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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宫风起 出了凤仪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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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凤仪宫,萧承渊沿着宫道往东宫走。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宫门之外便是长长的夹道。朱墙高耸,宫檐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沉静的瓦色。
这里是太子的居所,也是东宫属官日常议事之地。
与后宫宫苑的精致不同,东宫少了许多花木与陈设。前殿用来处理政务,东西两侧分别是属官值房与藏书阁,后殿才是太子起居之处。廊下常年挂着几盏宫灯,案上也总堆着尚未处理完的折子。
萧承渊自幼便住在这里。
十三年过去,宫墙还是那些宫墙,庭院也还是那些庭院。
只是当年跟在他身边的乳母、内侍早已换了几轮,如今留下的,多半是跟着他长大的老人。
宫人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殿下。”
萧承渊只略一点头,脚步未停。
穿过前殿,便到了书房。
门外守着两名东宫近卫。
见他过来,两人立即退到一旁。
萧承渊推门进去。
顾衡、陆沉、裴昭三人已经等在那里。
顾衡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几份文书;陆沉坐在一旁,正翻阅一本已经有些泛黄的旧档;裴昭则靠着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进来的折子。
听见门响,三人同时起身。
“殿下。”
萧承渊走到案前。
“临川的事情,有消息了?”
陆沉将手中的旧档合上。
“有一些。”
他起身,将册子递过去。
“从淮宁留下的旧档里,重新找出了一笔十三年前的调运记录。”
萧承渊接过。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破损。
他翻了几页。
“东西去了哪里?”
“临川。”
他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具体何处?”
“暂时还没有查到。”
“经手的人呢?”
陆沉道:“当年负责此事的几个人,大多已经不在了。还有一人尚在人世。”
萧承渊抬眼。
“谁?”
“许怀。”
“现在在哪里?”
“临川。”
书房安静了一瞬。
萧承渊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他道:“查清楚他这些年的行踪。”
“是。”
“不要惊动。”
“明白。”
顾衡这时开口。
“殿下若要查临川,恐怕还得谨慎些。”
萧承渊抬眸。
“为何?”
“江南向来是商贸重地,户部、地方官府与各地商行之间往来密切。十三年前的旧事,如今再翻出来,若动静太大,只怕还未查清,便先惊动了旁人。”
裴昭将手里的折子放到案上。
“而且临川知府前任,曾在淮宁任职。”
萧承渊扫了一眼。
“现在的知府呢?”
“两年前调任。”
“与旧案有关?”
“目前看不出来。”
裴昭顿了顿。
“所以属下以为,暂时不要碰地方官。”
萧承渊颔首。
“查人。”
“只查当年经手过这件事的人。”
“是。”
他说得很轻。
却没有半分迟疑。
临川对他而言,目前只是一条尚未完全接上的线。
没有证据之前,他不会因为一个名字,便牵连无辜。
陆沉将另一份文书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
“说。”
“许怀如今住在临川城西,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
萧承渊接过文书,目光扫过。
“知道了。”
他将东西收起来。
“继续查。”
几人应声。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衡才重新开口。
“殿下,今日朝上还有一件事。”
萧承渊抬眼。
“什么?”
“二殿下。”
萧承渊的神色没有变化。
“承玦?”
“是。”
顾衡道:“今日兵部有人提议,二殿下如今已经十五,可以开始旁听六部政务。”
裴昭在一旁接道:“陛下没有应。”
“也没有驳回。”
萧承渊淡淡道。
“嗯。”
顾衡看着他。
“殿下不在意?”
