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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再无退路 霜降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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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之后,上京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户部散值前,一封刚送进来的奏疏被放到了案上。
周砚之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停住了。
是弹劾他的。
都察院有人参他越权查阅地方税册,又以商户出身查江南商税,恐与地方商贾私下往来,借公事徇私。
字字规整,措辞却很重。
周砚之看完,没有立即说话。
旁边的同僚看着他,低声道:
“周主事,这事……”
“知道了。”
他将奏疏合上。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那便先忙自己的。”
那人愣了愣。
“你不去找沈大人?”
“自然要去。”
周砚之起身,将奏疏拿在手里。
“不过不是现在。”
都察院本就负有纠劾百官之责,六部官员被弹劾,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真正麻烦的,是这份奏疏偏偏在江南商税案查到关键处时递进来。
周砚之走出户部。
还没走到沈衡的值房,便有人迎了上来。
“周主事。”
来人是户部另一名郎中,赵文昌。
周砚之停下。
“赵大人。”
赵文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奏疏。
“看见了?”
“看见了。”
“这件事情闹得不小。”
周砚之没有接话。
赵文昌压低声音。
“你进户部时间还短,有些事情不知道轻重。”
“江南的案子,查到这里已经够了。”
周砚之抬眼。
“赵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商税这种事情,本就牵扯甚广。”
赵文昌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做事,有时候不必太认真。”
周砚之看着那只手。
片刻后,他退开半步。
“多谢大人提醒。”
赵文昌笑了笑。
“想明白就好。”
“不过……”
周砚之忽然开口。
“若上面真有命令让我停手,还请大人将文书给我。”
赵文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若没有呢?”
“那便继续查。”
他说完,拱了拱手。
“下官还有事。”
赵文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
沈衡的值房里,气氛比外面更安静。
周砚之将奏疏放到案上。
“沈大人。”
沈衡看了一眼。
“知道了?”
“嗯。”
“怕不怕?”
周砚之笑了一下。
“怕。”
沈衡倒有些意外。
“怕什么?”
“怕自己真的查错。”
他语气平静。
“若查错了,挨罚是应该的。”
沈衡看着他。
“那若没有查错?”
“那便继续查。”
沈衡沉默片刻。
“你知道弹劾你的真正原因吗?”
“因为我查了江南商税。”
“还有呢?”
周砚之想了想。
“因为有人不希望我继续查。”
沈衡这才点头。
“你倒看得明白。”
他将另一份文书递过去。
“看看。”
周砚之接过。
是一份刚补送进户部的江南税册。
与前几日查到的账目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该有的解释都有。
缺少的税额,有货物改道的说明。
重复登记的船只,有重新换籍的记录。
甚至连韩崇那半年没有留下完整记录的事情,都有了新的说法。
周砚之看了一会儿。
“太干净了。”
沈衡抬眼。
“什么?”
“这份账。”
他翻过一页。
“所有地方都刚好能解释。”
沈衡没有说话。
周砚之将账册放回案上。
“像是有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然后把所有漏洞都补上了。”
屋内安静下来。
沈衡问:
“你准备怎么办?”
“重新查。”
“从哪里?”
“船。”
周砚之道:
“账可以改,人可以换,船走过的地方不会凭空消失。”
沈衡看着他。
“你想查船路?”
“嗯。”
“这件事情一旦继续,你面对的便不只是户部内部。”
周砚之抬眼。
“我明白。”
“也可能有人继续弹劾你。”
“我明白。”
“甚至可能有人拿你父亲的生意做文章。”
这一次,周砚之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道:
“那便更应该查清楚。”
沈衡看着他许久。
最终道:
“去吧。”
“但从今日起,你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留副本。”
“是。”
“另外。”
沈衡停了一下。
“别相信任何突然变得太干净的账。”
周砚之点头。
“记住了。”
⸻
当天夜里,周砚之重新翻出了此前查过的船册。
江南商税案涉及的货物不少。
布匹、茶叶、药材、木料,各有不同的运输路线。
他没有重新看税额。
而是将所有船号抄了一遍。
一艘。
两艘。
三艘。
直到天快亮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其中一艘船的名字,在三个月内出现了四次。
三次登记在不同的商号名下。
可船号没有变。
周砚之重新查了一遍。
船籍是真的。
商号也是真的。
只是这三家商号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系。
他又翻出其中一家的旧档。
掌柜换过两次。
东家换过一次。
可船一直没换。
周砚之拿起笔,在那一行旁边写下两个字。
——查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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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记录去了沈衡那里。
沈衡看完后,没有立即说话。
“这艘船。”
“有问题。”
“你能确定?”
