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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期以后 八月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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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宁梫去给宋听岸还伞。
他没有提前约。午后书店恰好不忙,梁老板让他早一点走,他抱着那把已经晾干的伞,坐了四十多分钟地铁,到公司楼下时,额头出了一层汗。他在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压好,才走进去。
前台还认得他,替他打了电话。隔了片刻,说宋总在开会,赵助理也不在,东西可以放在这里,晚一点会转交。
宁梫点头,手却没有松。他原本想说好,放下就走,可隔着大厅,看见电梯上那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又忍不住想,也许等一会儿人就下来了。他已经到这里,离宋听岸只有这么近,总不必连一声招呼也不打。
“我在这边坐一会儿可以吗?”
前台看他一眼,说可以。
他坐到休息区,把伞靠在膝边。桌上有几本介绍酒店的画册,纸张很厚,照片里的海永远蓝得一模一样。他翻开一本,看到某间客房的床头有一束花,忽然想起旅途中被自己夹在书里的那朵鸡蛋花。带回来以后压扁了,边缘变成很浅的褐色,已经没有最初的香。他仍留着,不知道该算纪念还是舍不得丢。
等了四十分钟,他给宋听岸发消息,说我来还伞,放楼下了。
发完没有立刻走,又坐了十分钟。
宋听岸回,不用等,下次让他们收就行。
宁梫盯着那一行字,慢慢把手机按黑。他其实没有问要不要等,宋听岸却知道他坐在这里。也许前台转告,也许只是猜到了。无论哪一种,那句话都像替他把一个尚未说出口的念头先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伞交给前台,留下一句麻烦转交。走到门口,身后电梯恰好开了,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是几个陌生人,边走边说话,没有一个看他。
那天晚上宁梫没有再发消息。
他回去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多放了青菜,蛋却打散了,碎成很小的几片。他把面端到窗边,边吃边看一份下学期的课表。周惟发来一句帮我看看星期四下午有没有空,宁梫回有,又把书店原先排好的时间改了一点。
他决定以后去见宋听岸,先问清楚。否则这种等待的难堪,连责怪都没有地方放。人家本来没有叫他来,也没有要求他坐那么久,是自己不肯走。可想明白之后,他仍然觉得委屈,像举着一只本来就不该带来的碗,等人承认里面盛着的不是水。
两天后,宋听岸主动问他周三有没有空。
宁梫看见消息时正搬一箱新到的教材,纸箱压在膝盖上,拆箱刀还握在手里。他停了一会儿,把刀盖好,才腾出手回,有。
“一起吃饭。六点半,地方我发你。”
他答应下来,随后又问,会不会太麻烦。
宋听岸回,不会。
宁梫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该总这样问,像连去吃一顿被邀请的饭也要先道歉。可人一旦被拒绝过,后来每一次被允许,都会先疑心自己听错。他把消息留在最上面,过了几小时仍会再看,确认日期没有记反,也确认这回真的是宋听岸先开口。
周三下午,他提早半小时下班。
梁老板看见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干净衬衫,随口问晚上有事?宁梫点头,说吃饭。老板笑了一下,让他去后面换,别在这儿对着玻璃照,外面的人看得见。宁梫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耳朵一下红起来,抱着衣服走进仓库。
衬衫还是他自己的,领口洗得有一点软。宋听岸买的那一件他带回来了,却没有穿。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怕那件衣服太像一张通行证,只有穿上,才配坐到男人面前。他想用自己的样子去。一个去书店上班、上课前会赶作业的学生,不是等待被再次安排的旧情人。
餐厅在一条很安静的街边,没有特别难找。服务员领他到订好的位置,说宋先生还没到,可以先喝点水。宁梫把包放在旁边,低头看菜单。菜单很厚,前几页都是他不熟悉的菜名,价格藏在每一行最右边,印得很小。
六点半,他给宋听岸发了已经到了。
六点四十五,对方没有回。
服务员第一次来问是否点菜,宁梫说再等等。七点一刻,桌上添了一次水,手机上仍没有新消息。他把先前那句邀请点开,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看错地方和时间,才问,路上堵吗。
没有回答。
七点四十,他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断掉。他把手机扣到桌上,抬头看见窗外已经暗下来,街灯亮着,斜对面有人从花店买走一束花,包花的纸在路灯下很白。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点一点东西。不然一直占着桌子,服务员一次次过来,连等待都像在妨碍别人。他点了一份最简单的饭,端上来时很热,吃了几口,胃里便沉沉的,不知道是饿过头还是根本不想吃。
