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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信地址 九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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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宁梫去见宋听岸。
天气没有真的凉下来,早晚却已和八月不一样。他出门时带了一件薄外套,坐到地铁里才觉得多余,把衣服折好放在膝上,手指压着袖口。宋听岸约他在家里见,说晚上不用加班,想吃什么都可以。他回得很慢,最后说,吃什么都行,我有话想问你。
那头只回了一个好。
宁梫一路想着那个好。它究竟是在答应晚饭,还是答应听他说话。他已经学会在同一个字里分出很多种意思,分得很累,也知道其中大半都是自己的猜测。真正见到宋听岸,却仍然先因为他站在门口等,心里一热。
男人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松着,领带还没取下来。他接过宁梫手里的袋子,问带了什么。宁梫说书,明天有一节早课,今晚本来要回去看,怕后来来不及,就一起带了。
“你把这里当自习室?”
宋听岸随口问,语气有一点笑意。宁梫看着他,过了片刻也笑,说不行吗。
“可以。”
那两个字让这间屋子忽然又变得容易进入。宁梫换好拖鞋,把袋子放到书房一张椅子上。桌上的东西和从前不一样,文件堆得更高,窗台那盆绿植却还在。他伸手拨了一下有些歪的叶子,随后又收回,怕自己太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宋听岸问要不要喝水,他说不用,坐下以后却觉得口干,自己去倒了一杯。
他知道杯子放在哪里,也知道那只白瓷杯不能用太热的水,杯壁薄,碰上去会烫。所有这些知道都没有让他更安心。它们只提醒他,自己曾经很认真地想过要住在这里,连别人不在意的一点小事也要记住。
宋听岸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电视。
“想问什么?”
宁梫捧着杯子,手指慢慢收紧。他原先准备过很多开场,温柔一点,或者像玩笑那样带过去,最好让宋听岸即使拒绝,也不会觉得难堪。可真正坐到这里,忽然一点也不想再绕。
“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宋听岸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宁梫抬起眼,尽量把话讲完整:“不是以前那样。没有期限,也不用给我钱。我有课,有工作,不会每天都来。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以后再来找你,你能不能承认,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来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一点不稳,仍没有低头。
“做你的恋人,可以吗?”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去,反光在墙上一晃。宋听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说:“宁梫,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一句很清楚的话。
他甚至没有说不喜欢,没有说他们之间差得太远,也没有用年龄和家庭做理由。他只是没有打算,好像宁梫在问一段尚未排上的日程,而他看过以后,决定不往里加。
宁梫握着杯子,直到指尖因为压得太久,有一点发白,才慢慢松开。
“是现在没有,还是以后也没有?”
宋听岸看着他:“我不能给你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可你已经给了很多。”
这句话让对方停了一下。宁梫也停住,喉咙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勒住,明明不疼,却每往下说一个字都费力。他想起那些吻,想起车里拨开的冷气,想起自己给宋听岸写过的信。男人可以一件件解释,解释得都很合理,最后却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处,像从来没有被认真允许过。
宋听岸终于说:“我以为上次讲得很清楚。”
“是我没听懂?”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宁梫看着他,忽然有一点陌生的平静。他没有哭,甚至比来之前更能够把话说完。人最怕的是没有一个准确的地方可以落下,如今真的听见拒绝,那一小块悬着的地方反而终于疼得清楚。
宋听岸说:“我们可以见面,也可以做朋友。你不必把每一次靠近都理解成……”
“朋友会这样吗?”
宁梫打断他,声音很轻。
“会亲你,和你睡在一起,半夜醒过来摸你的手,问你明天回来吃什么。你会和每一个朋友这样吗?”
