      沈衡看着那张纸。
      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案子可以往下查。”
      “还意味着,这份东西送上去之后,户部会很忙。”
      周砚之抬起头。
      “那便让该忙的人忙。”
      ⸻
      午后。
      户部正堂。
      户部尚书、侍郎以及几位郎中都在。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
      周砚之站在下首。
      这是他入户部以来,第一次真正站到这样的位置。
      户部侍郎顾延川翻着账册。
      “这些账,你亲自核过?”
      “是。”
      “船册呢?”
      “核过。”
      “地方税关的副册?”
      “也核过。”
      顾延川抬眼。
      “有没有可能是船册有误?”
      “有。”
      周砚之答得很快。
      “所以臣又查了沿途码头的进出记录。”
      “也有可能是码头记录有误?”
      “有。”
      “那你凭什么确定有人改税?”
      周砚之抬起眼。
      声音不高。
      “臣不能确定所有人。”
      “只能确定这六笔账目存在异常。”
      “但六笔同时出现于同一税期,涉及相同税吏、相同船只,并且货物实际去向与账面不符。”
      “若只是单笔错误,臣不敢定论。”
      “可六笔放在一起,便值得查。”
      正堂安静了一瞬。
      顾延川看了他片刻。
      “若查错了呢?”
      “臣担责。”
      “若查对了呢?”
      周砚之沉默一瞬。
      “那便按律处置。”
      顾延川没有再问。
      只是将卷宗递给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
      户部尚书翻了几页。
      “送都察院。”
      周砚之神色不变。
      “是。”
      ⸻
      三日后。
      都察院收到户部移送的卷宗。
      几名御史连夜核对。
      第二日早朝,便有人出班奏事。
      “陛下。”
      “臣有本。”
      萧景和抬眼。
      “说。”
      御史将江南商税案从头到尾奏了一遍。
      最后道:
      “户部主事周砚之,查得江南三府多年税册,发现商税虚报、货路与税册不符之处,牵涉商号七家、税关五处。”
      “臣请彻查。”
      朝堂上一阵低声议论。
      一个户部主事。
      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官员。
      竟然从旧账里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萧景和看向户部尚书。
      “可属实?”
      户部尚书出列。
      “回陛下,已经由户部复核。”
      “属实。”
      “周砚之所查六笔账目,确有问题。”
      萧景和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问:
      “此案如今谁负责?”
      “户部沈衡主持,周砚之协查。”
      “继续查。”
      皇帝的声音不高。
      却压过了殿中的所有议论。
      “查清楚。”
      “无论牵涉到谁,都照律办理。”
      “臣遵旨。”
      ⸻
      早朝散后。
      这个名字开始真正进入许多人的耳朵。
      内阁收到卷宗。
      都察院重新调人。
      户部几位郎中开始重新查看江南旧档。
      就连礼部、兵部,也有人在散朝后随口问起。
      “那个周砚之是什么来头?”
      “二甲进士。”
      “哪一年?”
      “去年。”
      “才二十一?”
      “是。”
      “听说还是商户出身。”
      “商户出身能查到这个地步?”
      没人能立即回答。
      因为过去一年里,周砚之一直只是户部一个不显眼的主事。
      可从今日开始,不一样了。
      ⸻
      凤仪宫。
      沈令仪听完宫人的禀报,只问了一句:
      “周砚之?”
      “是。”
      “就是前些日子查江南商税的那个?”
      “正是。”
      沈令仪放下手里的茶盏。
      “陛下怎么处置?”
      “命继续彻查。”
      她沉默片刻。
      “这个人,记住。”
      宫人应声。
      沈令仪却没有再说。
      她很清楚。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官员,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帝视野,并不一定是好事。
      可如果他能在这种案子里站稳……
      往后的路便不会再只是一个户部主事那么简单。
      ⸻
      承明宫。
      萧承玦也听到了消息。
      他放下手里的书。
      “就是那个商户出身的进士?”
      “是。”
      “查江南商税?”
      “是。”
      萧承玦想了想。
      “倒是有些本事。”
      身旁侍从问:
      “殿下要不要……”
      “不必。”
      萧承玦重新翻开书。
      “母后说过,不要碰。”
      “先看着。”
      ⸻
      另一处宫苑。
      萧承礼听完消息,只笑了一下。
      “二哥最近倒是没说错。”
      “这个周砚之,确实不简单。”
      说完,他便又低头看自己的书。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这还只是朝堂上的一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已经被记住了。
      ⸻
      东宫。
      顾衡将早朝上的事情告诉萧承渊。
      “陛下已经准了户部继续查。”
      萧承渊正在看折子。
      “嗯。”
      “都察院也接手了。”
      “知道了。”
      顾衡顿了顿。
      “周砚之这次,算是出了名。”
      萧承渊翻过一页。
      “这是他自己的功劳。”
      “殿下不打算……”
      “不必。”
      萧承渊声音平静。
      “让户部自己报。”
      顾衡明白了。
      周砚之若是凭自己的本事站稳,日后才真正有资格走进更深的地方。
      片刻后,顾衡又道:
      “户部已经拟了一份议叙。”
      萧承渊抬眼。
      “怎么议?”
      “升户部员外郎。”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承渊只道:
      “让他们按规矩走。”
      “是。”
      ⸻
      数日后。
      吏部收到户部呈上的议叙文书。
      户部以周砚之查江南商税有功,请升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吏部核验履历。
      无贪墨。
      无失职。
      无党附。
      入仕以来考核俱无不妥。
      于是按例议升。
      最终呈至御前。
      萧景和看过后,只在末尾落下两个字。
      “准升。”
      消息传回户部时,周砚之正在案前整理卷宗。
      沈衡将文书递给他。
      “看看。”
      周砚之接过。
      户部员外郎。
      从五品。
      他看了片刻,收起文书。
      “恭喜。”
      沈衡笑道。
      周砚之却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沈大人。”
      “别谢我。”
      沈衡看着他。
      “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周砚之沉默片刻。
      “那便继续做事。”
      沈衡笑出了声。
      “好。”
      “继续做事。”
      ⸻
      这一天,周家也收到了消息。
      周远山坐在书房里,将那封信看了两遍。
      林清和站在旁边。
      “升官了?”
      “嗯。”
      “升到什么?”
      “户部员外郎。”
      周远山没有立即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入仕之后迟早会走得更远。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周玉瑾从门外进来。
      “爹,娘。”
      她看见父亲手里的信。
      “哥哥来信了?”
      周远山将信递给她。
      周玉瑾看完,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从正六品升到从五品?”
      “嗯。”
      她抬头。
      “哥哥这是升得挺快啊。”
      周远山笑了笑。
      “你哥哥自己挣来的。”
      周玉瑾点头。
      “那得庆祝一下。”
      林清和也笑。
      “自然要庆祝。”
      一家人没有大张旗鼓。
      只是晚饭比平日多添了两道菜。
      周远山举杯。
      “敬你哥哥。”
      周玉瑾端起茶盏。
      “敬哥哥。”
      林清和也笑着举杯。
      临川来的那封家书被放在桌边。
      窗外已经是深秋。
      上京的风比临川冷了许多。
      而这一日之后,朝堂之上,终于不再有人把“周砚之”当成一个籍籍无名的户部主事。
      他二十一岁。
      商户出身。
      二甲进士。
      从六品户部主事,升为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也是如今大晟朝堂上,开始有人认真记住的年轻官员。
      至于他还能走多远——
      已经有人开始等着看了。
      员外郎。明代六部员外郎为从五品、主事为正六品,这个品秩对应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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