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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旁人之口 十月来得很 ...

  •   十月来得很迟。

      宁梫在信纸右上方写下日期,又将那个“十”描了一遍。纸太薄,笔尖停得久了,底下透出一点圆圆的墨,像是哪里破了一个洞。

      周惟从上铺探下头,问他去不去吃饭。

      “等一下。”

      “你上一次也说等一下,我吃完回来你还在等。”

      宁梫把笔盖扣上,抬眼看他:“你是来叫我吃饭,还是来审我?”

      “主要是叫你帮我带碗汤。我不想下去了。”

      “那你刚刚问我去不去。”

      “措辞委婉一点。”

      宁梫笑了一下,拉开椅子。椅脚碰到床边的纸袋,他低头,将纸袋挪到桌脚另一侧。里面是一条领带,深灰色,有很细的斜纹,折起来时比展开更像一段不肯结束的阴天。

      那天宋听岸走得早,将领带留在了他放书的帆布袋里。那次问过以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宁梫发现以后,把它用毛巾包着熨平,没敢调高温,来回试过好几次,才发觉那点轻微的折痕原本就在。

      他曾经觉得,留下东西是有意义的。

      牙刷,书,外套,临走时忘记带走的一条领带。总要再见一次,才能把它们拿回去。他在很多不足以成为理由的地方,为自己寻找着理由。

      “下午有课吗?”周惟问。

      “没有。我出去一下。”

      周惟看了看纸袋,没继续追问。上个星期他们吵过一次,起因是很小的事情,后来又扯出许多别的。周惟说,你现在连说一句不高兴,都要先替那个人想三种原因。宁梫当时很生气,气他将自己看得这样明白,也气他将宋听岸想得太简单。他们隔着一张放满饭盒的桌子互不理睬了半天,最后周惟把一袋没拆封的面包扔给他,问晚上的签到到底替不替。

      宁梫说替。

      那次争吵便也没有一个很像样的结尾。他如今去吃饭,仍会顺手把周惟不吃的葱拨进自己的碗里,只是有些话不再愿意讲。

      中午的食堂蒸腾着潮热的气。宁梫排在窗口前,听见后面的女生讨论小组展示的分工,有人嫌被分到的篇目太长,有人说实在不行就读原文,总比胡说强。他想起自己还没改完的作业,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添了一行:删掉第二段的结论,补上人物的原话。

      宋听岸的信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领带今天方便拿过来吗?下午在公司。”

      宁梫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排在他前面的男生已经走了,窗口里的阿姨拿着勺子等他。他连忙点菜,点完才发现两个菜里都有自己不大爱吃的青椒。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阿姨问。

      他摇摇头,端着餐盘找座位。坐下以后才回复,说方便,几点。

      “两点半之后。到了联系赵衡。”

      没有问他有没有吃饭,也没有提一起吃晚饭。他把手机放到汤碗旁,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上一根很亮的灯管。宁梫拿起筷子,挑出一块青椒,想了想,又把它吃掉了。

      他今天原本也要去还的。

      这样很好,他对自己说。东西拿回去,便少了一件悬着的事。至于别的,见面再说也可以。

      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雨,他出门时带了伞。那把伞是书店门口促销买的,开合的时候需要使一点力,柄上有一处塑料接缝,掌心握得太久会被硌出细细的红线。地铁里人不多,他坐了四站,站了三站,最后换了一趟公交。纸袋一直搁在膝上,车子拐弯,他用手抵住袋口,怕里面的领带又被压皱。

      出门以后,他先去了一趟书店。

      上次排班的时候,他答应老板帮忙将一批退换的旧书重新核号,表格做了一半,存在店里的电脑上。今天原本打算花一下午做完,如今只能去说一声。老板正在门口和送货的人讲话,见他背着包,便往里指了指,说电脑开着。

      宁梫站住,说自己下午有事,能不能晚上过来补。

      老板看他一眼:“不急,明天也行。你不是明天下午没课?”