宋听岸没有回答。
宁梫低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原先以为自己会说得更多,真的说到这里,却忽然累了。所有准备过的句子都变得没有用,宋听岸不是没有听清,只是不愿意给。他再重复一遍,也不会让对方多一点愿意。
他站起身:“那我先回去。”
宋听岸抬头:“还没吃饭。”
“不饿。”
“都说好了。”
宁梫回头看他,忽然很想笑。原来一顿饭说好就算数,亲吻不算,睡在一起也不算,只有被他亲自定过名字的事才不能随便离开。可宋听岸说这句话时像真的不明白,他只是看见宁梫站起来,便伸手想留。
那只手握住了他的腕,力道不重。宁梫停下来,眼睛一点点热,却仍然没有抽开。
“你到底想我怎样?”他问。
宋听岸站起身,离得比方才近。宁梫能闻到熟悉的气味,能看见领口那一点皮肤,甚至知道只要再往前半步,脸就会贴到自己曾经依靠过的位置。他恨这样的熟悉。身体不听他讲道理,一靠近,呼吸就先乱了。
“先把饭吃了。”宋听岸说。
宁梫看着他的唇,过了很久,忽然问:“吃完呢?”
对方没有答。
他便知道自己又在问一个不该问的以后。哪怕以后只有一小时,也足以让宋听岸沉默。他想把手抽出来,宋听岸察觉,先松了,随后低声叫他的名字。
宁梫抬眼,男人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他认得的东西,欲望,心软,也许还有一点想把此刻弄得不那么难看的愿望。宁梫不愿意替它起太好的名字,却仍然没能立刻走开。
宋听岸伸手碰他的脸。他没有躲,手掌便贴过来,拇指轻轻擦了一下眼角。这里终于有一点湿,宁梫闭了闭眼,听见对方问,还可以碰你吗。
他应该说不可以。可应该这个词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从来没有真正把人拉回去。他抬头,看着宋听岸,声音很哑:“你不要每次都这样。”
“哪样?”
“像只要吻一下,就可以不用再讲了。”
宋听岸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这样想。
宁梫慢慢笑了一下,没有快乐:“我知道。你总是没有。”
他没有替自己找一个很体面的台阶。他确实想走,又确实想要这个吻,想听那一瞬间宋听岸乱掉的呼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完全可以被放在外面的人。这些互相打架的愿望都在他身上,他没办法只挑一个好看的留下。
于是他向前一步,吻了宋听岸。
吻得很轻,又很快变重。他的手指抓住对方的衣襟,衬衫平整的布料在掌心皱起来,那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也被扯松。宋听岸扶着他的腰,向后半步,背碰到沙发边缘,仍没有把他推开。
宁梫在那个吻里觉得难堪,也觉得活着。明明刚刚被拒绝,皮肤却因为喜欢的人靠近,热得几乎要烧起来。身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心却只能一遍遍提醒,结束以后,这些都不会变成他问过的那种关系。
他退开一点,低头喘气。宋听岸的额头抵着他的,拇指还停在耳后,声音低下来,说你不必这样。
“我愿意。”宁梫说。
说完,又很轻地补一句:“可是我也难过。”
宋听岸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把他抱进怀里。
那晚宁梫没有走。两个人把一顿很晚的饭吃完,谁也没再把刚才的话重新翻出来。宋听岸倒了杯温水放到床边,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哭,男人也这样给他倒水。很多温柔的动作都是真的,偏偏连在一起,仍然不能变成他想要的东西。
睡前,宋听岸解下领带,随手搭到书房那张椅子上。宁梫的帆布袋搁在下面,袋口敞着,露出半本教材。他没有看见,洗澡回来时,只把书包往里推了推,免得绊到人。
第二天宋听岸走得早。
宁梫醒时天刚亮,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手机上有一条消息,说他先去公司,早餐放在餐桌上,想走的时候让赵衡安排车。他看完,回不用,自己去学校。发完以为很平静,手却在起身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把书装好,带上外套,走得有一点急。直到坐到教室里,从帆布袋里抽出教材,那条领带才跟着滑出来,落在膝上。
深灰色,很细的斜纹,一点点潮湿的光。他认得昨晚的样子,摸到那一道被自己抓出来的褶,又很快松开,怕有人看见。
周惟从旁边探头,问掉了什么。他把领带收进包,声音有一点紧,说没什么。
