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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读 开学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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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宁梫把宋听岸的消息从置顶里撤了下来。
没有特别的理由。课程群忽然变多,老师发资料,班长核名单,书店老板问排班,他每次打开手机,第一眼却总先看见那一个名字。有时根本没有新消息,也要点进去,像不看一遍就不能做后面的事。他觉得这样不太好,便撤了。
撤掉以后,那个名字往下落了一点,被选课提醒、室友的语音和一张发错的表情挡住。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仍忍不住往下滑,最后索性把手机扣到桌上,起身去接水。
周惟正在找教室,抱着一摞教材,见他出来就把一半塞过来。
“帮我拿,手机在最底下。老师临时换楼,我刚才差点走去另一个校区。”
宁梫低头看那几本书,最上面一本连封皮都没拆,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选课。我眼睁睁看着人数从七十九跳到八十,自己却没进去。”
“电影课?”
“不是。体育。”
宁梫笑出声。周惟一脸沉痛,说你别笑,剩下的那个跑八百,他跑完要在操场上睡。两个人挤进电梯,教材夹在手臂和墙之间,书角压得有一点疼。宁梫换了只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即拿出来。
到了教室,发现陈简已经坐在前面。她面前摆了一摞打印稿,纸角用杯子压着,见人陆续进来,先让大家把窗打开。初秋仍热,吊扇转得慢,墙上投影的字也淡,有人去关靠屏幕那一侧的窗帘,教室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学期第一节课要讨论暑期交过的短作业。
宁梫的稿子被选了一段,没有署名,印在倒数第二页。他翻到那里,看到自己改过许多次的句子,心忽然提起来。陈简问大家,这一段有没有把人物的行为和叙述者的解释分开。前排一个男生说还不够,认为第二句已经替人物把话讲死,后面再出现相反的动作,就显得故意。
宁梫握着笔,没有立即反驳。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哪里。那一句他删过,又因为舍不得,最后留在交稿里。此刻被放到所有人面前,不再只是自己坐在桌边反复琢磨的一点心事,竟也真的露出不稳的地方。他把那句圈出来,旁边写,行为在前,解释可留后。
周惟凑过来,小声问,是不是你的。
宁梫看他一眼,点头。
“我就说,这个逗号像你。”
“逗号还分人?”
“你的分。”
他差点笑出声,低头忍住。讲台上陈简已经接着问,有没有别的读法。宁梫举了手,把自己先前为什么这样写慢慢讲出来,讲到一半,又承认对方指出的那个问题确实存在。
“我当时想得太快了。”他说,“觉得前面已经够,所以后面可以直接这样判断。现在看,也许还差一个过程。”
陈简点头,没有替他把后面的句子改好,只让大家回去试着重写同一段。投影关掉,日光重新落进来,宁梫把稿纸折起,发现手心出了一点汗,却并不难受。他从前很怕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说不对,如今竟也能把那一点不服气慢慢压下去,认真想自己哪里还没写够。
下课后,他打开手机,看见宋听岸问晚上有没有空。
消息是上课前发的,他已经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先想道歉,手指停了一下,改成:刚下课。晚上要整理资料,明天可以。
宋听岸隔了很久回,明天他有事。
于是对话停在这里。没有人再往后约,宁梫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一行字,原本因为课堂而有的那一点精神,忽然慢慢散了。他总以为只要自己把时间说清楚,对方也会往前走一步。可宋听岸并没有必须见他的理由,一天不行,就可以换成不见。