      他点头,仍觉得过意不去,进去把那几摞混在一起的书先分了。店里窄,过道两侧都垒得高,蹲下去就看不见门口的人。一本旧字典从上面滑下来,砸在他的膝盖上,边角有些硬,他抽了口气,将它拾起来,夹着的旧发票也跟着落地。

      “让你明天弄。”老板在柜台后面说。

      “就这几本。”

      他看见那张发票上的字迹,写的是十几年前的日期。买书的人一共花了二十六块,还买了一支钢笔。宁梫用指腹将纸展开,想替那个人放回原来的一页,却忘了刚才究竟夹在哪里,只能停在前言之后。

      这样的东西在旧书里并不少见。有时是药店的小票,有时是随手撕下来的草稿,一次他还翻到过半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只剩一只搭在椅背的手。老板让他把有用的夹在一起,等人来认领,但很少有人真的回来。

      宁梫以前总觉得遗落是一种尚未终结的牵连。

      失主还有东西在这里,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那天他把发票夹好,又从工作台上抽了一张干净的包装纸,给领带的纸袋多垫了一层。袋子本来没有破,他只是怕路上下雨,怕自己带回去的东西看起来不够妥当。做完这些,他才想起自己明明是来请半天假的,已经蹲着收拾了二十多分钟。

      老板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一点。”

      “那今天办完事就回去睡,别来了。明天弄不完还有我。”

      宁梫将糖放进口袋,说谢谢。他站到店门外,看着手机里的时间,算了一遍剩下的路程,发现仍然来得及,心才慢慢放下去。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半天最后会变得这样长。

      宋听岸公司的玻璃门比他想象中更重。

      前台问他找哪一位,他报了赵衡的名字,站在一旁等电话接通。宁梫以前也来过,可每次都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走路很快,经过门口会顺手将证件从感应器上一碰,嘀的一声,就有一道门为他们打开。

      他的手里只有一条领带。

      赵衡下来接他,衬衫袖口卷了一边,另一边还扣着。他看到宁梫,先笑了一下,说宋总在小会议室,大概还要十来分钟。

      “你给我也行,我一会儿拿进去。”

      宁梫握了握袋子的提手。

      赵衡很快改了口:“或者上去坐一会儿,有水。”

      “会不会不方便?”

      “没事。你跟我来。”

      电梯里的镜子将宁梫照得很清楚。他穿一件洗得有些软的白色短袖,外面是深蓝的薄衬衫,袖子过长,手背露出来一点。来之前他在宿舍换了两次衣服,换到最后反倒觉得不该这样费心,便穿回了第一件。

      赵衡在电梯里又接了一个电话。宁梫听不懂那些缩写,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的声音可以顺利落在另一头。

      楼上很安静。打印机在不远处吐纸,茶水间有人撕开速溶咖啡的袋子,细碎的响声竟也听得清楚。赵衡把他带到一间空的接待室,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说有事可以发消息,随即被人叫走了。

      宁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纸袋放好。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江的很小一段。远处的楼遮住了河面,只有两栋楼之间透出一点银灰色。他看了很久,想起宋听岸在老挝也曾经站在窗前接电话。当时他从后面抱住这个人,额头抵在衣服上,没有说话。宋听岸将空着的手落在他手背,拇指很轻地动了动。

      他就是这样记住许多事的。

      没有时间,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一只手落下来,或者转身之前先替他拢一下衣领。他将它们从寻常的日子里挑出来,收得太好,以至于后来每次难过,都还能翻到。

      手机振了一下。陈简发来消息,问他的课程小论文愿不愿意在下周研讨课上拿出来讨论。老师说,中间关于旧居的那一段有意思,但后半部分太急,明明还有东西没写出来,先替自己下了结论。

      宁梫盯着“先替自己下了结论”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随后又补了一句:老师,我可能还要改。

      陈简说,当然要改,拿出来就是为了改。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正要把手机收起来,门外有人叫了一声宋总。他抬起头,听见鞋跟在走廊上敲了几下,是一个女人,很熟悉的声音。

      连佩妮。

      他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赵衡说等十分钟,如今大概还没有到;他并不想在门口拦人,显得像专门来查什么。

      接待室的门没有关严。

      女人说话的声音从那道窄缝里流进来,带一点笑意:“你要是早肯这样谈,何必弄那一出。”

      宋听岸说:“项目和别的事没有关系。”

      “当然。现在没有关系了。”

      宁梫的手指停在纸袋边缘。

      他本来没有想听。后来也无数次想,如果赵衡当时把门关紧,如果自己中午没有带那把伞,如果宋听岸只说让助理转交,那天下午会不会就可以平安过去。

      可那个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坐在一把很软的椅子上,听见连佩妮提起自己的名字。

      “那个宁梫呢?你还跟他来往?”