上课以后,宁梫先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出一句,你的领带在我包里,哪天拿给你。消息发完,宋听岸回,不急,先上课。
他把那一句话看完,才低头翻教材。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页,他没找到,只好用笔在页角点了一下,提醒自己下课再补。宁梫不能连这个也弄丢。即使心里乱得很厉害,课仍然要听,书仍然要读,桌上每一个字都不会因为他难过,就自己走到他脑子里。
午后,他写了第六封信。
这封比前面的都长,写到第三页,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解释,解释为什么爱,为什么会误会,为什么不能只把那些靠近当成没有名字的偶然。宁梫把前面两页重看一遍,觉得像一个被问住以后急着自证的学生,越写越显得底气不足。
最后他把那些都放到一边,只留下几段。
宋听岸:
我昨天问你能不能做恋人,你说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听见了,也知道那不是暂时没空。可是后来你叫我吃饭,我又留了下来。你也许会觉得这样就说明我能够接受,我想告诉你,不是的。
我留下,是因为我还喜欢你。它有时候会让我做一些事,做完以后也并不高兴。我不能把这个全算成你的错,可你也不要因此就觉得,我没有想要过别的。
我希望有一天,你想见我,可以直接说想见,不必因为我有东西落在那里。我希望你能够先选我一次,不是因为我刚好在旁边,也不是看见我难过,觉得可以安慰一下。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在“先选我一次”后面。屋里没有人,周惟去上另一门课,走廊时不时传来脚步,像很多与他无关的日子从门前过去。他想把最后一句写得硬一点,说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再找我,手落下去,却变成:我还是想见你。
宁梫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把纸按住。
他恼自己,也恼宋听岸,恼这封信怎么写,都像已经在出发之前先承认输了。可喜欢不是比赛,他知道。只是一旦喜欢的人不肯回应,所有愿意都会在事后露出一点卑微。他不想假装自己不知道,也不想把这些明知故犯的部分都遮起来。
那天下午,他把信寄了出去。
信封背面改成学校的地址,具体到宿舍楼。他一笔一笔写好,写到最后一行,才意识到自己此前每次都留了回信的地方,宋听岸却一次也没有用过。原来纸上一直有这样一处空,空得很准确,只是等不到一封真正从对面来的信。
宁梫收到回信,是四天以后。
宿舍楼值班室把挂号信放在一只透明盒里,阿姨找了两遍,问是哪个宁。他把名字写到纸上,对方哦了一声,说这个字我认识,刚才没看清。信取出来,白色信封,没有花纹,收件人的地址是打印的,姓名却用笔写在下面。
宁梫一眼就认出宋听岸的字。
他签收时,手指有一点不稳,最后一笔拉得很长。阿姨催后面的人也来登记,他才让开,握着那封信,快步往楼上走。明明已经走过那么多次,今天却觉得楼梯很长,仿佛只要再往上一层,就能多留住一点尚未拆开的可能。
回到宿舍,他先把书包放下,又去洗手。
周惟坐在桌边吃饭,看他进进出出,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坐下,把信沿着封口慢慢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展开以后,比他写过的每一封都空。
宋听岸叫他的名字,写得很端正。
宁梫:
你的信我收到了。上次谈过的事情,我的想法没有改变。我们之前的约定已经结束,后来的见面也不意味着它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不要把一段安排当成承诺。
如果因此让你感到难受,你可以选择暂时不再见面。我尊重你的决定。
落款是宋听岸。
没有日期,也没有祝好。最后那三个字和合同末页的签名很像,最后一笔向上挑,干净,利落。宁梫盯着它,忽然想起宋听岸签字时手腕的弧度,指骨在灯下怎样动。他曾经很喜欢看那只手,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好看,如今仍然觉得好看,竟没有因为受伤就立刻厌恶。
这比信本身更让他难堪。
他把纸往里折,第一折没对齐,第二折更歪。他用手掌压平,压到一半,忽然停住,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吸一口气,也只能吸到很浅的地方。
周惟终于察觉不对,把饭盒放下,问怎么了。
宁梫摇头。
“你脸色都变了。”
“没事。”
“什么信?”
