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邮差 宁梫把第一 ...
-
宁梫把第一封信寄出去,是八月二日。
信封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最普通的一种,没有花纹,也没有他原先想象过的浅色暗线。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这种。老板问要不要信纸,他说不用,回去以后,却又把写过的那几页重新誊了一遍。
他不想让宋听岸看见那些被眼泪洇开的字。
地址是从公司网页上查的。楼层,部门,邮编,一项项抄在草稿上,怕写错又核了一次。他知道宋听岸家的门在哪一层,知道进门后哪盏灯的开关不太好找,可寄信时,忽然不敢用那个地址。那毕竟是男人的家,自己已经把钥匙放回去了。公司不同,外面总有人送东西进去,多一只很薄的信封,也不至于让人困扰。
收件人写宋听岸。
落款却只写了宁梫,没有再添别的身份。他试过写上日期,写完又想起日期本来就会留在邮戳里,于是把那一行空出来。那张纸到最后仍有很多空白,他没有再用漂亮的话填满。总得给另一个人留一点说话的地方,他想。
写完以后,他把手掌贴在那三个字旁边,等墨迹干。白纸里留下很轻的凹痕,手指摸过去,仍能摸见笔画,像只要写得足够认真,一个人就可以真的在这里。
邮局的工作人员替他称重,问普通还是挂号。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对方解释,他便点头,选了能查到去向的那种。收据很窄,他折好放进钱包,和原先那张旧车票挨在一起。
走出去时太阳很大,路旁有一辆送信的小车,车后箱的漆掉了一小块。宁梫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小时候喜欢等邮递员,父亲订过杂志,每个月快到的那几天,他都要在楼下转一圈。有时杂志没到,带回来一张水费单,母亲就笑,说今天也没白跑。
原来等一件东西的时候,什么都可以算作没白等。
信里没有写很多爱。宁梫反复读过,觉得只要一开始就说想念,后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要求宋听岸回答。他于是写家里,写楼道,写午饭,还写周惟把一碗汤喝得很响,最后却不肯承认是自己先饿了。
到了最后,他才小心地写了一句:我还不太习惯这里的床。不是它不好,我以前一直睡这个。只是你那里的枕头,好像比这里低一点。
写完觉得太明显,划掉。重新誊写时,还是抄了上去。
人总会在自己明知不该的地方留下一点心思。他不说让宋听岸来,只说枕头。仿佛男人看见这一句,就会懂他夜里把手伸向旁边时,摸到的是什么。
寄完信,宁梫去了书店。
梁老板把钥匙给他一把,说不是大门钥匙,是后面仓库的,别混了。两把长得很像,只在齿口上有一点区别。宁梫拿红线在新钥匙上绕了一圈,打结,放进自己的钥匙包。那里刚空出一个位置,金属撞在一起,没有先前那么响。
上午来了一批滞销书,老板让他分门别类摆好。宁梫站在梯子上放最上层的那一排,手臂举久了,酸得有点抖。店里空调开得不强,后背渐渐出汗,汗顺着脊背往下,他忽然想起宋听岸替他拨开额发的手。
想到这里,脚下一晃。
梁老板在下面喊他名字,他赶紧扶稳梯子,低头说没事。老板皱眉,说累了就下来,书又不会自己跑。他便老老实实爬下去,坐在柜台后喝水。杯子是自己带的,杯口有一小道磕痕,喝的时候要避开。他以前不在意,今天却第一次想换一只。
下午,他帮一个找书的老人查版本。老人只记得封面是蓝的,作者姓什么却说不清,宁梫听了很久,把几种可能写到纸上,一本本拿来。最后找到的并不是蓝色,封面已经改版,老人看见目录,才忽然说,就是这个。
离开时,对方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宁梫说不用,老人已经走了。糖纸在掌心亮亮的,他拆开,含进嘴里,凉意一点点漫上来。那天直到下班,他都没有再去看信件的去向。好像只要自己足够忙,时间便会走得快一点,宋听岸也会更快收到。
可到晚上,屋里灯一开,他还是拿出收据查了两次。
没有新消息。
宁梫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写作业。文章改到结尾,他把“原谅”换成“留下”,又觉得句子太空,便把前面一个动作补上。删删改改,终于发给陈简。发完以后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他躺到床上,给宋听岸发了一句,今天作业交了。