      宋听岸没有立刻答。

      女人像是并不在意答案,继续说:“上次你叫他过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难看,我记得很清楚。你也不必说是大发善心。我为难他,你就替他出头,没过多久又把人带到我面前。”

      “是你先牵扯无关的人。”

      “然后你让他更有关了。宋听岸,你如果真想找我麻烦,换谁不行?”

      很短的一阵安静。

      宁梫听见宋听岸说:“当时正好合适。”

      纸袋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那条领带很轻,他却突然觉得拿不动了。

      外面似乎有人经过,连佩妮的声音低下去,接下来的话听不真切。宁梫仍然坐着,耳边有很轻的嗡鸣,像地铁驶进隧道之前,风先从身体里穿过去。

      当时正好合适。

      他说得并不残忍。至少声音没有残忍,甚至有一点被打扰后的不耐。他们在谈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像谈一份当时选择了、后来不用再续的供应合同。宁梫忽然想到,宋听岸是不是还记得那天自己穿什么衣服,是不是记得他托盘上还摆着几只空杯,是不是记得他站在走廊里,手背湿淋淋的,连擦一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擦。

      他当然不会记得。

      只有宁梫会记得,记得雨水打湿的裤脚,记得男人的手停在扶手上,手表的金属表带松松地贴着腕骨,记得一句你看起来很难过。

      宁梫将领带拿出来,又放回去。纸袋的边被他揉软,塌下来,怎么也扶不直。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门外的人走了。声音离开得很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打印机仍在工作,有人在茶水间问杯子是谁的。宁梫把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凉意却停在胸口。

      赵衡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以为他等得困了。

      “宋总结束了。你现在过去?”

      宁梫抬头问:“她走了吗?”

      赵衡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谁:“连总?走了。”

      “好。”

      他站起身,膝盖有一点发软,脚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赵衡想伸手扶,宁梫已经站稳了,还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短,没能撑到眼睛里。

      宋听岸的办公室和前几次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这一次,宁梫站在门边,竟觉得它小了许多。签合同时,他只顾着看纸上的字;后来送材料,他又总望着窗外那一点江面,等宋听岸抬起头来。如今宋听岸仍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文件,袖口整齐,钢笔横放在右手旁边。他一样样看过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没有认真看过这间已经来过几次的屋子。那些和他有关的时刻,在这个人的生活里究竟占了多少地方。

      可能只有这么一点。

      一只抽屉,一杯喝完后会被收走的水,一段可以在日程上划掉的空白。

      “怎么不坐?”宋听岸问。

      宁梫将纸袋放到桌上,没有松手。

      “你的领带。”

      宋听岸看了一眼:“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

      他还是没有坐。宋听岸终于合上文件,抬眼看他。大概宁梫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他的神情有了一点变化,起身走过来,手抬到一半。

      “不舒服?”

      宁梫避开了。

      那个动作很小,他自己也很惊讶。身体在脑子之前做了决定,后退半步,便把他们隔开。

      宋听岸的手停了停,垂下来。

      宁梫问:“你最开始找我,是因为连佩妮吗?”

      外面的电话铃响了一声。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宋听岸看着他,眼神很沉,宁梫一时竟有一点期待。他想,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只要说不是,只要说你听错了,甚至说你只听到了一半,他也许都还愿意再等一等。

      可是宋听岸说:“你听见了?”

      宁梫的手指慢慢松开。

      纸袋立在桌上,歪了一点,没有倒。

      “听见了一些。”

      “我和她没有交往过。”宋听岸说,“你不需要因为她——”

      “我没有问这个。”

      宁梫第一次这样快地打断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很陌生,却没有断。

      “我问你,为什么找我。”

      宋听岸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从前很容易湿,他已经知道了,难过的时候会湿,吻得久一些也会,有时甚至只是听他多问两句,就能生出一点亮。他曾经很自然地将那些亮处当成宁梫的性情,以为他本来就是这样。

      如今里面什么也没有。

      “当时有这方面的考虑。”他说。

      宁梫点了点头。

      很奇怪,听见那句话之前,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很丢脸,会哭,会问个不停,会像从前所有想留下来的时刻一样,抓住宋听岸的衣服不松手。真正听见以后,他却只想点头。

      原来是这样。

      他的想象终于不需要继续往别处走了。

      “所以你说心生恻隐,是假的?”