他握得更紧,指尖碰到纸边,疼了一下。周惟看见他的动作,便没有再往前,只把一杯水推到桌边,说先喝口水。他端起来,水已经凉,咽下去时,喉咙却像被烫了一样。
信里没有一个字能指责为恶毒。它甚至给了他选择,尊重他的决定,像一个特别讲道理的人,把门打开,让他随时可以离开。他写过去的那些想念,那些因为喜欢才一再留下的解释,最后都被整齐地归到一段已经结束的安排里。
宁梫忽然想起自己在信里写,想被先选一次。
宋听岸回答,他可以选择不再见面。
原来这也算回答。只是不是他问的那个。
宁梫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的寄出地址。仍然是公司,和他写过去的那个一模一样,楼层,部门,邮编,没有错。原来这条路真的可以往回走,邮差也并不会只把他的信送到那边。宋听岸想寄,就能够寄来。
他先前把许多沉默解释成忙,解释成不习惯,解释成那个人本来就不会这样表达。如今手里有了第一封回信,纸很薄,字也不多,却把那些解释一件件挪开,让他看见更简单的一种可能:有些话宋听岸会写,只是不想写他要的那一种。
这一点明白并没有使他立刻清醒。他仍然把信封压平,连已经拆开的封口也仔细顺了一遍,才一起收进本子。无论里面写的是什么,这毕竟是宋听岸给他的第一封信。
下午还有一节课,宁梫仍去了。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桌面上有别人用笔划出的几道线,写字时纸压过去,笔尖会轻轻顿住。他换了个位置,把笔记本放平,听老师讲一篇小说。前面同学举手,谈到人物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欲望,话说得很快,提了好几个术语。宁梫听着,却只记住“承认”两个字。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在承认。爱是真的,愤怒是真的,连明知会难过也想见面的愿望都是真的。可如果都承认,就像没有一样能够支持他从眼前这条路上走开。人不能只靠明白活下去。他这几个月懂得的已经够多,仍然会因为一封终于寄到的回信,先欢喜得几乎坐不住。
老师点他回答一处细节。
宁梫站起来,先把问题重复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慢慢讲。第一句说得不顺,停了一下,后面渐渐接起来。他从人物前后的两次动作找证据,最后说,不能只因为他自己说没有,就认为真的没有。
老师点头,又问,那是否能直接认定他有。
宁梫看着书页,过了片刻,说,也不能。
答案很简单。他坐下,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小团火被冷水浇过,仍然没有灭,只是不再烧得那么亮。他不能因为宋听岸说没有,就认为那些靠近全是假的,也不能因为吻过,就替自己认定一种没有被答应的爱。它们可以同时发生,正因为如此,才会把人一点点困住。
下课以后,宁梫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走到图书馆后面,坐在很长的一排台阶上。旁边有两个人在背书,隔一会儿就互相抽问,答不出来,便笑着拍一下对方的胳膊。宁梫听了很久,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一遍。
这回他从最后一句开始读。
我尊重你的决定。
决定什么,他想。每一次被留到早晨,听见一句不要误会;每一次被吻得呼吸不稳,再被提醒从未许诺。宋听岸可以继续伸手,也可以继续不承认,最后需要决定去留的人却只有自己,好像所有疼都是因为他不肯走。
他慢慢把信折回去,放进信封。
有那么一瞬间,宁梫很想撕掉。撕成很小的片,扔进旁边垃圾桶,仿佛只要这张纸不在,自己最初拿到时那一点欢喜也能跟着消失。可手落到纸边,最终没有用力。他怕将来宋听岸说自己没有这样写过,或者说他误会,那时他连这一点准确的难过也拿不出来。
宁梫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防备一个喜欢的人。
傍晚回去,周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桌上饭盒没有收,旁边放着几页刚打印的资料,看见他,先问晚上吃不吃。宁梫说吃过。周惟看他一眼,问在哪儿。那句随口编出来的话便停在嘴边,他没能继续。
“你今天是不是就中午吃了那几口?”
“我不饿。”
“不饿也不能什么都不吃。”
宁梫把包放下,声音忽然有一点硬:“我知道。你不用一直说。”
周惟停了几秒,椅子往后挪,响了一声。
“行。我不说。那你别每次都这样回来,坐在这里,像谁跟你讲一句话都多余。”
宁梫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张堆着饭盒的桌子,谁都没有立刻收回刚才的话。他知道周惟是好意,也知道自己不该把火发到这里,可这一天被信里那些很平静的字推了太久,忽然连一句关心都觉得像在提醒他,又是自己没弄好。
“我没有不让你讲话。”
“你有。”周惟说,“刚才不就是。”
宁梫抿着唇,没答。对方看见他眼角有一点红,语气往下压了压,问是不是那个朋友,又怎么了。
他原先不愿意讲,最后仍把事情说了一点。没有讲信里每一个字,也没有讲那些吻,只说对方没有时间,讲得很清楚,是自己总想再问。周惟听到一半,眉头已经皱起来,问那他为什么又叫你去。
宁梫立刻替宋听岸解释:“他也没逼我,是我愿意。”
“我没说他逼你。我问,他明明知道你怎么想,为什么还每次叫你?”