那头过了很久才回:早点睡。
宁梫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又高兴起来。他很想说我今天还帮人找到一本书,吃到了一颗很凉的糖,可男人让他早点睡,他就好像不能再讲别的。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确认那句话还在。
第一封信到公司,是周一上午。
赵衡把它和其他快件一起放在宋听岸桌上。男人开完会回来,看见那个手写的名字,先停了一下。纸很薄,信封边角被路上磨出一点毛,背面写着宁梫的地址,字比收件人小一些,像怕占了太多地方。
他用裁纸刀拆开,抽出里面折好的几页。
宁梫的字不算工整,写得慢的地方却很好看。笔画轻,偶尔一个字收不住,下一行就会刻意往里缩一点。宋听岸先读到“我已经到家了”,想起那天早上男人站在楼道口,箱子不大,背包却鼓得很满。他原本想问是不是忘了什么,电话一来,后来便没再问。
再往下,是一顿很普通的午饭。
宋听岸看了几行,门被敲响。赵衡说资料已经齐了,下午对方要确认,他把信翻到背面,想先看结尾。最后一句是,枕头好像比这里低一点。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他以为自己已经读完了。
宁梫那天中午收到消息:信收到了。最近忙。
他站在书店后门,脚边是准备扔掉的空纸箱,看了很久,先问,没有弄丢吧。
宋听岸回,没有。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仿佛男人回答的并非一封信。他想再问看了没有,又觉得收到应该就是看了,便打出一个笑脸,说那就好。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抱起纸箱,一路搬到巷口的回收车旁。
箱子边缘蹭着手臂,留下很浅的一道红。他没有觉得疼。
八月六日,合租屋楼道的灯坏了。
宁梫下班回来,先在一楼摸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没有亮。他以为只有这一盏坏,上到二楼才发现上面也黑,手机照过去,台阶的边缘在光里一点点浮出来。拎着一袋刚买的面包,他腾不出手,鞋尖踢到一只靠墙放的空桶,桶滚下一级,响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二楼那户门开了。
租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苏,在附近小吃店帮工,平常见面只点头。她站在门口,问是不是摔了。宁梫说没有,对方看了一眼楼道,骂了一句这灯怎么又坏,随后把门开大些,说你先上去,我给你亮着。
屋里有锅铲碰到一起的声音,电视开着,正在播很吵的广告。那一小片光落在台阶上,颜色发黄,照不亮太远。宁梫踩着它往上走,到了拐角回头说谢谢,苏姐已经回厨房去了,门却仍然留着。
他站在自己的门前,忽然很想给宋听岸打电话。
电话拨出去,响了一会儿,没有接。他没再拨,先开门进去,把面包放好,洗手,烧水。热水壶咕噜咕噜地响,他坐到桌前,拿出纸,写第二封信。
宋听岸:
我们楼里的灯坏了。不是我房间那一盏,是从一楼往上全都黑着。我今天差点踢翻一只桶,楼下邻居替我留了一会儿门。她屋里在煮饭,我上楼时闻见蒜炒得有一点焦,忽然觉得很饿。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拆开面包吃了一口。甜味很轻,却因为饿,显得很好吃。
接着他写母亲,写她在图书馆工作时,遇上雨天会留到最后一批人离开。父亲去接,她总说再等一会儿,怕有人回来拿忘掉的东西。有一次真的有人回来,是个小学生,把练习册落在桌上,母亲替他留着,孩子接过去,急得一句谢谢都忘了说。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要等。人家都走了,再回来是人家的事。现在想,能有一个地方让他再走回来,也很好。
写完这一句,他把笔放下。太像是在说别的,又好像原本就是在说别的。他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第二天去上班,路过一家卖碗的小店,宁梫在橱窗前停住。