八点半,手机终于震动。
不是宋听岸,是周惟问他参考书的扫描件在哪个文件夹。宁梫打开网盘,找好路径发过去,字打得很快。对方说谢了,紧接着又问,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你不是说去吃饭吗。
宁梫回,正吃着。
发完把面前那一碗已经冷掉的饭拍下来,没发,删了。
九点二十,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服务员开始收远处空桌的杯子,动作放得很轻,怕让最后几桌客人觉得被催。宁梫看着那只一整晚没有人坐的椅子,忽然不想再等了。他叫人结账,站起来的时候,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一点僵,包带从肩上滑下去,碰到椅背。
就在这时,宋听岸发来消息。
临时有事走不开,今晚先不吃了。抱歉。
宁梫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先不吃了”,眼睛很快热起来。他不是因为一顿饭没吃成。他已经吃过了,一个人,从热等到冷。他也不是要宋听岸放下所有事情来陪他。可三个小时里,难道真的连这样一句话都没空发吗。
他打出,为什么现在才说。
宋听岸回,刚结束。
宁梫看了一眼时间,指尖按得发白:你知道我在等。
消息发过去,他胸口忽然很痛。不是那种需要大声哭出来的痛,更像自己终于把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直接摆到人前。宋听岸当然知道,六点半的邀请是他发的,地点是他挑的,宁梫说到了,也不是发给别人的。
对面停了一会儿,问还在餐厅?我让车过去。
宁梫回,不用。
“你把位置发来。”
“我说不用。”
这一次他没有加谢谢。也没有解释地铁还没停,自己知道怎么回去。他走到街口,等行人灯从红变绿,背后的餐厅灯暗了一部分,玻璃上只剩自己一个不太清楚的影子。
宋听岸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过来。
宁梫看了一会儿,还是接了。男人开口先说抱歉,今天确实被一件事拖住,原以为很快能结束。宁梫听见远处有人叫他宋总,明白那头的人还没有完全散。
“你本来可以提前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宁梫忽然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到现在才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他的心也跟着绷紧,却没有把话收回来。
宋听岸说:“我现在让车送你,至少别这么晚一个人回去。”
宁梫看着对面的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难看。
“我一个人回来,也一个人来。怎么到了现在,就不能一个人走了?”
“宁梫。”
“你不要一生气就这样叫我。”他声音低下来,“好像是我在闹。”
宋听岸没有接。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回答,最后只说,我要上地铁了,挂了。电话断掉,他站在路边,原本还能忍住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落到手背,烫得像从身体里割出的一小片东西。
他没有立刻擦,等风吹干,才低着头走进地铁口。
第二天早晨,宋听岸发了一笔转账。
说昨晚那顿饭他来请,另外补上回程的路费。金额比宁梫真正花的多,足够再吃几顿。宁梫看见,没有收,只回了一句,不需要。
宋听岸问,那你想怎样。
这句话隔着屏幕,宁梫分不出语气。他想也许只是一个普通问题,可心里还是立刻响起更冷的那一种意思:已经道歉,已经补偿,你还想怎样。他盯着输入框,写下我想你下次别让我等,删掉,又写我想见你,最后也删掉。
他回,没想怎样。
发完把手机关了,去书店开门。
当天上午下了小雨,店里客人很少。宁梫在柜台后打盹,睡得并不沉,听见门铃响就醒,抬眼却发现只是风把门推开一条缝。他走过去扣好门,站在玻璃前,忽然很想把宋听岸从手机里删掉。删掉以后,也许就不必每一次响,都先在心里站起来。
可他知道号码,知道名字,知道地址。删掉不过是让自己再找一次,连委屈也没少。
中午梁老板看他没精神,让他去后面睡一会儿。他摇头,说今天还有书要理。老板说那就慢点,别再站梯子。宁梫点头,抱起一摞书,放到桌上,按顺序贴标签。贴到第三本,才发现把编号写反了,撕下来的纸留了一点胶,他擦了很久。
宋听岸下午再发消息,说晚上有空,可以过来。
宁梫看了整整一分钟,先回,今天不想见。
这不是试探。他此刻真的不想立刻到宋听岸面前,把昨夜那些话含糊过去。宋听岸隔了一会儿说好,没有再劝,也没有问是不是仍然生气。宁梫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看见那一个字,却又觉得难过。原来连拒绝都不能让对方多停一下。
到了周六,两个人还是见了面。
这回宋听岸提前半小时到书店门口。宁梫看见那辆车,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他正在替客人套书皮,手上的胶带拉歪,啪地一下粘住了手指。梁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问有人等?