周惟在楼梯口叫他,问吃不吃饭。他把手机收好,说吃。
九月的食堂人很多,队伍从档口一直排到门边。宁梫和周惟分头买,一个占位置,一个端饭。等了十几分钟,他才终于坐下,盘里那份青椒炒肉却放错了,拿成别人点的鱼香茄子。对面一个女生举着餐盘四处找,周惟看见,两边赶紧换回来,闹得一桌人都笑。
宁梫也笑。他在这种很吵的中午,有时会突然轻松,像自己的难过并没有大到盖住所有声音。别人能进来,笑话能进来,一份拿错的菜也能让这一天稍稍偏离原来的方向。
只是等吃完饭,走到楼外,手机仍是空的。
第一次去阅读小组,是星期四。
郑霁把活动室的位置发给他,说门不好找,在旧教学楼后面,不是地图上标的那一栋。他照着路线绕了一圈,果然走错,最后看见窗里有人朝他挥手,才找到进去的门。屋里只有六七个人,桌子拼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还有几包被拆开的饼干。
没有他想象中的正式。有人拿着小说,有人只带笔记本,郑霁坐在门边收报名表,看见他就递过来一张,让他先写联系方式,别的一会儿再说。
那天讨论一个很短的文本。每个人读到的地方不一样,有人记住里面一只打破的碗,有人只记住结尾的天气。宁梫开始没讲话,听了半小时,才对一处说了自己的想法。话说出口,坐他旁边的人马上问,为什么你觉得他不是在等。宁梫想了想,先笑,说我原来写过他在等,老师问我哪里看得出来。
屋里也有人笑,随后真的讨论起来。
结束时,郑霁问他下周要不要读一小段自己的东西。不是作业,也不必很长,写一处地方、一个人都行。他犹豫,郑霁便说不想读也没关系,可以只帮着把选好的文字排版。
宁梫答应排版,回去却打开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文档。
里面写过临溪老街的一家修钟表铺。父亲带他去修过一次手表,师傅把表盖撬开,里面的零件小得像灰。他那时觉得奇怪,一只手表明明走不动了,拆开以后,里面却还有那么多东西在。后来他只写了开头,一直没继续,如今重新看,竟还能想起铺子里那股混着金属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坐到很晚,把前后补出一千多字。写完发给郑霁,对方说很好,可以读这个,他却又开始担心是不是太私人。郑霁说私人不等于别人听不懂,你先读一遍给自己听,哪里拗口再改。
宁梫依言读了。读到母亲站在门外等的那一处,声音停住,过了片刻又接下去。他没有删掉,只把后面一句太满的感慨划掉,留下她手里拎着的一袋青菜。
宋听岸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宁梫拿起手机,走到楼道,怕吵醒室友。他问这么晚还没睡,宋听岸说刚结束一个饭局,听见那边风声,又问他在哪里。宁梫说宿舍外,刚在改东西。
“作业?”
“不是。下周有个小活动,要读一段自己写的。”
宋听岸嗯了一声。宁梫握着手机,隔了片刻,终于问:“你要来吗?”
那头没有立刻答。他又解释,不是什么正式比赛,只是几个人一起读,地方很小,人也不多。说得越多越像提前替可能的拒绝铺好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宋听岸问几点。
“下周四,六点。”
“那天六点可以,我会去。”
宁梫的手指收紧一点:“真的?”
“嗯,位置发我。”
他把位置和路线都发过去,还特地说明地图不准,到了可以给自己打电话。他原本想发一张刚写好的文稿,选中以后又取消。既然宋听岸会来,还是留到那天听。他想知道男人坐在下面,看自己读一段从来没听过的话,会是什么神情。
接下来的几天,他改了很多遍。
最开始只想让宋听岸知道一点自己的事,后来改着改着,连这个念头也暂时放下。他发现自己把修表师傅记成了戴眼镜,其实照片里没有眼镜;老街口那棵树也不该在那个季节落那么多叶。他找出旧照片,一张张核,对不上的地方就改成自己确实记得的声音。没有必要为了好看,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写错。
周惟看见他一晚上都没翻聊天界面,反倒过来问:“你最近终于想开了?”
“什么?”
“算了。你写吧。”
宁梫看着他,过了片刻,说:“我叫了一个人来看。”
周惟把手里的牙刷放下。
“就是上次那个朋友?”
他点头。
“什么朋友啊?”