白瓷碗,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线,和宋听岸家的有些像。他拿起来看,碗底光滑,放到手心,刚好是一个人捧着喝热汤的大小。老板问买几只,他说先看看,又想到自己房间里那张很窄的桌子。桌上已经有书、有水壶,还有两只不成套的旧杯。再添这样的碗,也不是放不下,只是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成双。
他最终放了回去。
晚上,他把这件事写进那封还没封口的信。说路过一家卖碗的店,有一种碗像你家的,本来想买,后来觉得我这里放不下。他刻意没有写想买几只,也没有写拿起来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宋听岸坐在桌边喝汤的样子。
信寄走的那天下午,楼道灯还没有修。房东在群里说已经找人,电工临时有事,要再等一天。宁梫看见苏姐家门口放着一个小凳子,上面架了一盏充电灯。灯很旧,电线用胶布缠过,光却比先前亮。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两只小面包,挂到苏姐门把手上,发消息说谢谢。
她很快回,小事情,晚上上楼慢点。
宁梫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也许可以不用一直等一个人的回复。他去洗了衣服,把床单挂在窗外,坐到桌前,把陈简发回来的修改意见看完。老师仍然圈出一处,说这里的感受很好,证据还要再找。他在旁边记下“再找”,合上电脑时,窗外已开始下雨。
那场雨来得很急。
宁梫先听见风,站起来去关窗,雨点已经斜着打到桌上。他把书一摞摞往里搬,拿毛巾擦桌面,又想起外面的床单。等推开阳台门,布料已经湿透,贴在栏杆上,像一面被风吹得站不起来的白旗。
他站在门口,忽然很想笑,又觉得疲惫。
这么大一件事,竟也只能自己慢慢收拾。没有人会在他忙着搬书时,过来替他把窗合上;也没有人会问那盆水怎么放到地上,伸手接过去,说你擦地,我来。
他把湿床单拧干,拎回浴室,水滴了一路。洗好地面以后,给宋听岸发消息,说下大雨了,半张桌子都湿了。发完又补,书提前收了,没淋到,就是床单没来得及收。
那天晚上没有回复。
他并不是真的需要男人替自己收一张床单。只是话已经发出去,像一只放进水里的小船,总会忍不住看它有没有靠到对岸。夜里十一点,他把聊天界面退出去,打开信件的物流,第二封仍在路上。
宁梫把手机扣下,躺进没有换洗床单的被褥里。底下垫了一件自己的旧外套,不算舒服,他却没有再起来。
周末,宋听岸答应见他一面。
邀请是宁梫先提的。他犹豫了两天,最后问你周六有没有空,想把落在你那里的书拿回来。消息发完才想起,书并没有被宋听岸提起,他怎么会先知道自己落下。赶紧又解释,是那本旧的短篇集,在箱里没找到,应该放在你家。
宋听岸说书在公司,今天忘了带,改天让人寄。
他看见“寄”,忽然很难受,却仍然问,那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男人隔了二十分钟回,说下午有一段空,可以喝杯东西。
宁梫把那一段空看得很仔细。它像一处被许多日程挤出来的窄缝,只要他不带太多东西,不说太长的话,大概也能进去坐一会儿。他答应得很快,随后又怕自己显得太迫切,等了两分钟,才补一句,哪里都行。
宋听岸选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咖啡馆。
宁梫提前到了,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进去。服务员问几位,他说两位。坐下以后看菜单,发现一杯咖啡的价格可以买不少面包。他没有因此不安,只想起男人大概不会记住价签,于是点了一杯自己确实想喝的热饮。
宋听岸来时,目光先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怎么弄的?”
伤口早已经好了,留下一条很淡的线。宁梫说整理旧书时划的,不严重。男人点头,在他对面坐下,问最近上班习不习惯。
他想起前几天许多事,忽然不知道先讲哪一件。于是从最容易的讲,说书店老板总把眼镜忘在别的地方,有次自己陪他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就在头顶。宋听岸听着,偶尔笑一下,宁梫便渐渐讲得更多。
他说那位找蓝色封面的老人,说小孩子分不清辅导书,说有人拿一袋书来卖,里面还夹着去年考过的准考证,老板怕人家以后要用,特地打电话让人回来取。
讲到一半,他发现宋听岸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宁梫的声音慢下去。
男人抬头:“然后呢?”
