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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十四天 最后一天, ...

  •   最后一天,宁梫没有立刻收拾东西。

      他起得比平时早,洗漱以后,把宋听岸换下的毛巾叠起来放好。镜子边有一小片昨夜没擦干净的水渍,他用纸抹了两遍,随后又觉得没必要。这里总会有人来打扫,不需要他在临走前把一切弄得格外好。

      回到卧室,宋听岸还没有醒。

      宁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男人睡着时眉头并不完全舒展,手臂搭在被子上,手背有一道很浅的印,是昨晚被自己枕出来的。那一点红已经快消了,他看着看着,忽然很想把自己的名字也留在那里。不是刺上去,不是任何会让人疼的事,只要写一下,等宋听岸醒来,问这是什么,他就可以说,是我。

      他当然没有这样做,只很轻地碰了一下那只手。

      宋听岸醒得比他想象中快。宁梫的指尖刚要收回去,就被握住。宋听岸闭着眼,声音有一点哑:“几点了?”

      宁梫说还早。

      “怎么不睡?”

      “睡醒了。”

      男人往里面让了一点,手还握着他。宁梫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重新上床,躺到方才空出来的位置。枕头上有宋听岸洗发水的味道,和他用的不一样,很淡,几乎分不清。他把脸埋进去,过了一会儿,听见男人呼吸又慢下来。

      宁梫没有再睡。

      他想,如果今天一直这样过去也好。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来取东西,日光从窗帘缝里一寸寸往上爬,爬到中午,再落下去。最后一整天都躺在这里,连钟也不必看。他总是很会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想到最好的地方,还会先在心里高兴一下,仿佛已经得到过。

      七点半,宋听岸的手机响了。

      宋听岸起身接电话,握着宁梫的那只手也松开。宁梫没有挽留,仍躺在原处,看见被子上一条浅浅的折痕,因为身边的人离开,慢慢平下来。

      早餐时他们谈晚饭。宋听岸说已经让人送食材过来,宁梫摇头,说自己买。

      “你知道哪里买吗?”

      “楼下有超市。”

      “想吃什么,让他们送就行。”

      宁梫低头把杯子挪到一边,声音很轻:“我想去走走。”

      宋听岸看了他片刻,没再阻拦。他把一张卡放到桌边,宁梫却像没看见,继续喝自己的粥。出门时,男人又说了一遍六点前回来,宁梫才抬起头,说,我听见了。

      门关上以后,他把那张卡放回玄关的小盘子里,和男人另一把备用车钥匙摆在一起。

      超市比昨天更热闹。蔬菜区有一对年轻夫妻,为一把葱争了两句,女人说买这么多吃不完,男人说回去可以冻起来。宁梫从旁边走过去,听见那女人最后还是把葱放进了车里,嘴上却说冻坏了你自己吃。

      他停在卖番茄的地方,挑了很久。

      以前父亲做过一道番茄炖牛肉,母亲总嫌他切得太大,炖到后来外面已经软,里面还硬。父亲便说下次改,下一次还是切得一样大。宁梫小时候分不清好不好吃,只觉得那一锅冒着热气的东西端上桌,家里就真的到了晚上。他想做这道菜,又忽然发现自己从没记下到底要放什么。

      他拿出手机,搜索做法。第一条说要焯水,第二条说冷水浸泡,第三条又说最好提前一晚腌。他把三种方法都看完,站在冰柜前发了会儿愣,最后决定只做最简单的那一种。

      买肉时,售货员问几个人吃。

      “两个。”

      “那不用这么多。”

      宁梫嗯了一声,让人少切一点。肉放到电子秤上,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一处。他忽然意识到,一顿两个人的晚饭其实用不了很多东西。两只番茄,一小盒肉,再买一把青菜,就能很像一个家。难的是别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买。

      结账时,他没有用宋听岸的卡。自己的零钱包里还剩一些钱,纸币边角卷起来,他一张张抚平,交出去。收银员找回几枚硬币,落在掌心,叮的一下。他握住,提着袋子往外走,天气热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回去的路上,宁梫给周惟打了一个电话。

      他原本只是想问借阅的书何时到期,周惟查过,说还有一周,又问他今天怎么想起来打电话。宁梫站在路边,袋子的提手勒着手指,换了只手,才说没事,想问个日期。

      “日期你手机不能看?”