宁梫没答。那个问题太普通,普通到任何人都会随口问,可真正轮到他,竟没有一个能准确说出口的词。他不能说男朋友,也不想再说短期情人。说认识的人又太远,远得像那些亲吻从来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周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说,那你先把东西读好,别到时候对着一个人看,其他人也花了时间来。
宁梫被说得脸热,低头把稿纸夹好,轻声说不会。
星期四下午,天阴得很早。
宁梫下课后没有去食堂,只买了一只面包,边走边吃。活动室要提前布置,他和郑霁把桌子移开,摆好椅子,怕雨会从窗里飘进来,又把靠窗那排往里挪了挪。来的人比上次多,有几个是别的系,手里抱着书,进门先问能不能旁听。
他把手机声音打开,放在桌角。
五点四十五,宋听岸还没有消息。宁梫提醒了一句,快开始了,我在里面,你到楼下给我发。
六点整,活动开始。郑霁说今天先读两段新写的文字,再讨论大家上次选的篇目。宁梫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纸已经被指尖压出很浅的折,目光总往门边去。那扇门留着,走廊有人经过,影子一晃,他就不由自主坐直一点。
六点二十,轮到他。
宁梫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拿着稿子走到前面,开口时声音有一点紧,第一句读得太快,自己停了一下,重新放慢。修表铺,旧街,父亲那只总是走慢几分钟的表。他写到母亲在门口等,手里的菜袋挪到另一只手,塑料绳勒出浅浅的印。
读到这里,宁梫忽然不再看门。
他看着纸上的字,意识到这段话本来就先属于他们,属于那个闷热的下午和一只并不昂贵的旧表。宋听岸来不来,都不能让这件事少发生一次。他继续读下去,读到最后一声钟响,才把纸放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人轻轻鼓掌。
有人问那家店后来还在不在,宁梫说不知道,很久没回去。还有人说喜欢那一袋青菜,因为小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出去办一件事,总要顺便买一点菜。宁梫听着,眼睛慢慢有一点热,却没有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记住的那些很小的东西,也可以被别的人认出来。
活动结束,已经七点多。
宋听岸发来消息,说临时有个客户到了,今天过不去。时间在六点十分,他把手机留在桌角,读完以后又忙着回答问题,直到此刻才看见。
这回总算比上次早。宁梫想,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算不算值得庆幸。他把消息关上,没有立刻回,先去帮忙把椅子收好。郑霁拿着水壶过来,问是不是要留一个人等。他摇头,说不等了。
“那一起吃饭?大家都还没吃。”
他答应下来,跟着几个人往外走。雨已经落下来,很小,打在台阶上没有声音。有人带伞,有人没有,几个人挤着往食堂跑,笑声被风吹开。宁梫抱着稿子,在门口停了半秒,才迈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给宋听岸发读书的照片。
他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已经结束。
宋听岸问读得怎么样。他盯着屏幕,半晌才回,还可以。
宋听岸看见这几个字时,正坐在酒店一间很大的包厢里。
对面是临时来望江的客户,提早到了两天,第二天还要转去别的城市。他本来可以让下面的人先陪,或者吃过前一道菜就走,可对方在饭桌上提了一项迟迟没定的费用,话说到这里,他便又坐回去。人手、排期、预计何时开业,越讲越细,像只要停下来,就会有某一处重新散开。
六点十分,他给宁梫发了那条去不了的消息。发的时候甚至松了一点气,至少这回没有让人一直等到很晚。他知道宁梫会失望,所以后面添了抱歉,又问能不能下次。
那个下次没有发出去。宋听岸想,下次是什么时候,自己现在也不确定,何必先把话说满。他以为这比含糊答应更妥当,却忘了上周在电话里,自己已经说过会去。
饭局中间,有人带来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员工,见人就很紧张地站起,说话时先看上司。宋听岸对这种拘谨并不陌生,让人坐下,饭桌上不用事事起身。旁边有人笑着说宋总体谅新人,他淡淡应了一句,没有多想。
等看到宁梫回的“还可以”,他却忽然想到那间小小的活动室。照片里的椅子不成套,有两张甚至颜色不同,墙边挤着一排书,桌角摆了一只没拆开的纸巾盒。宁梫会站在哪里,拿几张纸,读到不顺的地方,会不会像平时一样先停住,耳尖慢慢红起来。
他想了一瞬,手机便又响。赵衡发来一份待核的名单,旁边的人正说到下个月的安排。他把宁梫的消息标在后面,先去看名单。
