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重逢 那日夜里 ...
-
那日夜里,周玉瑾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带着春寒。
暮春将尽,院里的树叶一日比一日浓了。
白日里落下的日光到了夜间,仍留着些许暖意。窗纸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碎碎,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她却迟迟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着晚饭时父亲和哥哥说起的那个人。
陈渊。
来自淮宁。
约莫二十岁上下。
身边跟着一个人,举止不像寻常商户的伙计。
问起货物时,看似是在谈生意,真正关注的却是淮宁到临川的路线、货期以及如今的市价。
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周玉瑾翻了个身。
她忽然想起了几日前在街上见到的那个人。
那日也是在临川。
她只远远看见了一眼。
隔着来往的人群,他骑马从街边经过,眉眼清俊,神色淡淡。那一眼并不算久,她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可那张脸,她记得。
而更早以前,在淮宁的时候,她也见过一个叫陈渊的人。
她当时不知道他的名字。
后来才从哥哥口中听见。
周玉瑾安静了一会儿。
同一个名字。
同一个年纪。
都来自淮宁。
都有人随行。
都不像普通商人。
偏偏又在临川再次遇见。
世上当然有巧合。
可巧合若一件接着一件,便很难再只当作巧合。
她轻轻皱了皱眉。
难道真的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与那个人其实算不上熟悉。
在淮宁时,她救过他一次,他在她家住了两日,临走前留下一枚玉佩和一封信。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陈渊”这个名字,她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今却因为父亲和哥哥几句话,就把两个人联系到了一处。
未免太过武断。
周玉瑾坐起身,伸手推开窗。
晚风迎面吹来。
院中的竹影轻轻晃动。
她看着外面安静的夜色,忽然又觉得,如果真的是他,迟早还会见面。
若不是他,自己今日这番猜测也不过是一场自作聪明。
她没有必要特意去找。
更没有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临川,又为什么会找到哥哥……
等真的见到了,自然会知道。
想到这里,她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临睡前,她还是忍不住想了一遍那个名字。
陈渊。
第二日一早,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春日最后一点凉意退得很快,日头从窗棂间照进来时,连地面都泛着浅浅的亮色。
林清和今日要去铺子里看看账目。
周玉瑾闲着无事,便陪母亲一同去了。
周家的铺子在临川城里开了多年,虽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户,却也做得颇有些规模。
母女二人到的时候,周远山正在后堂与掌柜说话。
周砚之也在。
他近日正准备科举,原本不必天天来铺子里,可周远山总觉得读书之外也该知道些生计,偶尔便会让他过来看看账目。
周玉瑾进门后,先陪母亲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日头越来越高。
临近立夏,连屋檐下的风都开始带着一点温热。
她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便听见前堂伙计的声音传来。
“陈公子,里面请。”
她的手顿了一下。
茶盏停在唇边。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个来谈生意的客人。
直到门外那道身影走进来。
先入眼的是一身深青色长袍。
颜色很素,没有商户常穿的锦绣,也没有刻意显身份的纹饰。腰间只系着一枚简单的玉带,衣摆随着步子微微拂动。
他走得不快。
也没有带着商人惯有的客套笑意。
前堂伙计侧身让路,他只略一点头。
动作极轻,却自然得像是从来便习惯旁人替他让开这一寸地方。
身后跟着的人仍是秦正。
穿着寻常,却站得笔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明明没有半点张扬,周玉瑾却忽然觉得,铺子里原本嘈杂的人声似乎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恰恰相反。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可他身上那种沉静而克制的气度,与这间满是布匹、账册和铜钱气息的铺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相称。
周玉瑾抬起头。
于是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她终于确认了。
是他。
淮宁长街上策马而过的人。
也是那场雨夜里,躺在她家后院、浑身带着血的人。
记忆里的两个身影,在这一刻忽然重合。
一个是狼狈负伤的陌生人。
一个是此刻衣冠整肃、从容走进铺子的陈公子。
偏偏是同一个人。
周玉瑾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而与此同时,萧承渊也抬起了眼。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没有惊讶得太明显。
只是目光停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如常。
周玉瑾却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真的是他。
这个世上,果然没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陈公子。”
萧承渊看着她。
片刻后,微微颔首。
“周姑娘。”
两个人都没有提淮宁。
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仿佛他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旧识。
周玉瑾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
萧承渊静静看了她一眼。
“好久不见。”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临川的春日已经快要过去,街边新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天边压着一层薄云,像是又有一场雨将至。
可屋内仍旧明亮。
周玉瑾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上一次见他时,她只知道他叫陈渊。
那时他是一个受了伤、不得不藏在她家后院的陌生人。
而如今,他以一个寻常商客的身份站在自家的铺子里,衣冠整肃,神色从容。
可她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是来谈一桩布匹生意的年轻人,真正的身份,是大晟东宫太子。
他习惯了宫墙、朝堂、礼制与无数双注视他的眼睛。
今日却只是以“陈渊”二字走进临川的一间商铺。
没有仪仗。
没有随从簇拥。
没有人向他行礼。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而另一边,萧承渊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却比她多知道一些。
他早已查清周家的身份。
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她是周远山最疼爱的女儿,是周砚之的妹妹。
他今日来临川,本就是为了周砚之而来。
至于眼前这个意外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快再次见到。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周远山。
“周掌柜,许久不见。”
话音落下,外面的风又吹了一阵。
暮春将尽。
初夏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