“然后人家回来拿了。”
“嗯。”
宁梫捧着杯子,热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明显。他想问你看了第二封信没有,忍了忍,还是问了。
宋听岸说看了。
宁梫抬眼,几乎立刻笑起来,随即想起昨天晚上那几条消息,笑意又慢下来。
第二封信收到后,宋听岸先问灯是不是还没修,随后发来一句“物业应该处理”。那栋楼是各家分开出租的旧房,没有什么正经物业,房东也是凑了几个人,临时找电工。他先想解释,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只回已经修好了。
男人接着说,那只碗,喜欢可以买。
宁梫回了一个好。
其实他没有问可不可以买。他知道自己如今有钱,买一只碗当然没有问题。可那句话写出去,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他想宋听岸也许会问,是哪一家,真像吗,或者下次带过来看看。只要一句,让那只碗和他们之间仍有一点关系。
男人却只是允许他买。
他现在坐在这里,看宋听岸端起杯子,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灯修好了,碗也可以买,信里那些需要回答的事,似乎已经全部得到回答。
喝完东西,外面又飘起雨。宁梫没有带伞,宋听岸说送他一程。他看见男人车里仍放着那把他们去市集时带过的伞,伞柄卡在门边,一点也没变。可副驾驶上他原先留下的小纸巾已经不在,杯架里也换了一瓶新的水。
宁梫坐进去,先把手放到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宋听岸看了一眼,问冷不冷。他摇头,男人仍把出风口拨开。车开出停车场,雨落在玻璃上,忽快忽慢,宁梫看着那些被雨刷扫开的水,忽然很想再去一次宋听岸家。
他想得太明显,以至于男人问送哪里,他竟迟了几秒才说出自己的地址。
宋听岸没有多问,照着地址开过去。
到了巷口,宁梫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他低着头,说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说完觉得太直白,又轻轻笑一下,补充说,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宋听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一下让宁梫所有准备好的体面都松了。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男人的唇,再慢慢移开。宋听岸没有收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下颌,他于是靠过去一点,停在很近的地方。
“可以吗?”宁梫问。
男人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低头吻了他,力道比宁梫预想得更重,手掌贴在他耳后,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收紧。宁梫闭上眼,手指抓住安全带,带子勒着肩,他却不愿意此刻分心去解。
吻结束时,车里只剩雨声。宁梫低着头,呼吸有一点乱,宋听岸的拇指仍在他耳侧,过了很久才放开。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也想我?”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说:“宁梫,见面可以,不需要再把原来的安排接上。”
他的心慢慢往下一沉。
宋听岸像觉得这句还不够清楚,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宁梫很想说不明白。刚才那样吻他的是谁,把冷气拨开的是谁,又是谁在他问可以的时候没有说不。可他看见男人眼里那种已经说明白的平静,忽然害怕只要再追问一句,这一回短暂的见面也会被收走。
“明白。”他说。
雨还没停,宋听岸把伞拿给他。宁梫接过来,打开车门,下去时鞋底碰到一小摊水。他站稳,回头说谢谢,男人点头,嘱咐他走慢点。
伞很大,足够两个人走。他一个人撑着,走到楼下,肩膀一点也没有湿。
那天晚上,宁梫没有再写信。
他把伞打开晾在窗边,看着伞骨上不断落下的水,忽然想起自己那两张写满字的纸,不知道被放在宋听岸的哪个地方。也许是抽屉,也许夹在文件里,像他留下的那张小便笺。男人总是会收下很多东西,收下以后,却不一定知道那是什么。
他坐到桌前,写了一会儿读书笔记,随后又在新一页上写下,宋听岸。
第三封信写得比前两封短。他说雨大,桌子淋湿,书已经收好,床单却没来得及。他知道这些在消息里讲过,仍重新写了一次,像第一次没有抵达的话,换一种路走,也许能被听见。
最后一行,他写: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寄这些给你算不算打扰。如果是,你告诉我。
写完以后,他把“如果是”后面的字全部划掉。
他还没有准备好真的听那个回答。
第三封信没有立刻寄。
宁梫把它放进书包,第二天下午带到书店。他原本想趁休息去一趟邮局,到了店里,却被一件小事绊住。昨天的旧书入库数对不上,单子上记二十八本,架上只有二十六本。梁老板来回数了两次,问他会不会放错地方。
宁梫说不会。说完又觉得太绝对,便把自己记过的那张纸拿出来,一格一格核。单子上有两本同名不同版,他按照新版的书架放了,旧版却没找到。老板说也可能是卖了,收据里再翻翻。可昨天收银的人不是宁梫,记录也只写“旧书两本”,没有写书名。
他蹲在柜台下面翻那一叠票据,翻得手上都是纸灰。心里有一种很熟悉的紧张,像夜场领班让他解释一只打碎的杯子。明明自己知道不是他,真正张口,却会先怀疑是否记错了。也许是他放的,也许就错在他没有再看一眼。
梁老板从另一排书架边叫他,宁梫抬头,脸色比方才白一点。
“找到了。”老板说,“有个顾客拿去翻,临走搁错排了。这里还有一本,你看是这个不?”