包厢里灯很亮,人人都能看见他的脸。至于校内那间尚未到过的小屋,没有他,也有别人坐下。宁梫既然已经读完,后来再问一遍,也应当不迟。
宋听岸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特别残忍的选择。他甚至在饭局结束前,再次问过宁梫吃饭没有。得到吃过的回答,便放心地把手机放下,向对面的人举了杯。
宁梫坐在食堂里,慢慢把那句“还可以”又看了一遍。那已经是他能说的最短的一种。他不想再把别人的掌声、自己的紧张,还有父母曾经活过的那个下午,重新打包送过去,等对方在下一场会之间抽空拆开。他知道宋听岸不一定故意,客户来了也确实需要去见,可知道这些,仍然觉得自己好像总被留到已经结束之后。
旁边有人问要不要再添一碗汤,他点头,把碗递过去。热汤回来时晃出一点,他赶紧伸手托住。那个人说小心,烫。他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还坐在这里,没有跟着那一条简短的回复,一起被放到很远的地方去。
第五封信写在两天以后。
他原先还想写“你没有来”,下笔却忽然把称呼重写了一次。
宋听岸,今天我把那段文字读完了。
接着一行又一行,他没有再躲开那个名字。宋听岸,别人问过我那家店还在不在,我没有答上来。宋听岸,我后来和他们一起去吃饭,食堂只剩下几种菜。宋听岸,我以为我会一直看门,后来没有。
写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幼稚,像赌气,又像怕那些原本要递给一个人的话在途中散掉,只好多叫几次姓名。他把纸翻过去,写了一句更短的:我其实希望你能听见。
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再查去向。
九月中旬,宋听岸来了一次学校。
没有提前很久约,车开到南门外,才问宁梫在不在。宁梫那天下午和阅读小组的人一同整理打印稿,接到电话时正帮郑霁对页码。她把电脑挪过来,让他看第三页多出来一行,他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复制时带进去的标题。
电话那头的宋听岸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你不方便?”
宁梫说没有,在做事。
“我在南门。”
他的手停住。那一句话像忽然从很远的地方走到眼前,近得他没有准备。宋听岸到学校来,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来的。他把页码交给旁边的人,匆匆下楼,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去拿包。
郑霁问他还回来吗。
“会。十几分钟。”
他知道这样说很冒险,却仍然说了,像想给自己留一条确实要走回来的路。
宋听岸的车停在门外不远处。宁梫走近时,先看见驾驶席上那张熟悉的脸。车窗降下,宋听岸问走这么急做什么,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喘。
“你怎么来了?”
“附近办事。”
宁梫心里一顿,随后仍拉开车门坐进去。附近办事也可以顺便来,至少比从来不记起要好。他把书包放在腿上,问事情办完了吗,男人说差不多,还有一个电话。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宁梫把手臂抱了一下,宋听岸伸手拨开出风口,动作和从前一样熟练。他看着那只手,忽然很想说,这样是不够的。可这一点熟悉又让他舍不得,像刚刚拿到一小块糖,立刻说不甜,便会连最后一点也失去。
宋听岸问开学忙不忙。
他点头,讲了几门课,说书店排班换到周末,阅读小组还要再整理一次材料。讲到郑霁把标题多出来那一行指出,他笑了一下,宋听岸看着,眼神微微停住。
“刚才是她叫你?”
“谁?”
“电话里。”
“郑霁,同学。”
“关系很好?”
宁梫慢慢抬起眼。那句话问得很平,像普通聊天,他却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希望。是不是宋听岸也会在意,有别人占掉他的一个下午,有别人能让他笑得不用先看脸色。
“一起做过报告。”他说,“还有周惟他们,都在。”
宋听岸点头,没再问。宁梫等了一会儿,那一点希望便又慢慢落回去。也许只是随口,自己却已经在心里把它养得太大。
有人从车旁经过,朝宁梫挥了一下手。是同班一个男生,叫他晚上记得把那份资料传到群里。宁梫从窗口应了,对方看了一眼车内,笑着问这是谁啊。
他停了半秒,说,一个认识的人。
那人点头,很快走了。车里却忽然安静下来。宋听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认识的人?”
宁梫握着包带,声音低下去:“不然呢?”
