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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站队   …… ...

  •   ……
      第二日一早,户部便出了新的消息。
      江南几州的商税核查暂缓。
      理由是地方账册尚未全部送齐。
      周砚之听见这个消息时,只抬了抬眼。
      “暂缓?”
      送消息来的书吏点头。
      “侍郎那边传下来的。”
      “哪几州?”
      “临川、淮宁,还有旁边两州。”
      周砚之沉默了一瞬。
      恰好是他正在查的地方。
      他没有再问。
      只将手里的卷宗合上。
      “知道了。”
      书吏走后,旁边的同僚看了他一眼。
      “周主事,你不急?”
      “急什么?”
      “你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现在突然停了。”
      周砚之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
      “既然是上面的意思,自然有上面的道理。”
      “那这案子就这么算了?”
      “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
      “真要算了,就不会只是暂缓。”
      同僚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砚之将最后一张纸收进卷宗。
      “若真想停,会直接让我们把卷宗封存。”
      “现在只是让地方补册。”
      “说明上面也知道这里有问题。”
      同僚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一年多以前,周砚之还会把所有疑惑写在脸上。
      如今却不会了。
      他已经开始学会看命令背后的意思。
      ⸻
      午后,沈衡让人叫他过去。
      周砚之进门时,屋里除了沈衡,还有户部侍郎顾延川。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即行礼。
      “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顾延川抬了抬手。
      “免礼。”
      周砚之起身,站到一旁。
      沈衡看了他一眼。
      “坐。”
      “谢大人。”
      周砚之坐下。
      顾延川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
      周砚之接过。
      只看了两页,便认出是江南几州刚送来的补册。
      他继续往下翻。
      越看,眉头越紧。
      “看出问题了?”
      顾延川问。
      周砚之将册子合上。
      “补得太齐。”
      顾延川眉梢微动。
      “什么意思?”
      “之前缺的几项,今日全补上了。”
      “船税、商税、货籍,一项不少。”
      周砚之顿了顿。
      “甚至连前两年的旧账,都重新核过。”
      沈衡没有说话。
      顾延川看着他。
      “这不好吗?”
      “如果真是地方补齐的,自然是好事。”
      “可?”
      周砚之抬眸。
      “可这些数字刚好能解释掉我们之前发现的所有疑点。”
      屋里静了下来。
      顾延川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知道户部在查?”
      “现在看来,是。”
      “那你觉得是谁泄的消息?”
      周砚之没有回答。
      他重新打开册子。
      “这个暂时不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
      “有人在我们之前,已经知道哪些地方有问题。”
      顾延川看着他。
      “为什么?”
      周砚之指向其中一处。
      “这里。”
      “原来的船税记录里,这艘船已经停运。”
      “可补册里,它被改成了另一家船行名下。”
      “这样一来,去年三次异常过关记录便都能解释。”
      “看起来像是原先登记出了错。”
      “实际上,是把原本存在的痕迹换了一个说法。”
      顾延川沉默片刻。
      “你认为是地方自己改的?”
      “我不知道。”
      周砚之抬眼。
      “但如果真是地方自行补账,他们不可能知道户部查到了这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说更多。
      顾延川看着他。
      许久,才问:
      “如果让你继续查,你会从哪里开始?”
      周砚之道:
      “先查旧船户。”
      “为什么?”
      “因为账可以改,人可以换,船不会凭空消失。”
      “只要找到那几艘船过去两年的实际行踪,就能知道补册里的说法是真是假。”
      顾延川点头。
      “若查实呢?”
      “再查人。”
      “查到谁?”
      周砚之看着他。
      “谁从中获利,就查谁。”
      这句话落下,沈衡忽然开口。
      “如果最后查到的是地方官呢?”
      周砚之沉默了一瞬。
      然后道:
      “那便按规矩办。”
      顾延川看着他。
      “哪条规矩?”