宁梫走过去,看见那两本书,胸口那一点气才慢慢落下来。
老板把单子划掉,说以后记清一点,有些书长得一样,自己心里要有数。宁梫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我记了。”
男人抬眼。
“两本的版本我都记了。刚才不是我放错。”
声音不大,但比他预想得稳。说完以后,他心里先慌了一下,怕老板觉得这学生难缠,非要在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上争。梁老板却只愣了愣,随后点头,说对,不是你放错,刚才我也没看仔细。
就这样。没有扣工资,没有把人叫到后门训一顿,也不必反复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
宁梫站在书架前,忽然不知该怎样接,只说了一声哦。老板已经转身去招呼客人,他把那两本书重新放好,手指从书脊上慢慢划过去,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只能低着头的人。
休息时他想把这件事告诉宋听岸,手机拿起来,停了半天,又放下。
昨天在车里,男人说得很清楚,见面不等于接上原来的安排。他已经发过床单,也发过作业,难道以后连一张对得上的入库单,都要送过去请对方看。他忽然怕自己在宋听岸眼里变成一种没有止境的声音,今天是这件,明天还有别的,不让他停下来。
他想了想,把照片发给周惟。对方很快回,你这字写得越来越像仓库管理员。宁梫看见,先有一点生气,随后笑起来,回了一句,我现在本来就管仓库。
到傍晚,他没有再去邮局。
店里有人来取预订的书,是个同校的女生,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开口问有没有见过一份现代文学课程的参考书目。宁梫认出是郑霁,上一学期大课里同组做过报告,只是彼此没说过几句话。她也认出他,说你原来在这里。
他点头,把书拿给她。
郑霁翻了翻,问开学以后有没有兴趣来阅读小组帮忙。他先以为是社团,对方说不算,就是几个人一起读,偶尔去社区做分享,来的人多了,才有心思把以前随便读过去的东西重新理一遍。
“不用每次都发言。”她说,“有空来坐坐也行。”
宁梫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开,只说开学看看。郑霁把联系方式确认了一遍,离开前又问他能不能推荐一本适合带去社区的短篇集,最好不太长,老人和孩子都能坐下来听。
他给她挑了三本,边翻边解释其中一篇为什么不适合直接朗读。讲到后来,自己也有一点入神,直到梁老板在柜台后提醒,要关门了。郑霁才把书收好,说原来选一本书也能这么麻烦。
宁梫笑,说我们就是学这个的。
回到小屋,他把第三封信拿出来,看见最后那些被划掉的字,忽然觉得这封信里少了一部分自己。他没有写会认书号的宁梫,没有写可以对老板说“我记了”的宁梫,也没有写下午那十几分钟,自己讲一篇文章时,竟短暂忘了看手机。
他在下面添了一段,说今天遇见一个同学,对方邀请他参加开学后的阅读小组。还没有决定,怕自己说得不好,但也许会去。
这一次没有删。
八月十四日傍晚,第三封信终于从邮局寄出。
收据放进钱包,已经有三张了,纸薄得很容易折坏。宁梫把它们压平,走出门,天边有很淡的一片晚霞。他没有立即往住处走,沿着河边绕了一小段路。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用手碰了碰,又收回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是宋听岸。
宁梫先停住脚步,随后才接起来。男人问,那把伞你是不是还拿着。他低头看了眼空着的手,像被提醒终于做错一件小事,很快说对不起,我洗干净晾好了,明天给你送去。
“不急。”宋听岸说,“我只是找另一把,顺便想起来。”
宁梫没说话。男人似乎察觉他太安静,又问,下班了?他嗯了一声,说刚下。
“在外面?”