宋听岸没有答。
他终于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手指一点点松。原来这句话也会让宋听岸停住。他说的时候并没有故意刺人,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真的想不出别的。朋友太近,情人太像仍在继续,男朋友则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使用的词。
“你还没回答过我。”宁梫说。
“什么?”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已经在心里写过很多次。宋听岸看着他,眉心微微皱起来,过了片刻才说,不一定每件事都需要一个名字。
宁梫的手在包带上收紧。
“可别人会问。”
“不用向每个人解释。”
“我想知道。”
这回他没有再让步。宋听岸看了一眼前方,像正挑选一个不会使场面更难看的回答。宁梫忽然很想让他别挑,难听一点也可以,至少不要再让自己从一个吻、一句问候里,重新猜一遍。
男人的电话响了。
宋听岸看一眼屏幕,说先等一下,接起电话。宁梫坐在旁边,听见那一连串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和安排,忽然明白,原来连这个问题也可以被一通电话轻轻放下。电话里的人没有说完,他们之间就不必继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宋听岸挂断,转过脸,宁梫先开口:“我得回去了。”
“还没弄完?”
“他们在等我。”
那句话让他心里一阵发酸。他也可以成为一个有人在等的人,不必总是坐在车里,等宋听岸决定自己究竟要怎样靠近。他打开车门,把包背好,站到外面,冷气从衣领里散出去,午后的热意很快重新围上来。
宋听岸忽然叫住他。
宁梫回头,男人伸手,握了一下他的腕。隔着车窗,那一点触碰很短,却仍让他整个人停住。
“别想太多。”宋听岸说,“先把你的事做好。”
他看了对方很久,最后轻轻点头。
回去时,郑霁已经把页码对完,替他留了一张椅子。周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在拆一袋饼干,看见他就问,怎么这么久,外面堵车?宁梫摇头,把包放下,说抱歉,耽误了。
没有人责怪他。那台旧风扇仍转着,纸页被吹得轻轻响,有一杯水放在他原来的位置,已经不热,刚好能喝。宁梫坐下,拿起那一份等他核对的稿子,忽然很想哭,却只低头,把第一页多出来的那一行删掉。
晚上,宋听岸发来一条消息,问今天那段东西能不能发他看看。
宁梫看着屏幕,知道他说的是早先没能来听的稿。他本来应该高兴,男人终于想知道那天究竟读了什么。可手指点开文件夹,看到自己为那十分钟改过的六个版本,忽然不想立刻发。
他等了半小时,才发过去。
文件没有被退回,也没有再得到一句具体的话。过了很久,宋听岸说,这几天忙,改天仔细看。
宁梫把手机翻过去,伸手将桌角快要滑下来的书扶正。
他不再问改天是哪一天。
九月十九日,宁梫去图书馆补办借阅手续。
暑假换过一批校卡,他原先的借阅权限没有接上,昨天去借资料,机器亮了一盏红灯,管理员看过,说得带证件到楼下的服务处更新一下。他答应,第二天下课就去了。
窗口前有几个人,排得很慢。有人急着退书,有人说自己的借阅记录不对,宁梫站在后面,听打印机吐出一张很薄的纸。轮到他,老师先看学生证,又在电脑里核了一遍,抬头问,是宁侵吗。
他摇头:“木字旁。”
“哪个字?”
“梫。右边和侵一样,左边是木。”
老师把输入法切换两次,才找到那个字。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原来登记时写错了,不是今天换卡的事。宁梫说没关系,随后又加了一句,麻烦您帮我改好。
对方点头,重新打出一张核对单,递给他看。
宁梫把每一栏都看过,姓名,专业,证号,确认没错才签字。那个梫印在一排常见的字中间,显得有些孤单,他却突然很喜欢。小时候他嫌这名字麻烦,总有人念错,交作业也容易被叫成另一个人,回家便抱怨父亲怎么不挑一个简单的。父亲说你写多几遍,就觉得简单了。他听完更生气,说是别人不会,不是我不会。
母亲在旁边笑,问那以后别人不会,你教他一下,好不好。
他当时不愿意,觉得凭什么每次都是自己解释。后来慢慢大了,已经学会在别人念错时很自然地应一声,只有需要正式署名,才把那个字写大一点。今天不知为什么,不想再含糊过去。
办好手续,他没有立刻离开,问了一下自己那本暑期借阅的论文集,归还日期有没有一起更新。老师查过,说没有变化,下周五前交回即可。他记到手机上,向对方道谢,转身时,才发现衬衫后背被汗湿了一点。
二楼阅览室空着不少位置。他拣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把刚借到的资料摊开,先写自己的姓名,再写日期。宁梫,九月十九日。写完那一横,忽然觉得这也算一件确实完成的事,名字被改正,一本书顺利借出来,不必等谁有空,才知道自己今天做过什么。
午后,他在这里读了两个小时。