“承玦还小。”
萧承渊说。
“先把书读好便是。”
一句话落下,几个人都没有再接。
他们都知道,所谓“旁听六部政务”,从来不只是让一个十五岁的皇子长长见识那么简单。
皇子开始接触朝政,便意味着朝堂之上开始有人愿意向他靠近。
而如今的大晟,皇帝膝下共有四位皇子。
太子萧承渊二十岁,早已入朝听政。
二皇子萧承玦十五岁,生母是当今皇后沈令仪。
三皇子萧承礼十三岁,生母贵妃宋婉宁。
四皇子萧承安年仅八岁,生母许知意,不过是一位婕妤。
除此之外,宫中还有长公主萧明昭,今年十六,生母德妃宁知微。
这些人同在皇城长大,却各自有着不同的身份与处境。
而真正让朝臣在意的,自然还是太子与二皇子。
沈令仪这个皇后,便处在这份微妙的平衡之中。
她出身并不显赫,却极有分寸。
当年萧承渊的生母去世后,后宫重新立后,她并未急着争什么,也从未在萧承渊面前摆过继母的架子。
她有自己的儿子,却从不教萧承玦去与兄长争长短。
至少这些年,在皇帝面前,她一直做得很好。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也知道什么事情可以争,什么事情争了反而会失去更多。
今日凤仪宫里的那番话,便是她一贯的作风。
萧承玦尚且年幼。
至少现在,他不需要站到朝堂最前面。
只是后宫里知道分寸的人多,前朝却未必人人都愿意等。
二皇子的母亲是皇后,这本身便是一层天然的身份。
这些年,皇后从未主动替萧承玦拉拢朝臣,可朝中仍旧有几个人与凤仪宫来往颇多。
礼部侍郎沈怀谨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性情持重,入仕多年,做事从不冒进。平日里他极少公开谈论储位之事,却常在皇帝面前称赞二皇子勤勉好学。
还有翰林院侍读程文岳。
他曾奉诏给几位皇子讲过经史,对萧承玦的记性和悟性颇为欣赏。前些日子甚至在一封给皇帝的请安折子里提到,二皇子年纪渐长,应当适当接触政务。
这话看起来只是为皇子请教。
可放在朝堂上,便已经不是寻常的师生之谊。
至于兵部今日提出让二皇子旁听六部政务的那位官员,真正与皇后有多少关系,目前还没有人能说得准。
至少萧承渊不会只凭一句话便认定对方站在二皇子一边。
因为朝堂上的人从来不只为一个主子做事。
有人是为了前程。
有人是为了家族。
有人看重皇后的身份。
也有人只是觉得,太子年长,未来未必没有变数,提前与二皇子留一份香火情,并不算坏事。
真正的阵营,往往不是从一开始便泾渭分明。
更多时候,不过是几个人在不同的事情上站到了同一边。
今日替二皇子说一句话,明日替凤仪宫递一封折子,后日又在某件政务上替他争一个位置。
次数多了,旁人自然会把这些人归到一起。
这才是萧承渊真正需要留意的地方。
不是他们现在有多大声势。
而是他们正在慢慢聚拢。
顾衡看了一眼萧承渊。
“如今二殿下身边,尚没有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人。”
萧承渊没有说话。
顾衡继续道:
“翰林院那边,多是教书的清流。礼部也只是有人偶尔替他说几句话。若论真正掌着实权的官员,目前还没有谁公开站过去。”
“皇后也没有主动安排?”
