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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京 周砚之入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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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之入户部的第一日,比他想象中安静。
没有多少人注意这个新来的二甲进士。
户部衙门里,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钱粮册,廊下不断有人抱着文书进出。有人核对田赋,有人清点仓粮,也有人忙着处理各地送来的奏销文册。
周砚之领了差事,便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急着表现什么。
只是将面前的册子一页页看过去。
读书人的功名到了这里,并不能替他省下半分功夫。
户部看的是数字。
而数字最不讲情面。
到了午后,他手里多了一册江南粮运的记录。
本只是例行核对。
可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批粮食起运八千二百石。
第一次交接,实收八千一百二十石,损耗八十石。
再往后。
第二次交接,实收七千九百六十石。
又少了一百六十石。
周砚之重新看了一遍。
旁边的同僚见他停在那里,便问:
“周大人,可是哪里不对?”
“这一段中间经过几处仓?”
“两处。”
“第二处交接是在几日之后?”
对方翻了翻册子。
“六日。”
“这六日里,可有水患?”
“没有。”
“换船了?”
“也没有记。”
周砚之没有再问。
他将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粮色记录也在。
无霉,无腐,无水浸。
既然如此,第二次交接凭空少了一百六十石,便不能只用正常损耗解释。
可这也只是疑点。
他没有立即写下什么结论。
“把去年的找来。”
同僚一怔。
“还要看去年的?”
“嗯。”
“再找前年的。”
没过多久,几册旧档便送了过来。
周砚之一册册翻过去。
同一条路线。
同一处水次仓。
去年的损耗四十余石,前年的数字也大致相近。
唯独今年,第二次交接之后突然多出了一笔异常损耗。
他又将押运名册调出来。
经手的人没有明显变化。
甚至其中两艘船,今年仍在使用。
周砚之盯着那两个船号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人问:
“要不要先报给上官?”
“不急。”
“可这账……”
“有疑点而已。”
周砚之合上册子。
“账有问题,不等于有人有问题。”
“先查清楚。”
他说得平静。
“把近三年的交接记录都找出来。”
“同一路线,同一仓口,同一批押运人。”
“船号也要。”
那人点头。
“是。”
周砚之又低下头。
他没有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入仕后的第一桩功劳。
在他看来,账目既然有疑点,便应该查。
查清楚之前,什么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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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
周远山却在这一日,把家中的总账重新看了一遍。
夜已经深了。
书房里只留了一盏灯。
林清和进来时,他还坐在案前。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周远山翻过一页账册。
“这些年,咱们家的生意越来越大了。”
林清和走到案边。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
周远山笑了一下。
“可生意越大,越不能只守着一个地方。”
林清和看向他。
周远山没有说话,只将几本账册摊开。
临川的铺子、江南各处的货路,以及近年来逐渐往北延伸的生意,全都记在其中。
“以前咱们只要守住临川,货从这里出去,有熟悉的客商接手,也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货走得越来越远。”
周远山指着其中几笔往来。
“北边的客商越来越多,咱们在临川做得再稳,货到了北边,还是要借别人的地方,托别人的人。”
“久了,利润是一回事,消息又是一回事。”
林清和慢慢明白过来。
“你想在上京置产业?”
“嗯。”
周远山点头。
“不是一间铺子。”
“我要的是一处真正能让周家站住脚的地方。”
“铺面、货栈,还有能长期留在那里的人手。”
林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可临川这边怎么办?”
“照旧。”
周远山答得很快。
“临川是根,不能动。”
“上京只是再添一处根基。”
他顿了顿。
“周家的生意既然想再往上走,就不能只守着临川。”
林清和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不是今天才想。”
周远山笑了笑。
“只是以前还没到时候。”
如今周砚之入仕,周家与上京之间又多了一层实际的联系。
但周远山并没有把这件事完全归到儿子身上。
他很清楚,周砚之走的是官场。
周家的生意,是周家的生意。
“先让人过去看看。”
周远山道。
“铺面、货栈,还有合适的宅子,都看看。”
“若地方合适,就先把产业铺过去。”
“至于什么时候让家里人过去……”
他停了一下。
“等那边真正站稳再说。”
林清和点了点头。
“玉瑾呢?”
