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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及笄   周家正 ...

  •   周家正式搬入上京,是在那年春末。
      从临川带来的东西并不算少。
      除了日常用度,还有几间铺子的账册、往来文书以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货物。周远山没有把临川的产业全部舍下,只将家中一部分搬到上京,又留下几个得力的掌柜照看原来的生意。
      如此一来,周家便算是在上京真正有了落脚之处。
      宅子不在最繁华的街口,却离几处商市都不远。
      前院待客,后院起居,旁边还另置了一处小院,日后准备做周家的货栈。
      周远山花了不少心思。
      他既然决定来,便没打算只是住几年便走。
      周家要在这里站住脚。
      这也是他这一年多来反复盘算之后,最终做下的决定。
      周玉瑾第一次踏进新宅时,还觉得有些陌生。
      院子比临川的宅子小一些,花木也少。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最后还是说:
      “还是家里的院子好。”
      林清和笑道:“住久了就好了。”
      周玉瑾点点头。
      她倒没有太多舍不得。
      她从小便跟着父母走南闯北,知道家不一定非要是出生的地方。
      有人在,便是家。
      更何况,上京这样的地方,她确实有些好奇。
      街上的人比临川多得多。
      铺子也更多。
      南北货物汇聚在一起,连说话的口音都不尽相同。
      周玉瑾跟着母亲出去过几次,很快便发现,这里和临川完全是两种热闹。
      临川的热闹有水气。
      上京的热闹却更沉一些。
      来往的人里,有商户,有官员,也有各地进京的士子。
      偶尔还能看见穿着官服的人从街口经过。
      她只是远远看着,并不主动靠近。
      周砚之如今也已经在户部任职。
      兄妹二人见面的机会比从前少了些。
      他每日都有公务,回来的时候,手里总带着几份还未处理完的文书。
      周玉瑾有时坐在一旁看书,有时便听他和父亲说几句朝中的事情。
      她听得懂,却很少插嘴。
      这是周砚之自己的路。
      她不会因为兄长做了官,便觉得周家从此有什么不同。
      周远山也是一样。
      他仍旧每天看账,仍旧往铺子里跑。
      甚至比在临川的时候更忙。
      上京的生意刚刚铺开,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安排。
      ⸻
      搬到上京后的第二个月,周玉瑾十五岁。
      及笄礼定在三月末。
      周远山原本只想让家里简单办一场。
      毕竟周家只是商户。
      在临川时,亲朋往来不过那些熟人,礼数不必太过铺张。
      可到了上京,林清和却不愿女儿的成人礼太过草率。
      “她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她将准备好的衣料摊在桌上。
      “该有的礼,总要有。”
      周远山看了一眼。
      “你想怎么办?”
      “请几位亲近的女眷。”
      林清和道:
      “再请一位德行端正的长辈来做正宾。”
      “其他的便不必铺张。”
      周远山想了想。
      “好。”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周玉瑾起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礼服送到她房里,她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十五岁了。
      她坐在镜前,看着丫鬟替自己梳头。
      “姑娘今日不能再梳从前的发式了。”
      青禾一边替她整理头发,一边说道。
      周玉瑾看着镜中的自己。
      “为什么?”
      “今日要行笄礼。”
      “我知道。”
      她顿了顿。
      “只是觉得……”
      “怎么?”
      周玉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好像突然就长大了。”
      青禾笑道:
      “姑娘本来就长大了。”
      周玉瑾没有回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
      在她原来的世界里,这个年纪不过还是个孩子。
      可在这里,却已经到了需要认真谈论婚事的年纪。
      这个差别,她一直知道。
      只是直到今日,它才真正落到自己身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清和走了进来。
      看见女儿已经梳好头发,她停了一下。
      “真是长大了。”
      周玉瑾转过身。
      “娘。”
      林清和走到她身边。
      “今日过了礼,你便不是小孩子了。”
      周玉瑾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出去玩了?”
      “谁说的?”
      “那就好。”
      林清和失笑。
      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不过以后做事情,总要多想一层。”
      周玉瑾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要嫁人?”
      林清和看着她。
      “也是因为你已经到了该自己做决定的年纪。”
      她顿了顿,又道:
      “婚事的事情,不急着今日定。”
      “但从今日起,旁人若问起,便不会再把你当作小姑娘了。”
      周玉瑾微微一怔。
      “谁会问?”