他低头把胶带揭开,说,还没下班。
宋听岸没有进来,也没有催。宁梫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车里接了一通电话,后来下车,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直等到店里的最后一笔账核完,宁梫才把围裙摘下来,挂到仓库门后。
他走到车旁,宋听岸先把水递给他。
“吃过没有?”
“没有。”
“去吃饭?”
宁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这次你不会走了吧。
宋听岸的手停了一下:“不会。”
他本来还想说,别再答应这么快。可男人站在面前,眼底有一点他熟悉的倦,领口不像工作时扣得那么紧。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一见面,那些很硬的话就又慢慢软下来。他恨自己这样,却还是拉开车门坐进去。
晚饭吃得平静。宋听岸先提起周三,说当时几个负责人都在,事情没定下来,谁也走不了。他没有继续讲得多详细,也没有拿这个理由让宁梫认可。宁梫听完,只说你可以让别人给我发一句话。
“我知道。”宋听岸说。
这回他没有反驳。两个人把那句话放在那里,没有立刻用别的事盖住。宁梫低头吃了一口菜,过了一会儿,才问工作解决了吗。
宋听岸抬眼,说解决了。
“那就好。”
他是真心的。即使在这样难过的时候,他也不希望宋听岸过得不好。正因为如此,才觉得自己站在一处很难逃开的地方,往哪边走,都会牵到同一根线。
饭后,宋听岸说有份材料落在家里,要回去取,再送他。宁梫点头。车开进熟悉的地下停车场,他先把手放到膝上,很轻地攥了一下裤子。
公寓里什么都没有变。玄关的钥匙盘,茶几上那只看不出用途的摆件,鞋柜里一双不久前才为他买的拖鞋。宋听岸弯腰拿出来,放到他脚边,像他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此刻终于回家。
宁梫换好鞋,站在原处,没有往里走。
宋听岸转身问怎么了。
“我不知道能坐哪里。”
话说出来,他自己先觉得难堪。明明在这里住过那么多天,睡过同一张床,连冰箱里哪一层放水都知道。可一旦被提醒已经结束,这些地方便重新有了主人,而他没有。
宋听岸看了他一会儿,走回来,握住他的手。
“你以前坐哪里,现在就坐哪里。”
宁梫没有动。男人的手很暖,掌心贴着他,轻轻用力。他向前走了一步,忽然问:“那以前能做的事,现在也能吗?”
宋听岸看着他。
客厅只亮了两盏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宁梫半张脸在影子里,眼睛却很亮。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把自己放到哪里。他知道,甚至比最初签字的时候清楚。可清楚并不能让他不想碰眼前这个人。
男人没有拉他走,也没有立即吻下来,只问:“你想做什么?”
宁梫低下头,手指轻轻勾住宋听岸的衣领。
“我想你。”他说。
这句话终于不用再藏在枕头、碗和一场大雨里。他说完,先觉得胸口松了一点,随后又疼起来。宋听岸伸手托住他的后颈,呼吸近到他能感觉到,停了片刻,才吻上来。
宁梫闭上眼,手指慢慢收紧。
吻比车里那一次长。他被带到沙发边,膝弯碰到软垫,身体往下一沉,宋听岸便顺势弯下腰,手掌挡在他脑后,免得碰到硬的扶手。这样一种周到让宁梫几乎想发脾气。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照顾得很好,偏偏到了别的地方,又总像什么也不懂。
他伸手,把男人拉得更近,呼吸贴着呼吸,终于问出一句:“你是不是也想?”