      “不全是。”

      “哪一部分是真的?”

      宋听岸顿了一下。“我没有让你失去那份工作,也确实想帮你解决当时的事。后来相处——”

      “后来相处怎么样?”

      宁梫抬起头,等他把话说完。

      宋听岸没有继续。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按灭,宁梫的目光跟着落过去,又收回来。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动作。那些他曾经觉得宋听岸正在为自己推迟的事,原来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可以暂时安静。

      他曾经为这一根手指高兴过。

      “宁梫。”宋听岸说,“最开始的约定你是清楚的。”

      宁梫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

      “期限、报酬,包括我们会在什么时间结束,签字前我都说过。你可以不同意,当时我也给了你时间考虑。”

      他讲得很清楚,声音稳定,没有要伤人的样子。宁梫站在他面前,忽然想起中文课上老师说过,一个句子有时候可以什么都没说错,放在这里,却不合适。

      “我知道期限。”他说,“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我。”

      宋听岸看着他。

      “这两件事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宁梫问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说快了,这句话也会被很轻易地跳过去。他不是没有看过合同,不是今天才发觉二十七天后面没有第二十八天。他从签字那一刻就知道了,知道得比宋听岸想象中更早,也更疼。

      可他一直以为,至少在最开始,宋听岸看见的是他。

      一个站在雨里的人,狼狈一些,不大好看,却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递给另一个人的一句话。

      办公室的冷气吹得太低,宁梫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他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宋听岸看见自己发抖,也不想对方再因为这样而伸出手来。

      “我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宋听岸说。

      很久以后,宁梫都没有忘记这句话。

      它并不响,也没有带上任何骂人的字。宋听岸的语气甚至比刚才缓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一个明明已经看过答案,却还要反复提问的人。他站在他面前,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寄出去的所有字都被摊开了,摊在这张宽大、整洁、没有一滴墨渍的桌子上。

      原来那些都是他明明知道,偏要去做。

      那些哭,那些想念,那些送出去以后又怕太重的信,都是他应该自己收拾的事。

      宁梫吸了一口气,没吸满。他低头看着领带袋子上的折痕,开口时声音反倒很平静。

      “我知道我喜欢你。”

      宋听岸没有动。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问我吃不吃饭,我会觉得你想我。我写信,是因为有些话当着你说不出来,也因为你看信的时候,至少不用分心听我讲话。”

      他停了停,发现自己竟然还想笑。

      “我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宋听岸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

      宁梫摇头:“你先不要叫我。”

      他怕自己听见就又会心软。这个人很少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每一次都像握住了他身上某个不必用力的地方。宁梫不愿意再这样站着,却也不肯坐下。他害怕坐下以后,宋听岸倒一杯水,语气放缓一些,他们又可以将这次见面过成从前的某一次。

      他不要了。

      至少这一刻,他不要了。

      “你让我把领带送过来,现在送到了。”宁梫说,“那我走了。”

      宋听岸向前一步。

      宁梫看着他,眼睛终于开始发红。“别碰我。”

      那只手在他们之间停住。

      宋听岸从来没有被他这样拒绝过。即使最难过的时候,宁梫也还是想靠近,想被抱一抱,像抱住之后就能找到一句暂时不必说出口的解释。他如今站在那里,明明只离半步,宋听岸却突然不知该怎样再往前。

      “外面要下雨。”他说。

      宁梫拎起自己的伞:“我带了。”

      门打开时,走廊里有人抬起头。宁梫没看他们,沿着赵衡带他来的路向外走。到了电梯口,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伞,掌心被那道接缝硌得发疼。

      疼得很清楚。

      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盯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

      下楼要这样久。

      他来时怎么没有发现。

      雨在他走出大门之前落下来。路边的梧桐被风掀起叶背,白花花地翻了一阵,随即又被雨压回去。宁梫撑了两次伞,第一次没撑开,第二次用了力,伞骨突然弹出去,水珠溅到袖子上。

      他站在台阶边,没能找到来时的公交站。

      左边和右边都有站牌,看过去都差不多。他打开地图,手太凉,输错了两次学校的名字,最后干脆停下来,将手机抵在胸口,等自己能看清那些字。

      有人从身后出来,匆匆穿过雨。他往旁边让了让。那个人说了声谢谢,他习惯性地答没关系,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哑。