“没有。”
裴昭道:“至少明面上没有。”
萧承渊抬眸看他。
裴昭笑意淡了些。
“属下只是说,皇后娘娘做事向来谨慎。”
“她不会这么早动。”
萧承渊淡淡道。
顾衡点头。
“所以目前更像是朝臣自己在试探。”
“嗯。”
萧承渊重新翻开那册旧档。
“十五岁,便有人替他说话。”
裴昭道:“也未必是坏事。”
萧承渊看了他一眼。
“自然不是。”
他说得很平静。
“承玦若真有才能,父皇迟早会让他接触朝政。”
他没有因为弟弟开始受到朝臣关注,便生出明显的不悦。
在萧承渊看来,萧承玦是父皇的儿子,也是他的弟弟。
若只是读书、学政、替父皇分忧,他没有理由阻拦。
真正值得防备的,从来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而是那些已经开始替他寻找位置的人。
尤其是那些嘴上说着“为国惜才”,心里却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步的人。
顾衡见他没有继续说,便将话题重新转回临川。
“殿下,二殿下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
萧承渊抬眼。
“不必。”
顾衡微怔。
“宫里的人,盯得越紧,越容易让父皇知道。”
萧承渊将旧档放回案上。
“承玦身边的人,只要没有越界,就不必动。”
“是。”
他顿了顿,又道:
“但朝上的名单记下来。”
顾衡明白了。
不动人。
只记人。
谁替二皇子说过话,谁在什么时候替他说过话,谁与凤仪宫走得近,谁又突然开始关注二皇子的学业与政务。
这些事情,一件看起来都不值得在意。
可一件件记下来,日后便能看出脉络。
萧承渊并不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城里的势力不会因为今日一句话便真正成形。
而二皇子,也还远没有到需要争什么的时候。
至于贵妃宋婉宁,则是另一种性子。
她没有皇后的稳重,却也并非浮躁之人。
入宫多年,膝下有三皇子萧承礼。
萧承礼性情温和,平日里不爱惹事,在几位皇子中并不算显眼。
宋婉宁也从未表现出过多的野心。
她很清楚,自己真正能依靠的,是皇帝的宠爱和儿子的平安。
只要三皇子安稳长大,她便已经知足。
德妃宁知微则更淡一些。
她膝下只有长公主萧明昭。
长公主已经十六,到了议亲的年纪,宁知微这些年最操心的也是女儿。
她从不主动参与朝堂上的争斗,对后宫诸事也多半不置一词。
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反而活得长久。
淑妃苏清漪没有皇子。
年轻时曾颇得圣宠,如今却已经安静下来。
她没有母家可以依靠,也没有儿子可以倚仗,反倒因此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宫里那些看似热闹的事情,她从来不急着站队。
至于昭仪柳含烟,性情活泼些,平日里更喜欢在宫中养花、听曲,与前朝没有多少牵扯。
婕妤许知意则是四皇子萧承安的生母。
她出身寻常,在宫里一直谨慎。
四皇子年纪尚小,她最在意的便是儿子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这些女人看起来各自不同,可她们真正能改变朝局的地方,却并不在自己。
而在她们身后的皇子、公主,以及皇帝的态度。
萧承渊自然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从不轻视后宫。
那里看似没有刀兵,却从来不是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
顾衡看了一眼萧承渊。
“今日这话,是从礼部先传出来的。”
萧承渊抬眸。
“礼部?”
“是。”
裴昭道:“有人觉得二殿下年纪也不小了,再继续留在内宫读书,未免可惜。”
萧承渊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旧档重新翻开。
“是谁提的?”
顾衡报了一个名字。
萧承渊听完,只淡淡道:
“记下来。”
顾衡颔首。
“殿下是觉得……”
“不是觉得什么。”
萧承渊打断他。
“只是记住。”
顾衡微微一怔,随即明白。
朝堂上很多事情,不必急着下判断。
谁说了什么,替谁说的,又为何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这些,都可以慢慢看。
裴昭笑了一下。
“殿下倒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萧承渊抬眸看他。
裴昭立刻收了笑。
“属下失言。”
萧承渊却没责怪,只道:
“少说两句。”
书房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
顾衡将另一份文书收好。
“那临川那边?”
“继续查。”
萧承渊道。
“若查到许怀确实与当年的事情有关,立即送消息回来。”
“若查不到?”
“那便回来。”
陆沉点头。
萧承渊的手指轻轻压在那本旧档上。
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认。
没有查清的人,他也不会动。
至于朝堂上那些已经开始试探的人……
也不必急。
如今的大晟看起来仍旧安稳。
皇帝在位多年,朝中各方势力彼此制衡,后宫也尚算平静。
太子已经成年,二皇子正在长大。
皇后稳坐凤位,贵妃安守本分,几位皇子各自读书成长。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真正身在局中的人都明白,皇城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
只是有些事情尚未浮出水面而已。
萧承渊抬起眼。
“把临川的消息盯紧。”
“是。”
话音落下,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宫墙深深,长廊尽头的宫灯已经亮起。
而在这座看似森严有序的皇城里,前朝与后宫之间,不过隔着几道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