宋听岸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是。”
宁梫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笑了一下。笑意并不完全快乐,却是真的有一点满足。他想至少这一刻,对方没有再把他推到一个无关的位置。想念不一定和他的一样,可也是想。
后来他们去了卧室。宁梫站在床边,看见自己原先睡的那一侧已经没有书,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随即又被宋听岸从背后抱住。他向后靠,手掌覆到对方手背,轻声说,今天别关灯。
宋听岸说好。
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宁梫在半梦半醒间伸手,摸到男人的肩,又慢慢移到颈侧,确认那一点热还在。宋听岸把他搂近一些,低声让他睡,他闭上眼,没有再问明天。
可明天还是来了。
清晨宁梫比宋听岸先醒,洗漱以后,顺手把两人的毛巾都挂好。他去厨房看有没有能煮的东西,打开冰箱,发现那只写着七月三十一日的盒子还在冷冻层。里面剩菜已经冻得很实,日期却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把盒子拿起,又放回去,心里有一点奇异的柔软。
宋听岸走过来,看见他站在冰箱前,问找什么。
“早餐。”
“不用做,等会儿有人送。”
宁梫回过身,指了指那盒菜:“你还留着?”
“一直没顾上。”
那一点柔软慢慢停住。原来可以有另一种解释,简单得不需要费心。他勉强笑了笑,说冻久了也别吃,我当时做得不太好。
宋听岸看出他神情变了,沉默片刻,说:“宁梫,别把偶尔见面当成别的。”
房间里很安静。
宁梫握着冰箱门,指尖一点点凉下去。他昨夜说想你,宋听岸说是。此刻这句话便像一条更冷的注释,替他把那个是划出准确的范围。可以想,可以亲吻,可以在同一张床上睡到天亮,可到了早晨,仍然什么都没有变。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连自己都觉得假。可他不能立刻讲别的,怕一张口,就会把自己最难看的那一面全露出来。宋听岸看着他,似乎也想再补充,最终没有说。
早餐送到时,宁梫只喝了半杯水。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鞋,拿包,动作比第一次离开熟练。宋听岸问送不送,他说不用,今天有班。说完才发现自己终于有一个足够准确的去处,不必再用回家把一切含糊过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昨天是你等我。”宁梫说。
宋听岸抬眼。
“只有半个小时,你也会看我什么时候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等你的时候,比那个久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没关系。
回去后,宁梫写了第四封信。
前三封都像在把日子递过去,捧得很小心,怕有一点重,就让收信的人觉得负担。第四封开头却没有问好。他写,宋听岸,我不是一直都没有饭吃,也不是离开你就不知道怎么生活。我能上班,能上课,能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可是你说要来,我就会等。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很久。
他想起餐厅里那一晚,一次次添满的水,服务员越来越轻的脚步。眼睛重新热起来,他没有把纸移开,只等那一点湿意慢慢退去,才继续写。
你知道我在等。我难过的是这个。
信写完,他没有立刻寄。折好放到桌角,去收已经晒干的衣服。窗外又有风,吹得晾衣绳轻轻响,他把每一件都取下来,叠好,放进箱里。宿舍月底可以陆续搬东西,暑期租约也要到期。他总要回到自己原来的日子里去,连房间都不会一直替他留着。
房东来验房,是四天以后。
宁梫提前把桌面和地板擦过,脸盆倒扣在窗边,漏水处已经修好,只剩墙上一块不规则的印。房东进来先看那里,说这下边也得重刷,不然新租客不高兴。宁梫点头,以为话到这里就算完,随后听见对方说押金要扣一点,毕竟住过,总有损耗。
他站在门边,慢慢抬眼:“漏水我租进来就有。”
“我知道。不是说都让你出,总得……”
“我有照片。”
宁梫打断得并不响,却把自己也吓了一下。他把手机拿出来,往前翻,找到刚入住那天拍的屋顶,又翻到前几次催修的聊天记录。照片里的水渍比现在更深,下面放着同一个盆。房东看了看,语气松一点,说那这一块不算,只算桌面。
桌上有一道烫出来的印,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宁梫也拍过,和床腿、门锁一起存在一个相册里。刚上大学时,母亲就怕他以后在外面租房吃亏,叮嘱遇到这种事一定拍下来,别到时候说不清。他那时嫌她操心,说就算暑假出去,也只住两个月,能有什么事。母亲说两个月也是日子,什么都嫌麻烦,到时候才真麻烦。今年真正租进来,他反倒把这几句话记得很清楚,一处一处照着拍,没有漏。
他把那张照片点开,房东终于不再说扣钱。
“你这孩子倒仔细。”
宁梫没有笑,也没有谦虚,只把手机收好,等对方确认退租日期。等人走了,屋里重新安静,他才坐到床边,发现手心全是汗。原来替自己说一句话也要用这么大力气,哪怕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钱退回来以后,他又真的高兴。他在记账本上把押金那一栏划掉,把预计余额改成准确的数字。那笔大的报酬没有动多少,原先欠下的学杂费用一一补齐,剩下的另放着,不和每日的饭钱混。宁梫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因为这些钱难过,却知道自己今天没有因为手头宽裕,就把本来不该扣掉的那一点让出去。
这让他觉得,自己至少还认得从前的自己。
搬东西那天,周惟骑了一辆借来的三轮车。
车厢窄,边上蹭掉一块漆,他在楼下喊了两声,宁梫才探头出来。看见那辆车,宁梫先愣住,随后笑得差点把窗边的水杯碰倒。
“你哪里借的?”