他答不上来,却仍然说,宋听岸工作确实忙,不是随时都有空,很多时候也不是故意。周惟看着他,终于有一点生气。
“宁梫,你连说一句不高兴,都要先替那个人想三种原因。”
那句话像当面把他藏好的东西全掀开。他一下站起来,椅子磕到身后,声音比自己想的更大。
“你不知道全部。”
“那你告诉我。”
“我……”
他突然说不下去。告诉什么,告诉他们最开始就有期限,告诉自己写过六封信,回来的第一封却是在提醒他不要把安排当成承诺。告诉朋友,这一切确实可以有一个比任何人的责怪更难听的解释,是他明明看见了,还不肯承认。
周惟见他这样,也没有再往下问。他把饭盒往一边挪,说你要不想讲就算了,但别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宁梫坐回去,脸色很白,手掌抵在桌沿,过了很久才慢慢松。
他们那晚没有再讲话。
周惟戴上耳机,宁梫打开电脑,谁都像在忙自己的事情。可是资料翻了很久,屏幕上一行字都没改。宁梫从反光里看见朋友起身,下楼,过了二十多分钟回来,把一袋没拆封的面包丢到他桌上。
他抬头,周惟已经转过脸。
“晚上的签到到底替不替?”
宁梫看着那袋面包,过了片刻,说替。
对方嗯了一声,像这句已经足够,拿起自己的书去洗澡。宁梫坐在原处,把面包拿过来,包装袋上的折痕被指尖一点点压平。他撕开,慢慢吃。吃到最后,眼睛又热了,却没有像最初收到信时那样,觉得一切都必须自己解释完。
次日早晨,他们照常一同去上课。
周惟起晚,鞋带还没系好就往外跑,宁梫站在门口等了一下,说还有三分钟,跑也来不及。对方说那你刚才不早叫。他说叫了两次,你说自己醒着。周惟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便也不再争,弯腰系好鞋,赶紧追上来。
他们都没有道歉。并非觉得自己全对,只是一夜过去,气还剩一点,却已经可以并肩下楼。宁梫走在后面,看见周惟书包侧袋塞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过的重话,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你多余。”他低声说。
周惟回头,愣了一瞬,说我知道,随后又加一句,你下次别拿我撒气就行。
宁梫点头。太阳落到两人脚边,楼下有学生推着自行车找打气的地方。他们绕过去,往教学楼走,课本碰在手臂上,一下一下。生活里仍然有许多事情没有变得很坏,只是他有时候看不见。
星期六下午,宁梫在书店接到宋听岸的电话。
手机放在柜台下面静音,他正替梁老板处理一批退换书,直到对账完,才看见两个未接。号码很熟,回拨的手指却忽然停住。宋听岸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找他。
他没有马上回。
十分钟后,第三通打来,宁梫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去,第一次确实知道那头是宋听岸,仍然没有接。他不是在惩罚,也没想过让对方尝到怎样的滋味。他只是怕一听见声音,昨晚好不容易读明白的那张纸就又失去作用,自己会先问你忙完了吗,然后忘掉所有原本想问的话。
宋听岸发来消息,看见回一下。
宁梫慢慢打字:在上班,有事吗。
对方回,晚上有没有空。
他闭了闭眼。果然还是这一句,像那封回信没有寄过,像他没有一字一字写出自己为什么难过。他想见,想得很清楚,也很不争气。可这回他不能立刻说有。
“今天没空。”
宋听岸没有马上回,隔了几分钟问,明天?