“河边。”
“一个人?”
宁梫看着远处慢慢暗下去的水,过了一会儿说,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宋听岸的呼吸很轻,隔着听筒,竟也让他想起曾经贴在耳侧的温度。宁梫忽然很想问,你是来问伞,还是有一点想知道我在哪里。可话已经到了唇边,他又想起男人那句见面可以,不需要接上原来的安排。
“你吃饭了吗?”最终他问。
宋听岸说还没,等会儿有应酬。
宁梫叮嘱别喝太多酒,声音不知不觉软下来。说完自己先怔住,那种熟悉的口吻好像从没离开过,只等着一点机会,就会从他身上重新长出来。宋听岸没有拒绝,也没有提醒他多余,只应了一声,说你也早点回去。
通话很快结束。
宁梫仍站在河边,看着已经熄掉的屏幕。三分四十秒,原来这么短。他刚才竟觉得讲了很久,久到今晚可以不再那么早开灯,回去以后也不用把手伸到旁边,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人。
他慢慢往回走。路过卖碗的小店,店门已经关了一半,白瓷碗仍在橱窗里,一只一只,码得很整齐。宁梫站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进去。
他想,也许下次。
可这个下次,他还没有弄清楚究竟是买一只碗,还是再见一面。
那天宋听岸回家已经很晚。
应酬散了,赵衡把他送到楼下,问明早需不需要晚一点。他说照常。电梯门合上,镜子里有一张微微倦怠的脸,领口松着,身上是散不去的烟酒味。他低头闻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宁梫曾经皱着鼻子,说你衣服上有别人抽的烟。
那时他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抽的。宁梫说你抽不抽我还不知道吗。话说得太有底气,后来自己先不好意思,低下头替他把衣领理平,像只要继续做事,就可以把那一句带着亲昵的熟悉掩过去。
宋听岸站在门口换鞋,看见鞋柜里新买的那双四十码拖鞋。
清洁的人把它收得很整齐,鞋面洗过,和旁边几双备用的放在一起。他伸手碰了碰,没有拿出来。之前有一天宁梫说过冷,或者他没有说,只是在浴室门口光着脚站了一会儿,自己便让人买了。事情这样小,他原本不该记得。
男人洗过澡,从冰箱拿水,看到冷冻层里还有一只盒子。
盒上贴着七月三十一日,字写得比便笺上的整齐。他打开看,是那道炖得有一点硬的牛肉。清洁的人先前问过要不要处理,他说放着,于是一直放到今天。宋听岸站了片刻,把盒盖重新扣上,没有拿出来热。夜里吃太多不舒服,明早又有会,一切都有很妥当的理由。
他回到卧室,床铺早已换过。枕边不再有那本摊开的书,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滚到地上的笔盖。他独自躺下,手机里是下午那一通很短的电话。
别喝太多酒。
宁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接起来柔和,带着一点他不陌生的关切。他并不讨厌。甚至在那个很疲惫的下午,听见有人问吃饭没有,也觉得稍稍轻松。可关切后面可能跟着什么,他不愿细想。宁梫还年轻,有学校,有同学,很快会忙起来。等日子过去,这些事自然就淡了。
宋听岸向来相信时间会处理大部分事情。他父亲发过的脾气,一次未谈成的合作,还有许多当时以为过不去的不愉快,最后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放过去,不再提。宁梫大概也会这样。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若回得太冷,才显得薄情。人已经有很多难过的事,没有必要连一句平常问候也拒绝。见面就见面,一杯东西而已,一个吻也并不意味着必须把往后的日子都许出去。他已经讲过,宁梫也说了明白。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墙上一闪而过。
宋听岸抬手遮了遮眼,忽然觉得屋里过分安静。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想给宁梫发一句到家没有。字打出来,停在输入框里,最终又删掉。
刚才已经让他早点回去了。现在再问,倒像自己一直惦记。
男人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那张写着丑陋小锅的便笺还在公司抽屉里,信也是。它们在那里放得很好,不会湿,不会丢,也不会在他夜里醒来时,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