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29、授官 殿

　　殿试之后，京城安静了几日。
　　对于这些贡士而言，这几日反倒比殿试那一日更加难熬。
　　文章已经交上去，名次却还没有定下来。
　　有人日日去打听消息，有人托关系问礼部，也有人索性闭门不出，等着放榜那一日。
　　周砚之属于后者。
　　他住在上京的这几日，没有去结交什么权贵，也没有四处打听。
　　每日仍旧读书。
　　偶尔出门走走。
　　剩下的时间便等消息。
　　直到放榜那日清晨，街上的人明显比往常多了许多。
　　礼部放榜的消息传开后，不少人已经往贡院外赶去。
　　周砚之原本还在屋中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
　　门被推开。
　　是周家留在上京照应他的伙计。
　　那人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全是笑意。
　　“公子，中了！”
　　周砚之手里的书停住。
　　“什么？”
　　“中了！”
　　那人笑得合不拢嘴。
　　“殿试的榜出来了！”
　　周砚之怔了片刻，随即放下书。
　　“名次呢？”
　　“二甲！”
　　他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
　　“进士！”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砚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
　　那伙计愣住。
　　“公子不高兴？”
　　“高兴。”
　　周砚之起身。
　　“只是……”
　　他看了一眼窗外。
　　“比我想的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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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新科进士的名字一列列写在榜上。
　　周砚之站在人群之外，看了许久，终于在二甲名册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太靠前。
　　也没有太靠后。
　　恰好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身旁有人笑道：
　　“周兄，恭喜啊。”
　　周砚之拱了拱手。
　　“同喜。”
　　“你这可是进士。”
　　那人满脸兴奋。
　　“日后便是朝廷命官了。”
　　周砚之笑了笑。
　　“还要等授官。”
　　“那也是迟早的事。”
　　他说着，忽然又问：
　　“你呢？”
　　“我三甲。”
　　那人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过能中便好。”
　　周砚之点头。
　　“确实。”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周砚之站在榜前，没有再停留。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二甲进士便觉得意气风发，也没有因为没有进一甲而失落。
　　从参加会试到今日，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状元的名头。
　　他只是想知道。
　　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答案已经出来了一半。
　　剩下的，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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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很快传回临川。
　　周家一早便收到信。
　　周远山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林清和坐在旁边，接过信纸。
　　看完之后，眼眶竟有些发热。
　　“二甲进士。”
　　她轻声念了一遍。
　　周远山终于笑了。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是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家是商户。
　　做生意多年，虽然家境不错，却始终与官场隔着一层。
　　如今儿子真正踏进了朝廷。
　　这个家，也终于有了另一条路。
　　林清和笑着擦了擦眼角。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远山摇头。
　　“怕是回不来了。”
　　“怎么？”
　　“既然中了进士，接下来便是授官。”
　　他说着，将那封信重新折好。
　　“上京的路，他以后只会走得更多。”
　　林清和沉默片刻。
　　“那也是他的路。”
　　周远山点头。
　　“是。”
　　“咱们只管把自己的生意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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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瑾坐在一旁。
　　她其实早就知道，哥哥一旦进入朝堂，很多东西都会改变。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才觉得那种变化变得具体起来。
　　从前的周砚之只是哥哥。
　　会和她争一块糕点，也会嫌她总往自己的书房里钻。
　　可从今日开始，他的名字前面，便多了一层新的身份。
　　进士。
　　以后还会是官员。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忽然有些出神。
　　林清和注意到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周玉瑾摇头。
　　“就是觉得……哥哥以后是不是会很忙？”
　　林清和笑了。
　　“自然。”
　　“那他以后还能回来吃饭吗？”
　　“怎么不能？”
　　林清和看着她。
　　“再忙也是你哥哥。”
　　周玉瑾这才笑了。
　　“那就好。”
　　她重新低下头。
　　只是心里却明白。
　　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一个人一旦走进官场，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只属于一个家。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能希望哥哥走得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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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东宫。
　　顾衡将新科进士名册送到萧承渊案前。
　　“殿下，礼部已经定下了名次。”
　　萧承渊接过。
　　从一甲看到二甲。
　　很快便看见了那个名字。
　　周砚之。
　　二甲。
　　萧承渊目光停了一瞬。
　　并不意外。
　　以他的文章，二甲并不奇怪。
　　一甲向来重文章气象与经义根基，周砚之的长处却并不只在辞章。
　　他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他看事情的方式。
　　这次殿试也是一样。
　　没有刻意讨好。
　　没有故作高深。
　　只是把自己真正看到的东西写出来。
　　萧承渊将名册放下。
　　“授官定了吗？”
　　顾衡答道：
　　“尚未。”
　　“吏部正在议。”
　　萧承渊点头。
　　“先不用动。”
　　顾衡看了他一眼。
　　“殿下的意思是？”
　　“让吏部按规矩来。”
　　“周砚之若有本事，便让他自己走。”
　　顾衡没有再问。
　　他知道太子虽然一直留意周砚之，却从未打算在这个时候替他安排一条过于明显的路。
　　若是太早伸手，反倒会坏了这个人的判断。
　　萧承渊重新拿起另一份折子。
　　“不过——”
　　顾衡停下。
　　“把他的履历留一份在东宫。”
　　“臣明白。”
　　顾衡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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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裴昭又送来一份消息。
　　“殿下。”
　　“说。”
　　“吏部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新科进士的授官。”
　　萧承渊没有抬头。
　　“可有大致安排？”
　　“尚未定。”
　　裴昭顿了顿。
　　“不过周砚之的籍贯、出身和履历已经送过去了。”
　　萧承渊这才抬起眼。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片刻后，裴昭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
　　萧承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周砚之已经过了最难的一关。
　　接下来才是真正值得看的时候。
　　一个人在读书时有自己的判断，并不稀奇。
　　真正进入官场之后呢？
　　面对上司、同僚、利益与升迁，他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样子？
　　萧承渊忽然想起当初在临川时，周砚之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会急着走。
　　那时他说的是一批货。
　　如今换成仕途，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这样想。
　　想到这里，萧承渊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很快收回思绪。
　　“看下去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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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授官的旨意终于下来。
　　周砚之被授予户部主事。
　　官阶不算显赫。
　　却是一个真正能够接触钱粮、仓储、赋税与地方事务的位置。
　　接到旨意时，周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想到会被授到户部。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并不奇怪。
　　他从小接触商事，对钱粮、货运这些事情并不陌生。
　　户部未必是最显眼的地方。
　　却是他能够真正发挥所长的地方。
　　他接过任命文书。
　　“谢过大人。”
　　来传旨的人笑道：
　　“周大人，日后可要好好做事。”
　　周砚之拱手。
　　“自然。”
　　等人离开后，他重新看了一遍手里的文书。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临川家中读书的周砚之了。
　　从今以后，他是大晟朝廷的一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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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川。
　　周远山收到消息时，只说了一句：
　　“户部？”
　　“好。”
　　林清和笑着点头。
　　周玉瑾却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
　　她忽然想起哥哥离开临川那日。
　　他说过：
　　“我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而她也不知道。
　　这一条路究竟会把他们一家带到哪里。
　　窗外春雨渐渐停了。
　　临川的河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
　　而千里之外的上京，周砚之已经换上了官服。
　　属于他的故事，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