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卷入 临行前一夜 ...
-
临行前一夜,东宫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
顾衡暂代东宫事务,寻常政务照旧处理;裴昭负责筛选送入东宫的折子,若有紧要之事,再设法递给萧承渊。
陆沉留下来继续查旧档。
至于临川的事情,没有留下任何明面上的痕迹。
萧承渊此次出京,本就不打算让人知道。
若是以太子的身份南下,沿途官府必然提前得到消息。到那时,所到之处皆有人迎送,想查什么,地方官也会提前有所准备。
他要的恰恰不是这些。
所以这一趟,他不会用太子的仪仗,也不会走官驿。
甚至连东宫之中,真正知道他去向的人也没有几个。
天还未亮,东宫后门便悄悄开了一道缝。
几匹寻常的马已经候在那里。
萧承渊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柄不起眼的短剑,看起来与京城里寻常出门办事的年轻公子并无不同。
秦峥带着两名亲随等在一旁。
贺临川则早已先行。
他会以商旅的身份沿途走在前面,替他们安排落脚之处,也负责与当地商户接头。
萧承渊翻身上马。
秦峥低声道:“殿下,京中的消息若有变化……”
“照原来的法子送。”
“是。”
萧承渊回头看了一眼东宫。
宫门深深,灯火尚未全亮。
没有送行的人,也没有告别。
他只是收回视线。
“走吧。”
几匹马悄然出了宫门。
没有仪仗,没有旌旗。
等到天色彻底亮起来时,东宫依旧如常。
宫人照旧洒扫,属官照旧进出,朝中的折子照旧送来。
仿佛太子从未离开。
而此时,萧承渊已经出了京城。
⸻
临川。
周家的日子却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周远山这趟回来,本就是为了处理家中的生意。
北上之后,几处铺子的账目需要重新核对,南北货路也要重新安排。尤其入秋之后,布匹、粮食和茶叶的买卖渐渐忙起来,他每日不是在铺子里,就是去码头和几个掌柜商议事情。
这一日午后,周远山从外面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册账本。
刚进门,便看见周砚之坐在廊下。
少年面前摊着一本《孟子》,旁边压着几张商号送来的货单。
周远山看了一眼。
“又看这些?”
周砚之抬起头。
“闲着也是闲着。”
周远山把账本放到桌上。
“既然有兴趣,便帮我看看。”
林清和正在一旁整理茶具,闻言抬头笑道:“你父亲自己的账,也舍得拿给你看。”
“不过几张货单罢了。”
周远山将单子推过去。
“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周砚之没有急着答。
他先将几张单子按照日期重新排了一遍,又看了看各家的价格。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家布行,以前也是从江北进货?”
“是。”
“每月大约多少?”
周远山说了个数。
周砚之又低头看了看。
“这次少了许多。”
“嗯。”
“价格倒比上月低。”
周远山笑了笑:“你倒看得快。”
周砚之没有接这句话,只伸手点了点送货日期。
“可他们要到下月才送。”
“怎么?”
“若是手里的货多,急着出手,价钱低些还说得过去。可既然愿意等到下月才交,为什么还要把价钱压下来?”
周远山看着他。
周砚之想了一会儿。
“我也说不好。”
他将那张货单放回原处。
“只是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周远山没有急着回答。
“那你猜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他们想先试试行情。”
“怎么试?”
“若他们把价钱往下压,旁边几家若也跟着降,往后进货便会便宜些。”
周砚之顿了顿。
“也可能只是急着和我们做成这一笔。”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不买。”
周远山挑眉。
“这么简单?”
“若只是他们自己急着出货,我们晚几日也不妨碍什么。若真有什么别的打算,等几日也能看出来。”
周远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稳妥。”
“父亲不是常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价钱?”
“我是说过。”
“那便先看看。”
周远山收起货单,没有再说。
这件事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是几家商户之间的买卖。
周砚之能看出一点不寻常,更多还是因为从小跟着父亲接触这些事情,知道一张货单不只是几个数字。
至于究竟是不是自己猜的那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也没有把这个猜测放在心上。
⸻
周远山走后,林清和给儿子添了杯茶。
“你父亲若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这些,只怕又要说你不专心读书。”
周砚之笑了笑。
“我也没耽误功课。”
“今日的文章背完了?”
“背完了。”
“先生留的策论呢?”
“写了一半。”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
“还剩一半?”
“剩下的不好写。”
“哪里不好?”
周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让写的是如何安民。”
“嗯。”
“可若只写几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谁都会写。”
林清和微微一怔。
周砚之翻了翻手里的书。
“我总觉得,若不知道百姓真正缺什么,只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
林清和看着他。
“所以你准备怎么写?”
“还没想好。”
他答得坦然。
“总得先想明白,再落笔。”
林清和笑了。
“你倒不急。”
“文章又跑不了。”
他说完,重新低头看书。
林清和没有再说什么。
她这个儿子从小便是这样。
不算话多,也不喜欢在人前显露聪明。
可遇到事情,总愿意多想一层。
想不明白的时候,他也不会为了显得聪明,硬说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这一点,反而最难得。
⸻
傍晚时,周玉瑾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
推门进去,便看见周砚之坐在廊下看书。
“哥哥。”
周砚之抬头。
“去哪儿了?”
“买东西。”
“买什么?”
周玉瑾把纸包往他面前一放。
“你猜。”
周砚之看了一眼。
“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出去回来,不是桂花糕,就是糖炒栗子。”
周玉瑾撇了撇嘴。
“那你还问。”
周砚之终于笑了,伸手拿了一块。
“今日倒是舍得给我买。”
“我什么时候不舍得了?”
“上次是谁把最后一块藏到自己房里的?”
“那是因为你说不吃。”
“我说的是已经吃过了。”
“那就是不吃。”
林清和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们兄妹两个,一回来便吵。”
周玉瑾立刻站起来。
“娘,他欺负我。”
周砚之看她一眼。
“我一句话都没说。”
“你不说话也能欺负我。”
林清和忍不住笑。
“行了,都坐下。”
一家人便在廊下坐了下来。
周远山也从书房出来。
说起今日铺子里的事情,周玉瑾听了半晌,忽然问:“爹,那你最后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周远山看了一眼周砚之。
“你哥哥说,先等等。”
周玉瑾立刻转头。
“哥哥,你还会看生意?”
周砚之淡淡道:“略懂一点。”
“那以后我开铺子,你帮我算账。”
“你开什么铺子?”
“还没想好。”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周玉瑾想了想,又道:“我要是开一家卖糕点的呢?”
周砚之道:“你先学会算账。”
“……”
周玉瑾不服。
“我可以请人算。”
“那还要我做什么?”
她被问得没话说,最后只能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周远山和林清和都笑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说的都是家中琐事。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往临川而来。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里许许多多寻常人的日子,依旧会按照自己的轨迹往前走。
⸻
夜里,周砚之回房时,又翻了一会儿白日里的货单。
他把几处数字重新核了一遍。
最后确认没有看错,便将账册合上。
窗外已经没了声响。
他吹灭灯,起身关窗。
至于白日里那几家布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并不知道。
或许只是生意上的试探。
或许只是他多心。
这些事情,与他正在准备的科举一样,都是眼下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
而临川城外。
一行人正借着夜色缓缓南下。
萧承渊此行所查之事,另有其人,另有其线。
周家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