其中一篇文章引用了一个找不到出处的说法,他查了两种选本,又去目录里翻,终于发现前人抄错了年份。那一点发现很小,不足以放进任何正式论文,宁梫仍在旁边画了一道短线,把正确页码记好。周惟发消息问午饭吃过没有,他说吃过,自己在图书馆,晚一点回去。
对方回,那帮我借一下那个版本,你上次说有注释的。
他问书名,周惟只记得颜色,说就是绿的那一本。宁梫看着消息笑起来,回你以为图书馆只有一本绿的。对方立刻发来一张模糊照片,封面上的字只剩一半,他认了半天,还是给找到了。
走出图书馆时,手机在包里震了一次。他把书夹到另一边,伸手去拿,发现是借阅成功的提醒。短信抬头用了他的全名,没有错字,后面列着书名和归还时间。他看了一会儿,把它留着,没有删。
路上,宁梫买了一只烤得有一点焦的饼,边走边吃,芝麻掉到袖口,他拍了两下,又去拍书上的碎屑。风从教学楼间穿过去,有很轻的一点凉。他把外套穿上,慢慢往宿舍走,心里仍然想宋听岸,却也确实记得,自己刚才在书页上找到的那个正确年份。
第二天,阅读小组开始整理上周的活动记录。
郑霁把几个人读过的文字合成一份,计划印成很薄的小册子,只留在活动室,不对外卖,也不需要多漂亮。宁梫的那一段被改过一个标题,原本很普通的“修表铺”,被换成“旧时光里的等待”。他看见,眉头先轻轻皱了一下。
负责排版的同学解释,说这样更有感觉,名字也整齐,前后几篇都像这个风格。宁梫盯着那一行字,过了片刻,说能不能改回去。
“你不喜欢这个?”
“不是喜不喜欢。”他想了想,又觉得这句开头不对,重新说,“我就是不太喜欢。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他的耳朵慢慢热起来,却没有停。
“店也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店。我爸那只表很便宜,修过以后也没走得特别准。我妈站在外面等,是因为里面太挤,放不下那袋菜。你们可以读到别的,可标题这样写,我总觉得像替他们先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说完,宁梫才发现自己讲得太长。
排版的同学愣了愣,随后笑起来,说可以啊,这是你自己的稿,当然听你的。郑霁也点头,说那就改回去,其他几篇也各自确认,免得越改越像同一个人写的。
宁梫低下头,胸口慢慢松开。他并非每一次都会有勇气把那一点不愿意说清,尤其怕别人原本是好意,自己拒绝就显得难相处。可说完以后,事情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大家继续对字,争论那几个错别字,最后为了订书机没钉,派一个人跑到楼下借。
他接过刚打印好的那一份,看见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标题下,忽然很高兴。
宋听岸还没有读,不会影响这一刻。想到这里,他心里仍有一点痛,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把它当成坏事。原来想被一个人看见,和真正做成一件事,可以同时发生,也可以暂时不同步。
晚上,宁梫把册子拿回宿舍,夹进书里。
周惟伸手要看,他没有躲,递过去。对方看完第一段,就说你以前是不是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这个,我记得那只表。他点头。周惟把后面的也读完,最后十分严肃地说,有一处该改。
宁梫立刻坐直:“哪里?”
“你写钟表铺是向南,可你给我看过照片,门口那条路是东西走的吧。”
他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查旧照片,发现竟真是自己记错。周惟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忍不住笑得差点把册子碰到地上。宁梫伸手抢回来,说方向记错了又不影响别的。话虽这样讲,第二天还是去打印店重印了两页。
他把修改后的那一段也重新发给宋听岸,没有附解释。
宋听岸很晚才回,说收到。宁梫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忽然很想听见一句更具体的。哪怕是方向错了,哪怕说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要写那么长,都比只有收到好。
他终于问:“你看了吗?”
这一次宋听岸回得很快:“刚回家,明天看。”
宁梫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他知道对方会觉得自己在催,可这个明天已经有许多个。每一次都是一个很合理的明天,接到一起,就像把他整个人推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那你明天看。”他回。
没有再添晚安。字数比以往少,也没有表情。他在很小的地方一点一点撤回自己,却仍然不舍得把这条路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