周远山看向窗外。
“她还小。”
“先不急。”
“她如今在临川好好的,等上京那边真正安定下来,再让她过去。”
他说得平静。
可林清和知道,丈夫既然开始考虑这件事,便已经不是一时兴起。
周家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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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周玉瑾才知道父亲准备在上京置产业。
她听完只是有些惊讶。
“爹真的要在上京开铺子?”
“先置产业。”
周远山纠正她。
“生意还没做起来,不能先把话说满。”
周玉瑾笑了。
“知道了。”
她低头翻着父亲递给她的账册。
“那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往上京送货?”
“会。”
“那边的账谁管?”
“先派人过去。”
周远山看着她。
“你以后也要学。”
“学什么?”
“学着看真正的生意。”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账。
“不是只看这一笔赚了多少。”
“还要看人、看路、看货,看一个地方值不值得周家把钱和人放进去。”
周玉瑾眨了眨眼。
“爹这是要开始教我了?”
“你十四了。”
周远山语气平常。
“也该多学些东西了。”
周玉瑾没有拒绝。
她本来就喜欢这些新鲜东西。
况且她也隐约明白,父亲今日做的决定,意味着周家以后不会永远只待在临川。
至于上京……
她其实去过一次。
只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年纪还小,只记得长街很热闹,人很多,城门也很高。
至于更多的,她早已记不清。
她合上账册。
“那以后我也能去看看?”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
“等你该去的时候,自然会去。”
“哦。”
她应了一声。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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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东宫。
萧承渊正在看户部送来的几份文册。
顾衡站在案旁,将近日各部的事务一一说过。
“户部近日在核江南粮运。”
“有几笔账出了些疑点。”
萧承渊抬眸。
“谁发现的?”
“户部新授的主事。”
“周砚之?”
“是。”
萧承渊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页。
顾衡继续道:
“目前还只是账目上的疑点。他没有直接报上去,而是自己把近三年的记录调出来了。”
萧承渊淡淡道:
“让他查。”
顾衡应下。
“若查出问题呢?”
“再看。”
萧承渊放下册子。
“他刚入户部,先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顾衡点头。
正要退下,却听萧承渊又问:
“临川那边呢?”
“周家的生意照常。”
“陈渊留下的那批货,也已经按原定的路走了。”
萧承渊颔首。
“知道了。”
他说完便没有再问。
临川与上京之间,仍隔着很远的路。
至少现在,他并不需要亲自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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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昭宁二十四年春。
上京的春寒还未完全褪去。
周砚之入户部,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从最初熟悉文册开始,慢慢接触到更多钱粮事务。
他没有升得很快。
也没有刻意去攀附谁。
只是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差事做好。
而这一年,对临川周家而言,也足够发生一些变化。
周远山派去上京的人已经回来过两次。
铺面看过了。
货栈看过了。
北边几条商路也摸得差不多。
最初只是试探着做些买卖,后来渐渐发现,上京的市场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周家在临川守着一份生意,自然能过得很好。
可若想真正把家业做大,上京迟早要去。
这一天,周远山将一家人都叫到了书房。
周玉瑾已经十五岁。
她坐在母亲身旁,听见父亲开口:
“今年,我们去上京。”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玉瑾抬起头。
林清和也看向丈夫。
只有周远山神色平静。
像是这个决定,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
“临川的产业怎么办?”
周砚之不在,林清和先问了一句。
“照旧。”
周远山道:
“这里是周家的根,不能丢。”
“上京那边,则正式立下产业。”
“从今年开始,周家的生意,一南一北,两边都做。”
林清和轻轻点头。
周玉瑾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父亲。
过了片刻,才问:
“我们什么时候走?”
周远山笑了一下。
“入夏之前。”
窗外春风吹过。
院中的海棠已经开了。
周玉瑾忽然意识到,自己十四岁时听父亲提起的那座城,如今终于真的要去了。
这一次,不是路过。
是周家要在那里扎下根。
而她也将在十五岁这一年,真正走进上京。
至于那座城里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