      “该报就报。”
      “该查就查。”
      “该由谁审,就交给谁审。”
      他说得平静。
      “户部查的是账。”
      “至于人该如何处置,不是户部主事能决定的。”
      顾延川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沈衡。”
      “下官在。”
      “你这个人倒是会挑人。”
      沈衡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周砚之。
      “他刚进户部的时候,我也没想到。”
      顾延川重新看向周砚之。
      “周砚之。”
      “下官在。”
      “这件事,你继续查。”
      周砚之没有立即应下。
      而是问:
      “侍郎要我查到什么程度?”
      顾延川看着他。
      “查清楚。”
      “但有一点。”
      “不要惊动地方。”
      周砚之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核账。
      而是户部正式将这件事交到了他手里。
      他起身。
      “下官明白。”
      “去吧。”
      “是。”
      他转身离开。
      直到出了门,周砚之才停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他查这些账,是因为发现了问题。
      现在,是有人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去查。
      两者看似只差了一句话。
      实际上,却差了一个身份。
      前者只是办差。
      后者,是责任。
      ⸻
      回到值房后,周砚之没有立刻动手。
      他坐了许久。
      然后叫来两名书吏。
      “把这几份船册重新抄一遍。”
      “只抄原始记录。”
      “补册不要。”
      两人应下。
      周砚之又道:
      “还有,把过去两年负责江南水路核验的吏员名单找出来。”
      其中一人迟疑。
      “周大人,这个……”
      “有问题?”
      “名单涉及的人有些多。”
      “那就慢慢找。”
      周砚之抬眼。
      “我要的是名单,不是结论。”
      书吏立即应声。
      “是。”
      等人离开后,他才重新翻开那几本册子。
      他知道,这次已经不能只看商户了。
      因为一个地方若想长期改账,绝不可能只有商户自己动手。
      船户、税吏、地方官府。
      其中至少有一环,必须有人替他们遮掩。
      而一旦查到这一层,事情便不再只是商税。
      ⸻
      三日后。
      第一份名单送了回来。
      周砚之从头看到尾。
      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韩崇。
      江南某州税课司旧吏。
      三年前离任。
      两年前重新调回。
      去年又调往别处。
      短短三年,换了三个地方。
      看起来只是寻常调动。
      可他经手的,恰好都是周砚之如今查的几条商路。
      周砚之将纸放下。
      “去把他的任职记录全部找来。”
      书吏道:
      “已经找过了。”
      “有一段断了。”
      周砚之抬头。
      “哪里?”
      “他第二次调任之前,有半年没有记录。”
      “半年?”
      “是。”
      周砚之沉默。
      “再找。”
      “可……”
      “找不到,就去问档房。”
      书吏应声离开。
      周砚之靠回椅背。
      第一次,他真正感觉到这件事的重量。
      不是因为一个名字。
      而是因为有人正在主动把痕迹抹干净。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小小商户。
      ⸻
      当日晚些时候,沈衡来到值房。
      他没有带旁人。
      进门后,第一句话便是:
      “查到谁了?”
      周砚之将那份名单递过去。
      “一个旧吏。”
      沈衡看完。
      “韩崇?”
      “嗯。”
      “这个人我知道。”
      周砚之抬眼。
      沈衡将纸放下。
      “他以前在户部待过。”
      “后来去了江南。”
      “这几年几次调动,表面上都合规。”
      周砚之没有说话。
      沈衡看着他。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件事越来越不像商税?”
      “已经不是了。”
      “那是什么?”
      周砚之沉默片刻。
      “我还不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但我知道一件事。”
      沈衡等着他继续。
      “如果只是为了少交一些商税,不值得费这么多力气。”
      沈衡的目光微微一沉。
      “继续说。”
      “有人在借商路做另一件事。”
      “只是我们还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沈衡沉默许久。
      最终只说:
      “从今天开始,所有原始卷宗由你亲自保管。”
      “任何人要调,先经过我。”
      周砚之看着他。
      “包括侍郎?”