“楼下卖水果的叔。我押了学生证。”
“他信你?”
“我天天在那儿买香蕉。他不信我还信谁?”
宁梫下楼替他扶车,听见周惟得意地说,怎么样,还是我有办法。他很认真地点头,说是,今天真是多亏你。夸得太郑重,周惟反而不好意思,挠了一下头,让他赶紧上去搬,车还得还。
两个人分几趟把东西搬下来。最重的是书,宁梫用绳子捆好,外面垫一层旧纸,怕碰坏书角。周惟抱起一摞,问这些你到底看过没有。宁梫说看过一部分。对方说那剩下的一部分就是以后搬家的负担,嘴上抱怨,仍把书放到车厢最里面,不让太阳直晒。
出发前,宁梫又上楼检查一次。
柜门全打开,床底用手机照过,没有留下东西。桌角那封信已经装进包,他本来想再等等,等开学,等自己不那么生气,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信里没有撒谎,也没有骂人。他确实等过,确实难过,那些话不该因为已经多过几天,就变成不能再提。
他把旧钥匙放到房东留的信箱,关上门。
楼梯拐角,苏姐拎着菜回来,问这就走了?宁梫说开学了,东西先搬回去。对方点点头,叮嘱他念书别忘了吃饭,前几天看他拎的面包太少。宁梫笑了笑,说今天吃过了。那人便也笑,说吃过就好。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忍不住回头,看见二楼门口那盏充电灯已经收起来。新的楼道灯照得很亮,白白的一片,谁也不再需要额外开一扇门。
周惟在巷口催他。宁梫答应一声,快步过去,坐到三轮车后面扶着自己的箱子。车动起来时颠了一下,他没坐稳,抓住车栏,周惟从前面回头笑,说宁少爷,今天将就点。
“我没说不将就。”
“你表情说了。”
宁梫愣了一下。宋听岸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洗衣房,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生来就不会洗衣服。如今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那句话仍可以被很自然地说出来。他望着前面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路,心里一时酸,又一时松,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失去什么。
经过邮局时,他叫周惟停一下,说有封信要寄。
对方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封,没有问收件人,只说快点,我在树底下等。他抱着那封信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收据。周惟已经买了两根冰棍,递给他一根,说快化了。
宁梫接过来,撕开包装,冰很凉,粘住一点嘴唇。他笑着低下头,把已经软掉的包装纸拢好,不让水滴到车上那一摞书。
第四封信到宋听岸桌上时,正压着一张新项目的排期表。
赵衡替他挑出来,单独放到一边。宋听岸看见熟悉的字,伸手拿起,拆开。纸上的第一句比以往硬,没有说今天怎样,也没有问他最近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都没有饭吃。
他读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来。
宁梫写得很短,说自己能够生活,能够工作,可一旦宋听岸说要来,他就会等。最后那句“你知道我在等”,落笔很重,透到背面,纸上仿佛真有一处被压得疼了。
宋听岸把它读完,没有立刻放下。
周三确实是他失约。他知道,宁梫当晚说的那些话,他也没有忘。后来提前去接人,在书店门口坐半个小时,多少有一点补偿的意思。他没有明说,宁梫也没有问。他以为两个人吃过那顿饭,事情便已经过去。现在这封信又来,像提醒他,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后来见过面,就自动从前面消失。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行字,说那天不该让他等这么晚,随后又停下。
这像一个该有的回答。可如果发过去,宁梫接着说想见面,说想知道下次还会不会,他又该怎样答?他并没有准备把后面的日子也安排成这样。一封信,一顿饭,一次迟到后就要重新解释许多。宁梫的感情比他原先想的重,也比一份期限清楚的合约难处理得多。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屏幕上两行字还在,最后只留下第一句:那天是我失约,抱歉。
发过去,宁梫隔了很久回,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宋听岸看了一会儿,竟有些不习惯。宁梫往常不是这样回的,总会多说一句今天忙不忙,或者自己正在做什么。现在那些话不见了,他又觉得理应如此。对方开学了,终于有自己的事情,不再把时间全放在这里,是件好事。
他这样想,仍把聊天界面又看了一眼,才关上。
当天晚些时候,宋听岸开完会,顺手给赵衡发了个地址,是宁梫原来的合租屋。字刚发出去,他忽然记起租约月底结束,撤回,另问宁梫是不是已经搬走。
那头很快回,是,搬回学校了。
“东西多吗?”