      宋听岸没有追下来。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宁梫都来不及阻止。他讨厌自己仍在想,讨厌到了这样的时刻,还忍不住要向身后听一听脚步声。

      他终于找到了站牌。

      公交车上空座很多,靠窗的位置积了一点雨,宁梫拿纸巾擦了两下才坐。车子开起来,窗玻璃上的雨线慢慢斜下去,外面的街景化成一片不分彼此的颜色。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带他去县城买书,回来的车上,也有一个这样漏雨的位置。

      宁远山把旧报纸铺在座位上,问他新书看不看。他舍不得折坏封皮,抱了一路。父亲笑他,你是买回来读的,还是买回来供的。

      他当时怎么回答,已经记不清了。

      可他记得回去以后,母亲在厨房里问他们吃不吃面。他说不吃,过一会儿又跑进去,许青便从自己的碗里挑给他半碗,一边挑,一边说,这么大了还没个准信。

      他突然很想回家。

      不是宿舍,也不是暑假那间合租屋,更不是江边那套他再熟悉不过的公寓。他想回那个有些小、有些旧,窗台上会积灰,母亲总嫌他书放得太乱的家。

      他想有人问他吃不吃面。

      宁梫低下头,将脸埋进袖口。车上的人很少,没有谁特别看他。雨刮器在前面一下一下地动,他压着呼吸,想只哭一小会儿,一站路就好。

      结果坐过了两站。

      下车时,他还有一点荒唐地想,这下又得多付一次车钱。

      他在站台下面站稳,拿出手机查回学校的方向。周惟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问汤呢,第二条说自己忘了早就下去吃了,第三条拍了一张被风吹倒的晾衣杆,问他哪件衣服挂在那里。

      宁梫打字,说都是我的,你不用管,我回去弄。

      发出去以后,他又拨了电话。

      周惟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打游戏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宁梫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那边安静下来。过了两秒,周惟说,你在哪儿。

      “我坐过站了。”

      “哪个站?”

      宁梫报了名字,周惟在电话里查线路,告诉他从马路另一边坐回去,三站下来走西门近一点。讲完又问,要不要我过去。

      宁梫摇摇头,后来想起他看不见,才说不用。

      “那你回来打给我。我下去接伞。”

      “接伞干什么?”

      “怕你把走廊弄得全是水,宿管又找我们。”

      宁梫握着手机,眼睛又热起来。他说好,尾音没能稳住,周惟却没有再问。

      回学校时雨小了。他买了一碗热汤,走到宿舍楼下,周惟果然穿着拖鞋下来,看到他手里的塑料袋,先骂了一句:“我都说我吃过了。”

      宁梫说:“我自己喝。”

      “那你早说,我还感动了一下。”

      周惟替他接过伞,甩了两下水,宁梫把汤抱在胸前,慢慢跟他上楼。楼梯间有人端着洗衣盆下来,他们侧过身让,裤脚擦过湿漉漉的台阶。走到三楼时,宁梫忽然觉得很累,像今天那趟路到现在才一寸一寸落在自己身上。

      宿舍里亮着灯。

      周惟没有问,他便也没有说。汤不太好喝,盐放得重了,宁梫仍然喝完。他洗好勺子,收衣服,打开电脑,将陈简发给他的批注重新看了一遍。老师在一段话旁边画了波浪线,问:这里究竟是谁在说?

      他盯着那几个字,删掉了半页。

      删完以后,文档空了一大块。他把父亲当年的那句原话添上去,想起母亲挑面的手,又写了几行。这一次没有急着把它们引向一个很大的道理。

      宋听岸那天下午没有把领带收起来。

      它一直放在桌子靠外的位置,纸袋朝着门口,像刚刚有人送来,过一会儿还会有谁回来取走。赵衡进来送两份签好的文件,目光从袋子上掠过,没有碰。

      “宁梫怎么来的?”宋听岸问。

      “我下去接的。应该是公共交通。”

      “回去呢?”