      沈衡顿了一下。
      “包括。”
      周砚之明白了。
      这意味着沈衡已经不再把这当成普通差事。
      而是当成了一件可能牵动户部内部利益的事情。
      他点头。
      “好。”
      沈衡转身要走。
      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下。
      “砚之。”
      “嗯?”
      “你现在已经不是刚入仕的时候了。”
      周砚之看着他。
      沈衡没有回头。
      “有些人会开始想办法让你站到他们那边。”
      “也有人会想办法让你闭嘴。”
      “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便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砚之坐在原处。
      窗外已经全黑。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宗。
      很久以后,才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有趣。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沈衡真正想教他的东西。
      户部的账,不只是账。
      官场的路,也不只是做事。
      当一件事情牵扯到足够多的人时,你查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看着。
      而从今天开始。
      他也会被别人看着。
      ⸻
      第二日,户部果然有人来找他。
      是另一位郎中的属官。
      那人进门后没有坐,只笑着道:
      “周主事,听说你最近在查江南商税?”
      周砚之抬头。
      “是户部的差事。”
      “我只是随口问问。”
      “嗯。”
      “听说已经查到一个叫韩崇的人?”
      周砚之看着他。
      “谁告诉你的?”
      那人笑容顿了一下。
      “户部这么大的地方,有些消息自然传得快。”
      周砚之将手中的笔放下。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
      那人笑道:
      “只是想劝周主事一句。”
      “江南那边的事情牵扯得广。”
      “若只是商税差了一些,补上便是。”
      “何必非要把事情查得这么深?”
      周砚之看着他。
      “这是郎中的意思?”
      “自然不是。”
      “侍郎的意思?”
      “也不是。”
      周砚之点头。
      “那便不必说了。”
      那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周主事,我也是好意。”
      “我知道。”
      周砚之重新拿起笔。
      “所以才劝你别替别人做这个好意。”
      那人一怔。
      “你……”
      “若真觉得这件事不该查,便请有正式的文书来。”
      周砚之抬眸。
      “没有文书,我便只当没听见。”
      那人看着他。
      半晌,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砚之的神色才彻底冷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来自官场的试探。
      没有威胁。
      没有明说。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他已经知道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有人希望他停。
      也有人开始知道他不会轻易停。
      这便是入局。
      不是有人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局中人。
      而是当你认真做一件事时,终于有人走到你面前,告诉你——
      这条路,不该再往前了。
      周砚之低头看向那几本卷宗。
      片刻后,他伸手将最上面的一册重新翻开。
      继续查。
      这一刻,他已经没有退路。
      或者说。
      他第一次真正选择了不退。
      ⸻
      而在东宫。
      萧承渊收到户部最新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这一次,文书比之前厚了一倍。
      顾衡将东西放到案上。
      “户部那边,已经正式立案核查。”
      萧承渊翻开。
      看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住。
      上面只有一句简短的批语。
      ——“此案由户部郎中沈衡主办,户部主事周砚之承办。”
      萧承渊看了许久。
      “承办?”
      “是。”
      顾衡道:
      “侍郎亲自点的。”
      萧承渊合上文书。
      没有说话。
      顾衡也没有继续。
      过了一会儿,萧承渊才道:
      “把之前周砚之的几份卷宗都找出来。”
      顾衡抬眼。
      “殿下要看?”
      “嗯。”
      “可是户部的案子……”
      “我只是看。”
      萧承渊语气平淡。
      “没有让你插手。”
      顾衡颔首。
      “明白。”
      他退了出去。
      萧承渊独自坐在灯下。
      桌上那几个字很安静。
      周砚之。
      他曾经因为周家查过这个人。
      后来在临川真正见过。
      如今再看,已经与当初不同。
      一个商户之子,进了户部一年多。
      没有人替他铺路。
      却已经开始有人替他承担责任,也有人开始试探他的底线。
      萧承渊将文书重新翻开。
      这一回,他看得比上一次认真。
      而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当初在临川看中的,也许并不只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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