      “忘了哪天借的。”

      “我说你最近真不对劲。”周惟那边有键盘声,像正在忙什么,“不是说去旅行吗,回来也不见人,神神秘秘的。”

      宁梫看着脚下的影子,过了一会儿,说:“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终于想起我了?”

      “请你吃饭。”

      “别又到时候放我鸽子。”

      他很快说不会,说完才察觉,自己此刻竟如此需要一个明天的约定。去哪里都可以,吃什么也不重要。只要有人知道他要来,不会因为合同上的一行字,就在第二天起床时把他当作已经结束的一件事。

      周惟说那就十二点,老地方。宁梫答应下来,挂断电话以后,站在树荫下歇了一会儿,才重新提起袋子。

      中午,宋听岸在公司收到赵衡送来的付款单。

      金额和约定的一样,前面已经支付的一部分扣掉,余款明天上午到账。下面另附一张工资结算凭据,是宁梫原来那家夜场欠下的工钱。事情并不复杂,最初扣钱的理由也立不住,宋听岸让人问过,对方便答应照常结。只是财务手续拖了几天,今天才一起送来。

      “工资直接转他账户?”赵衡问。

      “嗯。”

      宋听岸看完,签了字。赵衡把文件夹收好,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走。

      宋听岸抬头:“还有事?”

      “宁先生明天的车,我就不另外排了。”

      “他怎么说?”

      “说东西不多。”

      宋听岸把笔盖扣上。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赵衡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宋听岸靠回椅背,视线落在桌角。那里夹着一张很小的便笺,前两天从文件里掉出来,他看见画得不成样子的锅,就顺手压在一份待签的材料下面。此刻纸角露着,上面能看见半行字:你昨天让我记得,我记得。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放进抽屉。

      手机上有宁梫发来的照片,两只番茄,一盒肉,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下面一行字,说有一道菜可能做得不太好,先告诉你。

      宋听岸回,不着急。

      发完以后他才意识到,这并没有回答宁梫的话。可再补一句什么,又觉得过于郑重,便把手机扣到一边,继续看下午要用的材料。

      宁梫下午花了两个小时做饭。

      牛肉比他预想的难炖。他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听锅里一阵阵响,隔一会儿就开盖看。番茄已经煮得看不出形状,颜色很红,他拿勺子舀起一点汤,尝了一口,太淡,又放盐,放完害怕多了,立刻加水。

      来回两次,锅里的汤越来越多,肉却始终没有软到想要的样子。

      宁梫忽然想给母亲打电话。

      念头来得很快,几乎连手机都已经拿到手里。他看见通讯录最上面那个一直没删的名字,指尖停住,半晌才把屏幕按灭。锅里还在沸,他关小火,坐回去,觉得自己像一个怎么也学不会做饭的小孩。

      小时候他不爱进厨房。母亲叫他过来剥蒜,他总说在做作业,后来连自己都忘了那些时候究竟有没有在做。如今没人再叫,他却愿意在这里守着一口锅,一下午不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太迟,也不知道已经迟了的事,还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四点多,他终于把那一锅菜盛出来。肉仍有一点韧,汤却很好喝。他夹了一块放到小碟里,站着慢慢吃完,决定不再重做。

      另外炒一盘青菜,煮好饭,便没有什么可忙的了。

      宁梫回卧室,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到椅背上。箱子仍在角落,没有打开。他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很着急地想起什么话一定要在今晚说,真正坐下来,却只是觉得困。那种困从骨头里往外漫,不是真的想睡,只是不知道还应该拿哪一部分自己去等。

      床头柜的抽屉里,他的两本书一前一后摆着。母亲包过书皮的那一本放在上面,下面是自己旧书摊买来的短篇集,扉页有他写过的姓名,还贴了几张薄薄的标签。他把前一本拿出来,放进背包。下面那本翻开时,掉出一张写过字的纸。

      是昨天留下宋听岸名字的那张。

      宁梫把纸展开,想写两句什么,最后只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逗号。逗号让这三字变得像某种称呼。他看着看着,忽然不敢继续,把纸重新夹进去,放到枕边,自己靠着床头睡了一小会儿。

      宋听岸六点前回来了。

      门响时,宁梫从床上坐起,先看时间,随后才往外走。他的头发有一点乱,脸颊压出浅浅的红印。宋听岸看见,问刚睡醒?他点头,伸手接男人的外套,动作太熟练,接完又不知该放哪儿。

      宋听岸替他挂到椅背,自己去洗手。

      晚饭没有想象中沉重。宁梫把那道炖了很久的菜端出来,先说不好吃也不能不吃,我做了很久。男人拿起筷子尝了,说可以。宁梫不信,问哪里可以。宋听岸想了想,说汤很好。

      他立刻笑了:“你是不是咬不动?”