      赵衡顿了顿:“他没跟我说。”

      宋听岸低头看文件。那上面有一处数字写错,明明在昨天就提醒过,他仍然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笔移过去,圈出来。

      赵衡等着他交代别的事,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便问是不是让自己联系宁梫。

      “不用。”

      他回答得很快。

      门关上以后,宋听岸把圈错数字的那一页抽出来,才发现自己圈的是上面一行。红色的笔迹没有留任何回旋余地,压在一个完全没有出错的地方。他将那张纸搁到一边,换了一支笔。

      他并不认为自己应该撒谎。

      既然被问到,便只能照实回答。那一刻若为了安慰宁梫而说从来没有别的想法,往后知道了,只会更难收拾。可宁梫最后看他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他记得宁梫在夜里的眼睛,太近,看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做一件无法撤回的事。宁梫平日里说话不算太多,亲近时反倒会叫他的名字,有时候只有一个“宋”,轻轻地贴着耳边,叫过之后又不肯讲别的。

      宋听岸总以为,那是想让自己再靠近一点。

      所以他靠近过。

      他如今看着桌上的领带,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只抓着衬衫的手。宁梫的掌心很热,骨节却瘦,指尖有一道被纸划伤的细口,沾到水时会皱眉。他替他贴过一次创可贴,隔天宁梫就揭了,说妨碍翻书。那时候他还笑过这个理由,宁梫因此看了他很久,后来凑过来,吻在他的嘴角。

      没有说什么。

      那些没有说的话,究竟是没有,还是自己没有问,宋听岸在那天下午还分不清楚。他只是终于察觉,宁梫今天说别碰我的时候,和从前任何一次羞恼都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宁梫上一条消息还是问他几点,那时候的语气很轻,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句号。他回头看,往上滑了一些,看见自己说忙,看见对方说没关系,再往上又是忙。

      他停下来。

      会议提醒在屏幕顶端弹出,他盯了一秒,将手机放回原处。下午还有必须处理的事,有一批延期的物料、有下周确定不了的场地,还有连佩妮带来的那份新条件。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眼前,比心里那点没有形状的不安更容易着手。

      直到晚上回到家,宋听岸打开衣柜,才发现自己把那条领带忘在办公室了。

      衣柜里本来有它的位置。

      一排灰色深浅不同,最外面空出一个很窄的缝。宋听岸伸手碰了一下旁边的,金属挂钩相互碰撞,响了很轻的一声。

      他换下衬衫,去厨房倒水。杯子拿起来时有一点歪,洗过以后被放到了不常用的那边。他记得宁梫曾经将杯子这样放过,后来纠正了好几次,仍然记错,说你的厨房怎么和我家是反的。

      当时他说,用习惯就好。

      宁梫把手上的水擦在毛巾上,转头问,那我要用多久才算习惯。

      他那时在回邮件,没有回答。

      宋听岸站在厨房里,把水喝完,拿着空杯子停了一会儿。窗外楼上的空调外机滴着水,滴到外面的铁栏上,一下一下。他忽然很想听见宁梫说句话,哪怕问他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但直到这时候,他仍然把这种想念理解成不习惯。

      他在十点拨出了电话。

      宁梫看着屏幕亮,等到它自己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到学校了吗?”

      他看了很久,回复:“到了。”

      宋听岸又问:“吃饭了没有?”

      宁梫把手机翻过去,屏幕向下扣在桌上。

      他以前等过这个问题。

      等在一顿已经凉掉的饭里,等在没敢添上另一双筷子的晚上,等在信纸上那个迟迟不愿收尾的落款之后。如今终于有人问了,他却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桌角还放着没有写完的那封信,开头是“宋听岸”,下面只有一句今天学校的桂花开了。

      宁梫将纸折起来,放进书里。

      书里原本夹着一张打印的课程表,被信纸挤出来,落在地上。宁梫弯腰去拾,看到星期四那一格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箭头。那是周惟提醒他换教室留下的,他当时没留意,今天才看见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别又跑到楼上。

      他蹲在那里,突然有一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原来许多话都在等他看见,他却总往另一个地方去。他把课程表放回桌上,另拿一张便笺抄了明天的时间,贴在电脑边,随后将充电器从床头拔下,挪到伸手够不到的书架上。

      周惟从洗漱间回来,看见他还没睡,问要不要关大灯。宁梫说等我两分钟,替我留小的那个。他把明天要带的书一本一本放进包里,连同借来的笔记,都照着页角对齐。

      窗外的雨停了。他伸手去关窗,碰到晾衣绳上没干的衬衫,指尖先凉了一下。

      他站了片刻,把那件衣服往旁边移开,没有再等下一条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旁人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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