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21、试探 铺子里的风

　　铺子里的风从门口穿过。
　　临近立夏，日头已经有了几分夏日的热，可临川的春风仍旧湿润。风吹过门帘，带着街边新绿的气息，落在柜台上的账册边角，轻轻翻动了两页。
　　周远山已经迎了出来。
　　“陈公子。”
　　“周掌柜。”
　　两人拱手见礼。
　　周玉瑾站在林清和身侧，没有插话。
　　她看着眼前的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意外已经过去。
　　如今再看，反倒觉得陈渊和平日里见过的那些客商很不一样。
　　不是因为衣着。
　　他的衣服并不华贵。
　　也不是因为说话。
　　他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子。
　　只是那种从容，像是无论面对什么场面，都不会轻易失了分寸。
　　周远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是商场多年，他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气度便轻易判断对方身份。
　　“陈公子里面请。”
　　“请。”
　　几人往后堂走。
　　周玉瑾本想陪母亲坐在前面，却听林清和道：
　　“你哥哥也在里面，去看看他吧。”
　　她点了点头。
　　后堂不大，却收拾得整齐。
　　周远山坐在主位。
　　周砚之则坐在一侧，面前放着先前那张货单。
　　萧承渊进来后，目光从货单上掠过。
　　“看来周公子已经看过了。”
　　周砚之抬眼。
　　“看过。”
　　“如何？”
　　“有几处不太明白。”
　　他说得坦然。
　　“比如？”
　　周砚之将货单推了过去。
　　“这批棉布若真是寻常生意，走淮宁这一条线并不是最划算的。”
　　萧承渊没有说话。
　　周砚之继续道：
　　“从淮宁转运，虽能避开一部分路上的损耗，可如今正值换季，北边的布价已经开始松动。若只是为了卖货，没必要绕这一趟。”
　　周远山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抬了抬眼。
　　他没有替儿子说话。
　　只是静静听着。
　　萧承渊看了周砚之一会儿。
　　“那周公子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周砚之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觉得奇怪。”
　　萧承渊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若不知道，便说不知道。”
　　周砚之也笑。
　　“做生意如此，读书也是如此。”
　　“没有把握的事情，总不能凭猜测说成定论。”
　　这一次，萧承渊没有立即接话。
　　坐在一旁的周玉瑾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淮宁那场雨夜。
　　那时候的陈渊身受重伤，安静得近乎冷淡。
　　后来住在周家两日，也很少说自己的事。
　　她当时便觉得这个人藏得深。
　　如今再看，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他看起来像在听别人说话。
　　可实际上，他似乎一直在看。
　　看货单。
　　看人。
　　也看别人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周玉瑾垂下眼。
　　没有继续想。
　　周远山这时开口：
　　“陈公子既然已经来了，不妨直说。若真是做生意，周某自然欢迎。若还有别的事，也不妨明说。”
　　话落，堂中安静了一瞬。
　　这是商人的直觉。
　　也是周远山多年做生意养出来的习惯。
　　不怕别人有目的。
　　怕的是连目的都不肯说。
　　萧承渊却没有被这句话逼住。
　　“周掌柜放心。”
　　他端起茶盏。
　　“这次确实是生意。”
　　周远山看着他。
　　没有追问。
　　萧承渊饮了一口茶。
　　“只是我在北地有几家铺子，最近需要一批临川的棉布。”
　　“数量不小。”
　　周远山微微皱眉。
　　“多少？”
　　萧承渊报了一个数。
　　周远山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反而笑了。
　　“陈公子倒是好大的胃口。”
　　“所以才来找周掌柜。”
　　这句话说得平静。
　　周远山却没有因此放松。
　　商人做生意，从来不是谁说得漂亮便信谁。
　　他拿起货单重新看了一遍。
　　“若真是这笔货，十五日后可以出第一批。”
　　“可以。”
　　“但价格要重新算。”
　　“自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谈起了真正的生意。
　　周玉瑾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慢慢发现，这一次似乎和先前那张货单不一样。
　　至少现在，陈渊确实是在谈生意。
　　而且谈得很认真。
　　他问得不多。
　　每一次开口，却都恰好问在关键处。
　　周远山也没有退让。
　　两人之间没有半点剑拔弩张，反倒像两个做了多年生意的人在慢慢磨价。
　　周砚之偶尔插一句。
　　陈渊便看他一眼。
　　有时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周砚之却总能答得恰到好处。
　　周玉瑾看在眼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今日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只是父亲的货。
　　还有哥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将它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
　　不能乱猜。
　　这也是哥哥刚才说的。
　　不知道，便说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竟然被他们两个人带得也开始学会这句话了。
　　谈到最后，周远山终于放下货单。
　　“这笔生意可以做。”
　　萧承渊点头。
　　“那便按今日说的办。”
　　他站起身。
　　周玉瑾以为他就要走了。
　　可他临到门边，却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周砚之。
　　“周公子。”
　　“陈公子请说。”
　　萧承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方才那批货，若让你来走，你会怎么安排？”
　　周砚之一怔。
　　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货单。
　　“若是我？”
　　“嗯。”
　　“我不会急着走。”
　　萧承渊没有说话。
　　周砚之继续道：
　　“既然北边的布价已经松动，便不该把货一次送过去。先留一部分在淮宁，等下一批消息回来，再决定后面的货怎么走。”
　　“若途中有变呢？”
　　“那便少赚一些。”
　　周砚之抬起头。
　　“做生意，总不能只想着赚得最多。”
　　萧承渊看了他片刻。
　　忽然道：
　　“有道理。”
　　周砚之没有接话。
　　萧承渊也没有再问。
　　只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周掌柜。”
　　周远山起身相送。
　　“陈公子慢走。”
　　萧承渊转身离开。
　　周玉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走出铺子。
　　直到门帘落下，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周砚之却已经低头重新整理货单。
　　周远山也在同掌柜交代后续的事情。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次寻常的生意往来。
　　只有周玉瑾心里还留着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想起了淮宁。
　　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他离开时留下的玉佩。
　　又想起刚才他说话时的神情。
　　这个人……
　　究竟是什么人？
　　她没有问。
　　至少现在没有。
　　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答案，或许不是问出来的。
　　而是自己慢慢看出来的。
　　门外，风又起了。
　　吹得街边柳枝轻轻摇晃。
　　初夏还没有真正到来。
　　可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而这一次，那个名叫陈渊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她记忆里偶然经过的一道身影。
　　他开始真正走进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