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长明》唯秩

1、长明终有辞

　　楔子
　　夜里下了雨。
　　宫墙深处，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一声接着一声，落在寂静的长夜里。
　　周玉瑾坐在窗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雨了。
　　案上放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纤细，安静。
　　不像从前的她。
　　从前的周玉瑾很爱笑。
　　父亲说她像春日里的太阳，哥哥说她一笑起来，连院子里的花都显得亮些。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会这样过下去。
　　有父母，有兄长。
　　有一间不算大的院子。
　　有吃不完的糕点，有说不完的话。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样高的宫墙里，看着一场雨，连想回家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姑娘。”
　　身后的侍女低声开口。
　　“殿下来了。”
　　周玉瑾没有回头。
　　片刻后，门被推开。
　　男人走进来时，带进了一身夜雨的寒意。
　　她听见脚步声，却没有看他。
　　那人也没有催她，只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屋里静了许久。
　　最终，是他先开口。
　　“还在等什么？”
　　周玉瑾垂下眼。
　　“没有等什么。”
　　“那为何还不睡？”
　　她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
　　等哥哥从外面回来。
　　等父亲带她去街上。
　　等母亲叫她吃饭。
　　那时候的等待，是有尽头的。
　　如今却不是。
　　她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男人看着她。
　　“你在怪我？”
　　“我哪敢。”
　　她说得轻描淡写。
　　男人却没有接话。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有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人愿意先说出来。
　　仿佛只要不说破，许多事情便还可以假装从未发生。
　　周玉瑾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那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有人抱着她，有人在旁边笑，有人为她取名。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却也什么都不怕。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第二次人生。
　　一个温暖的家。
　　疼爱她的父母。
　　护着她的哥哥。
　　还有一个她曾经以为能够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未来。
　　后来她才知道。
　　有些人活在棋盘之外，是因为无人看见。
　　而有些人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没有资格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只是很偶然地，被谁看见了。
　　然后，一步一步。
　　走进了那场局。
　　她至今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的样子。
　　也记得后来无数次见他时，他眼底越来越深的情绪。
　　她曾经心动过。
　　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否认。
　　可心动和爱，终究不是一回事。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争，不去抢，不去碰那些与她无关的东西，便能守住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后来她才明白。
　　在这世上，有些局从来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有人落子。
　　便有人必须入局。
　　而她所在的那个时代，最不能违抗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心意。
　　是权力。
　　是身份。
　　是那一道道她曾经以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宫门。
　　周玉瑾缓缓闭上眼。
　　许久，她才听见身后的人低声问：
　　“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
　　“想家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个人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周玉瑾睁开眼，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
　　她忽然想起哥哥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阿瑾，别怕。
　　那时她信了。
　　她一直都信。
　　可后来，她才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告诉你不要怕。
　　而是有一天，你终于发现——
　　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人能够一直护着你。
　　窗外雷声骤响。
　　灯火随风晃了一下。
　　周玉瑾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花。
　　如今看着，却只觉得陌生。
　　她忽然笑了。
　　很轻。
　　很淡。
　　像是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无忧无虑、只想着一家人平安的姑娘。
　　那个姑娘后来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
　　或许死在了某一场雨里。
　　或许死在了某一道宫门之后。
　　又或许——
　　从她真正看清这座天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了。
　　夜色沉沉。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而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