“还好。同学帮忙。”
“下次这种事可以找车。”
宁梫没有再回。
宋听岸站在走廊窗边,玻璃上映着楼下很远的街灯。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宁梫,见到的也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湿漉漉,站在那里,像谁都可以替他决定下一步。如今这张脸不在眼前,只余下几句很短的文字,反倒让他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快。
他不喜欢别人替自己解释这是什么。更不愿意把它叫作想念。只是一个原本愿意靠近的人忽然退后,他还没习惯而已。
于是宋听岸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去找下一场会需要的材料。
宿舍修好以后,墙比原先白了一点,门上的旧贴纸却没有完全揭干净。
宁梫站在床前,把卷起来的凉席重新铺开,边角太硬,怎么也压不平。周惟从旁边递给他几本厚书,说先压一夜,明天就好了。他接过来,看见最上面是一本学过很久的教材,封面磨得发软,忽然觉得自己真像离开过很久。
书桌上堆着大半箱没拆完的东西。笔筒,插线板,母亲以前给他买的那只蓝色水杯。周惟帮他拿书时看见一只相框,手停了停,把它放到桌角,没有翻面。宁梫抬头,过了一会儿,说没事,可以放出来。
那是三个人的一张旧照片。不是特地拍的全家福,背景是临溪一段修过很多次的河堤,母亲站在中间,宁梫被父亲揽着肩,脸上有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不耐烦。拍照的人没把他们放在正中,旁边露出半辆自行车,车篮里还有一袋刚买的菜。
周惟把相框摆正,问这里是你老家?宁梫嗯了一声,说河边以前有一排柳树,后来修路,砍掉几棵,现在不晓得怎样了。
“有空回去看看。”
宁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照片里母亲的手,过了片刻说,会回去的。
周惟便不再说这件事,低头继续替他解捆书的绳子。绳结打得紧,扯了几次不动,最后拿剪刀剪开,抱怨宁梫绑得像怕有人抢。宁梫笑起来,说书掉地上要脏。对方回,地上刚拖过,比你桌子还干净。
他们闹了几句,终于把东西收完。天暗以后,周惟去洗澡,宁梫独自坐在桌边,把下学期的课表贴到墙上。二四六原本排了书店,现在要按课表重新改。他圈出能去的几个时间,发给梁老板,又把阅读小组第一次活动记在旁边。
最后,他看了一眼手机。
宋听岸那句“下次可以找车”仍留在那里。他没有回,不是存心让对方等,也没有打算靠这点沉默换一个电话。他只是今天坐过那辆很颠的三轮车,搬过书,吃过一根快化的冰棍,知道有些已经做完的事,不必再等一个人迟来的安排。
窗外有人喊宿管老师,走廊另一头传来盆掉在地上的声音。宁梫把手机扣下,打开一份还没读完的资料。那晚他很晚才睡,却没有把宿舍的每一盏灯都开起来。
周惟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几点。他说快一点了。对方哦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宁梫坐在床沿听了片刻,很轻地拉好自己的床帘。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不属于宋听岸,也不要求他先想清楚,自己究竟该以什么身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