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2、周家有女 周

　　周玉瑾死于二十五岁那年。
　　那天雨下得很大。
　　她记得自己撑着伞走过街口，鞋边溅上了水，路旁的灯光被雨幕晕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她似乎还在想，等回去以后，要不要给自己煮一碗面。
　　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迎面而来。
　　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周玉瑾再次醒来时，先听见的是女人低低的说话声。
　　“慢些，小心些。”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厉害，身体也软得不像话。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年轻女子。
　　脸色尚且苍白，额角还带着细细的汗珠，可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温柔。
　　女子低下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周玉瑾愣住了。
　　女子也愣了片刻，随即笑起来。
　　“醒了？”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着她。
　　旁边有人笑着道：“夫人，是个姑娘。”
　　女子伸手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
　　“姑娘好。”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道：
　　“就叫玉瑾吧。”
　　“温润如玉，怀瑾握瑜。”
　　周玉瑾听着那个名字。
　　玉瑾。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明明已经死了。
　　可现在，又有人认真地给她取了一个名字。
　　仿佛这一世，她又重新有了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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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生在大晟十二年春。
　　临川府，江南。
　　这里河道纵横，水网密布，临河而建的屋舍一眼望不到尽头。春日里柳枝拂水，画舫穿行，清晨时常能听见码头传来的船夫号子。
　　周家便住在临川城里。
　　宅子不算张扬，却比寻常商户宽敞许多。
　　三进的院落，前院待客，后院住人，中间还留了一方小小的花园。
　　院里种着海棠与桂花。
　　周玉瑾小时候最喜欢那棵桂花树。
　　每到秋日，花一开，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她的父亲叫周远山。
　　是临川府颇有名气的商人。
　　周家最早不过是做些南北杂货，后来周远山慢慢把生意做大，如今手底下已经有几间铺子，还有几处仓库。
　　他做生意有个习惯。
　　不急着赚眼前的钱。
　　行情好的时候，他敢压货；行情不好的时候，他也舍得及时收手。
　　有人说他运气好。
　　也有人说他精明。
　　周远山自己却总是笑着说：
　　“做生意哪有什么运气，不过是多看一步，多想一点。”
　　周玉瑾小时候听不懂。
　　她只知道，父亲每天都很忙。
　　有时候一大早便去了铺子，晚上才回来。
　　可不管多晚，只要她还没睡，他总会先到她房里看一眼。
　　“玉儿睡了吗？”
　　奶娘答：“还没呢。”
　　周远山便会走进去。
　　那时的周玉瑾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总要伸手抓住父亲的衣袖。
　　“爹爹。”
　　“嗯？”
　　“你回来啦。”
　　“回来了。”
　　她这才安心闭眼。
　　周远山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这样的事情，一年又一年。
　　平淡得没有什么值得书写。
　　却成了周玉瑾后来最舍不得忘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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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母亲叫林清和。
　　林清和出生于江南一个已经没落的读书人家。
　　她自幼识字，也读过不少书。
　　嫁给周远山之后，便安安静静地打理家中事务。
　　周家的账目，她偶尔也会帮着看。
　　周远山有时拿着账册回来，坐在灯下算账。
　　林清和便坐在另一边看书。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
　　谁也不打扰谁。
　　偶尔周远山算错了一笔，林清和会抬起头。
　　“这里是不是算错了？”
　　周远山拿过去看一眼。
　　“还真是。”
　　林清和便笑。
　　“你也有算错的时候。”
　　“我是人，又不是算盘。”
　　周玉瑾小时候坐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
　　她只觉得父亲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屋里总是很安静，也很舒服。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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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还有一个孩子。
　　周砚之。
　　比周玉瑾大六岁。
　　小时候的周砚之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闹。
　　他喜欢看书，也喜欢跟着父亲去铺子。
　　有时候周远山回来得晚，他便坐在门口等。
　　周玉瑾年纪小，总爱跟在哥哥身后。
　　哥哥去书房，她跟着。
　　哥哥去院子，她跟着。
　　哥哥出门，她也要跟。
　　有一回周砚之实在忍不住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
　　周玉瑾仰头。
　　“我也去。”
　　“我要去铺子。”
　　“我也去。”
　　“铺子里不好玩。”
　　“我不玩。”
　　周砚之看了她半天。
　　最后还是牵起她的手。
　　“那你别乱跑。”
　　“好。”
　　于是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铺子里，周玉瑾果然什么也不懂。
　　她坐在柜台边，看着哥哥跟着父亲听掌柜说话。
　　周砚之安安静静地听。
　　偶尔问一句。
　　周远山也不嫌他烦，反而认真回答。
　　“为什么这个月南边的米价涨了？”
　　“因为雨水。”
　　“那为什么北边没有涨这么多？”
　　“因为北边粮路不同。”
　　周玉瑾听得头疼。
　　她偷偷打了个哈欠。
　　周砚之看见了，低声道：
　　“困了就去睡。”
　　“我不困。”
　　她嘴硬。
　　下一刻，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周砚之：“……”
　　周远山在一旁笑。
　　“让她睡吧。”
　　周砚之便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她身上。
　　那一年，他不过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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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玉瑾就是这样长大的。
　　她没有再想过自己上一世的事情。
　　准确来说，是那些记忆渐渐变得越来越远。
　　二十五岁的人生，像隔着一层雾。
　　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一些片段。
　　想起曾经住过的房子。
　　想起曾经认识的人。
　　想起那个已经结束的人生。
　　可每一次睁开眼，她看见的都是江南的天，周家的院子，还有母亲端来的热汤。
　　于是那些旧日子便越来越淡。
　　她慢慢习惯了这个时代。
　　也习惯了自己是周玉瑾。
　　临川府周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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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岁那年，周砚之去了县学。
　　那天一早，周家便忙了起来。
　　林清和替他整理衣物。
　　周远山亲自送他去马车旁。
　　周玉瑾抱着自己的小荷包，一直跟着哥哥。
　　直到马车要走，她才把荷包递过去。
　　“哥哥。”
　　周砚之低头。
　　“什么？”
　　“给你的。”
　　他接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枚铜钱。
　　周砚之忍不住笑了。
　　“你哪来的？”
　　“我存的。”
　　“你自己留着。”
　　“不行。”
　　她认真地说：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周砚之沉默片刻，将荷包收进袖中。
　　“好。”
　　“等我回来，给你买糖。”
　　周玉瑾点头。
　　“要桂花糖。”
　　“知道了。”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林清和走到她身边，轻轻牵住她的手。
　　“舍不得哥哥？”
　　周玉瑾点点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院里的桂花开了。”
　　林清和笑着道。
　　“他就该回来了。”
　　周玉瑾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桂花树。
　　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阳光落下来，细碎地洒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父亲还在。
　　母亲还在。
　　哥哥也只是暂时离家。
　　而她还不知道，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一个人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春天过去还有夏天。
　　桂花开了，哥哥就会回来。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冬日里围着炉火说话。
　　明日仍旧会和今日一样。
　　可人生从来不会真的停在某一个春天。
　　至少此刻，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牵着母亲的手，看着满院的桂花。
　　风从江南水乡吹来。
　　温柔得像一场漫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