“不能。”
周砚之摇头。
“所以我只写了查船。”
沈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学会了。”
“学会什么?”
“先把证据留下,再说话。”
周砚之没有回答。
沈衡将那张纸收起来。
“这件事我替你往上递。”
周砚之抬眼。
“沈大人?”
“你现在被弹劾,若还由你自己把东西递上去,容易让人说你急于自证。”
沈衡语气平静。
“剩下的,你继续查。”
周砚之拱手。
“多谢大人。”
这是沈衡第一次真正替他挡了一步。
不是替他遮掩。
而是让他能够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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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都察院的第二份文书又来了。
这一次,直接要求户部说明周砚之调阅江南税册的依据。
户部很快回了文。
所有调阅均有案可查。
周砚之并未越权。
事情暂时压了下来。
可就在同一日,韩崇出事了。
傍晚,一名户部小吏匆匆赶来。
“周主事。”
周砚之抬头。
“什么事?”
那人喘了口气。
“韩崇不见了。”
周砚之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时候?”
“今日午后。”
“住处呢?”
“有人去看过。”
“怎么样?”
“门锁没有坏,屋里东西也没少。”
那人迟疑了一下。
“只有几本旧账不见了。”
周砚之站起身。
“哪几本?”
对方报出年份。
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正是江南商税案最早出现异常的那几年。
“还有吗?”
“韩崇的家人说,昨夜有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不清楚。”
“长什么样?”
“没看清。”
周砚之没有再问。
他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去把韩崇之前所有的任职记录调出来。”
“是。”
“还有。”
他抬头。
“查他最后一次见的人。”
那名小吏点头。
“明白。”
等人离开后,周砚之站在案前。
窗外已经彻底暗了。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
有人不只是想让他停下来。
而是在动手清理他已经碰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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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顾衡将两封文书放到萧承渊案前。
“殿下。”
萧承渊翻开第一封。
看了一眼。
“周砚之?”
“是。”
“都察院弹劾?”
“是。”
萧承渊又翻开第二封。
韩崇失踪。
他看完,合上文书。
“户部怎么处置?”
“沈衡替他回了都察院的文。”
萧承渊点头。
“韩崇呢?”
“还在查。”
“让贺临川查船。”
“是。”
顾衡停了一下。
“周砚之那边,要不要……”
“不必。”
萧承渊道:
“让他自己查。”
顾衡应下。
“若有人再动手?”
萧承渊抬眸。
“查清楚是谁。”
“不要惊动。”
“明白。”
萧承渊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
“还有什么?”
顾衡摇头。
“没有了。”
“退下吧。”
“是。”
殿门合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承渊低头看着那两封文书。
片刻后,他将其中一封压在了案角。
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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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周家。
周玉瑾正在院子里陪母亲整理新送来的布匹。
周远山从外面回来,神色比平日稍沉。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周远山将外袍递给下人。
“铺子里有些账,重新核一遍。”
周玉瑾抬头。
“很严重吗?”
“不是大事。”
周远山笑了笑。
“只是上京生意刚铺开,谨慎些总没错。”
周玉瑾点点头。
她没有继续问。
她如今已经十五岁。
及笄之后,母亲偶尔会提起婚事,她也听过几句。
可那些事情离她还很远。
至少这一刻,她更在意桌上的桂花糕。
她拿了一块递给哥哥。
“哥,你吃不吃?”
周砚之接过去。
“你今天倒舍得。”
“我什么时候小气了?”
“上次……”
“你别说上次。”
一家人笑了起来。
窗外风过庭院。
没有人知道。
就在同一座城里,周砚之已经被推到了风口。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最终会吹到哪里。
但从韩崇失踪的那一刻开始。
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户部的一桩商税旧案。
有人开始真正动手了。
而周砚之,也终于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