宁梫握着手机,手心慢慢出了汗。他从未觉得拒绝一个人需要这么费力,尤其拒绝的是自己一直想要靠近的人。最后他回,明天也有安排。
那头问,什么安排。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突然很疼。宋听岸从前很少问,当他总有空的时候,不必问;如今他说没有,就好像需要提供一个足够合理的去处。可他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不去。这个道理他当然懂,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很难用到自己身上。
宁梫最终回,学校的事。
宋听岸看着那条消息,面前咖啡已经凉了。
他原本只想约一顿晚饭。上次宁梫问过想不想做恋人,他拒绝了,信里也写得清楚。既然说过,接下来便可以按普通方式见面,不必每回都把同一件事重新谈。可现在对方不接电话,消息也短,他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安定下来。
他确实有一点不快。
不只是因为电话没接,也不是那顿饭非得由宁梫来吃。宋听岸甚至可以立刻改约别人,或者回家独自做事。可他不想改。他今天记起宁梫在市集蹲着看书的样子,忽然想见,才在几场安排之间留了时间。原本以为一句话就能叫来的人,如今说自己有事,心里那一小块地方便像被谁故意空出来,怎么放都不合适。
赵衡进来送材料,看见他盯着手机,问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宋听岸说没有。
“那晚上原来的饭局……”
“推掉。”
助理点头,没有多问。宋听岸低头看了看那份排期,字都认得,却一时没有看进去。他本来不喜欢临时改计划,今天却像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他拿起手机,又问宁梫,下班几点。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已经和同学约好,不用来。
宋听岸把手机放下,声音很轻地碰到桌面。那句话里没有谢谢,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补一句下次。宁梫知道他会来?还是宁梫只是终于学会,在他没有说清之前,先替自己留一点退后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问。
傍晚,宁梫和阅读小组的人去整理活动室。
确实是约好的事,不是借口。几张桌子的螺丝松了,书架上有一层夏天留下的灰,他们借来工具,趁周末重新收拾。宁梫拧了半天一颗螺丝,手指被磨得发红,旁边的人笑他方向反了。他低头看,果然越拧越松,只好把位置让出来,去擦书架。
屋里都是笑声,灰尘在夕阳底下慢慢浮着。他擦完最上面一层,站到窗边透气,看到手机上仍然没有新的消息。宋听岸没有再坚持,他本来应该轻松,却又因为这点轻易的放手,心里一阵阵发空。
原来拒绝也不能让喜欢消失。他仍然会想象对方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不高兴,有没有把自己当成终于开始纠缠以后又闹脾气的人。宁梫靠着窗,过了片刻,慢慢把手机塞回包里。
郑霁在里面叫他,说一会儿一起吃饭,别又先走。他应了一声,转身进去,接过别人递来的那把螺丝刀。这回先问清往哪边拧,才认真用力。
晚上回宿舍,宁梫把那条深灰领带从包里拿出来。
布料被压了几天,有一点折,他找了一条干净毛巾,铺在下面,借了室友的小熨斗,温度调得很低,一点点试。他很怕弄坏,来回看过几遍洗涤标记。斜纹在灯下有很淡的光,摸过去平整,原先那一点细小的折痕却始终在。
后来才发现,那是布料原来的样子。
宁梫把熨斗关掉,坐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笑。他又在做这样的事,把一个本来就存在的痕迹,当成是自己弄坏,费尽力气想还回一个更好的样子。其实宋听岸也许根本不在意,收回去以后,随手挂到许多条领带之间,便不会再记得它经过谁的掌心。
他用一只干净纸袋装好,放到桌脚。
总要还的,他想。
还完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是另一回事。可这一次,他不想再故意拿着什么,让自己在想念时有一个看起来不太狼狈的理由。宋听岸若想见他,应该来找宁梫,不是找一把伞、一条领带,或者一本忘在床头的书。
夜里下了一点雨,声音很轻。周惟关窗时说要降温,宁梫点头,把明天要穿的外套挂到椅背。书桌上的信压在最下面,他没有再拿出来看,也没有写新的。
他打开文档,继续改白天没改完的那一段。
窗外的雨很久没停。宁梫偶尔抬头,仍然会想宋听岸,可他一行一行把自己的句子写完,最后保存,关掉电脑。屏幕黑下来,映出一个很年轻、很疲惫,却仍然坐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