      林清和看了她一眼。
      “上京这样的地方,人多,眼睛也多。”
      “有时候不是你认识的人,才会知道你是谁。”
      周玉瑾听得似懂非懂。
      “我又没做什么。”
      “所以才更要小心。”
      林清和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是周家的女儿。”
      “如今你哥哥又在户部。”
      “以后周家的生意还要继续往上京做。”
      她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事情,女儿现在不必知道得太早。
      周玉瑾却隐约听明白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婚事有时候未必只是两个年轻人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
      ⸻
      及笄礼设在周家正堂。
      没有太多外人。
      林清和请来的正宾是一位住在附近的夫人,姓沈,夫家在京中经营多年,虽不是官宦人家,却颇有些声望。
      她与林清和相识已有一段时间,性情温和,也懂礼数。
      宾客陆续到来。
      周玉瑾换上礼服,在东房等候。
      门外传来细碎的人声。
      她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觉得这一日与往常不同。
      她从前每一次过生日,都觉得不过是又长了一岁。
      可今日,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已经十五了。
      你要成为一个大人了。
      门外有人轻声唤她。
      “玉瑾。”
      她抬头。
      林清和站在那里。
      “该出去了。”
      周玉瑾点头。
      她走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在席前跪坐,向长辈行礼。
      正宾走到她身前。
      先替她梳理长发,将原本披散的发丝一点点挽起。
      周玉瑾安静坐着。
      直到那枚发笄真正落在发间,她才忽然意识到——
      从今日起,她便要以成年女子的身份面对这个世道。
      礼成之后,正宾为她取字。
      林清和早已与周远山商议过。
      “玉瑾之字,曰清仪。”
      周玉瑾微微一怔。
      “清仪?”
      正宾含笑道:
      “清者,澄明也。仪者,容止有度。”
      “愿你往后无论身在何处,都守得住自己的心,也守得住自己的分寸。”
      周玉瑾低下眼。
      “玉瑾谢过。”
      她又向父母行礼。
      周远山坐在那里,看着女儿许久。
      十五年前,她还是刚出生的小姑娘。
      如今已经能够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忽然有些感慨。
      却没有说出口。
      ⸻
      礼毕之后,宾客没有立刻散去。
      几位夫人坐在一处喝茶,说起的自然也不全是今日的礼。
      周玉瑾陪着母亲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有人看着她,笑着问:
      “周夫人,这便是玉瑾姑娘?”
      林清和点头。
      “是。”
      “生得真好。”
      那夫人笑道:
      “如今又在上京住下了,往后只怕来问的人不少。”
      林清和面色不变,只笑道:
      “孩子才刚及笄,哪里就急着说这些。”
      “十五了,也不算小了。”
      旁边另一位夫人接话。
      “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儿,年纪倒是相仿……”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便笑了。
      “瞧我,今日是来道喜的,倒先说起这些来了。”
      众人也跟着笑。
      周玉瑾坐在母亲身边,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喝茶。
      直到那夫人又随口问了一句:
      “不过说起来,周家如今既然来了上京,周公子又在户部,往后生意怕是要越做越大。”
      周远山在另一席听见,笑道:
      “都是小本生意,经不起夸。”
      “周老爷太谦虚了。”
      那人笑了笑。
      “如今上京的布匹、粮运都有人盯着,周家若真想把生意做大,少不得要与官府打交道。”
      周远山只是笑,没有接这句话。
      而那夫人的目光,却在周玉瑾身上停了一瞬。
      这一眼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人察觉。
      周玉瑾却看见了。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母亲方才那句话。
      有时候不是你认识的人,才会知道你是谁。
      ⸻
      傍晚,宾客渐渐散去。
      周玉瑾回到房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发髻。
      青禾站在身后笑。
      “姑娘看什么呢?”
      “看我有没有真的变成大人。”
      “那看出来了吗?”
      周玉瑾认真看了半晌。
      “没有。”
      青禾忍不住笑出声。
      周玉瑾也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笄。
      那是今日刚刚戴上的。
      有些沉。
      却也很稳。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以后做事情,要多想一层。
      还有那些宾客看向她时,若有若无的目光。
      从前她不懂。
      如今却隐约明白了。
      十五岁之后,别人看她的目光会慢慢改变。
      她不再只是周家的小女儿。
      还是一个到了适婚年纪的姑娘。
      而上京,是最不缺这种目光的地方。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忽然又想起那位夫人方才提到的“侄儿”。
      周玉瑾忍不住皱了皱眉。
      才刚及笄,怎么就开始有人惦记了?
      她没有继续想。
      反正婚事是父母的事。
      至少现在,她还不急。
      ⸻
      周砚之从户部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刚进门,便听见周玉瑾在院子里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
      妹妹已经换回了常服。
      头发却没有再梳成从前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今日行礼了?”
      周玉瑾回头。
      “嗯。”
      周砚之笑了笑。
      “恭喜。”
      “就一句?”
      “那你还想要什么?”
      周玉瑾想了想。
      “礼物。”
      周砚之失笑。
      “早就准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
      周玉瑾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玉簪。
      不算华贵,颜色温润,簪头只雕了一枝很小的兰草。
      “好看。”
      她拿起来对着灯看。
      周砚之道:
      “别弄丢。”
      “知道了。”
      “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周玉瑾抬眼。
      “哥哥也这么说。”
      “因为事实如此。”
      她撇了撇嘴。
      “那大姑娘是不是就不能欺负你了?”
      “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
      “现在。”
      周砚之笑了。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周玉瑾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
      她不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在旁人眼中已经悄然换了一个身份。
      更不知道,在她尚未意识到的时候,这个身份已经开始与另一些人的目光产生联系。
      有人会因为她是周家的女儿而留意她。
      有人会因为周砚之在户部而知道她。
      还有人……
      或许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知道她是谁。
      只是这些目光此刻都还隔着很远。
      远到她尚且察觉不到。
      十五岁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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