      “能咬动。”

      “我咬了两块,有一块真不行。”

      宋听岸看他笑,神情也松下来。他们谈起市场上那家旧书摊,谈起宁梫新找的工作,谈那张“十元三本”的牌子。宋听岸说这个价格确实比他买过的便宜,宁梫问你买的多少钱,男人想了一下,说忘了。

      “你是不是从来不看价签?”

      “也看。”

      “看完就忘?”

      宋听岸没有反驳。宁梫把盛汤的勺子递过去,说那你今晚记得洗碗。话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宋听岸家有洗碗机,平时也有人收拾,这句话本来只是他在家里常听见的玩笑,顺着很轻松的语气,竟自己跑了出来。

      宋听岸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宁梫低头吃饭,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他们真的一起收拾了厨房。宋听岸把碗放进机器,宁梫拿抹布擦台面。那锅没吃完的菜分成两盒,一盒放冷藏,一盒放冷冻。他举着盒子站在冰箱前,忽然不知道自己明天应不应该带走。最后还是放进去,在上面贴了日期。

      七月三十一日。

      他写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纸边被指尖压出一小道凹痕。

      宋听岸站在身后,问怎么了。

      宁梫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伸手抱住他。男人停了一下,也抱住他,手掌落在腰侧。厨房里还有洗碗机运转的声音,很轻,像某种隔着墙的水声。他闭着眼,忽然说:“再多一天行不行?”

      宋听岸的手没有动。

      宁梫把额头抵在他肩前,又补了一句:“就一天。”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梫以为自己说得太轻,他没有听见。可随后宋听岸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缓。

      “宁梫,我们一开始说好的。”

      他当然记得。记得那天椅子很软,合同纸张很厚,宋听岸问他有没有看清。他一页一页看过去,每个字都认识,每一条也都点过头。怎么到了现在,再被人说起这些字,竟会像第一次看见。

      “那不算在里面。”宁梫说,“你没有空,我就在这里等。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

      “你不是因为这一天。”

      宋听岸终于说中了一件事。宁梫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那一点期盼被照得很清楚。既然他知道,为什么不能再问一句。不是因为一天,那是因为什么,宁梫想要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抱着一个连一个月也没有相处完的人不肯松。

      宋听岸却没有问。

      “照原来安排吧。”他说。

      宁梫看了他很久,最后慢慢松开手。

      没有吵,也没有立刻哭。他把抹布洗干净,拧到不再滴水,挂在原来的地方。宋听岸看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知道。”宁梫先说。

      他忽然讨厌这三个字。总是知道,什么都知道,可知道并不能让他不难过。它只会把其他的话堵住,让宋听岸也以为,事情已经可以这样结束。

      那晚他们在客厅坐了很久。没有开电视,窗外的灯一点点暗下去,雨又开始下。宁梫拿着手机,把日历翻回七月,指尖从五号慢慢往后移,移到十号,停了一下。

      “二十四天。”他说。

      宋听岸抬头:“什么?”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宋听岸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二十七天。”

      宁梫摇头,说有三天你不在。

      那是旅途中宋听岸离开的三天。早晨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楚,窗外的鸟也叫得很清楚,可他坐在回廊里,仍觉得所有声音都隔着很远。他看见一只蜥蜴从台阶下钻出来,停了半天,又钻回去。他买过一碗很辣的面,没吃完,夜里胃疼,抱着热水杯坐到天亮。宋听岸问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吃了,没有讲那碗面。

      原来都已经过了那么久。

      宁梫低头看着日历,像看一张只有自己做过批注的地图。有些格子里放着亲吻,有些是等待,还有一些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从早晨走到晚上。合同把它们全算进去,宋听岸也全算进去,只有他私心地扣掉了最难熬的那三天。

      宋听岸沉默片刻,说:“那三天我也给你打电话了。”

      “嗯。”

      “我不是……”

      宋听岸没说完。宁梫抬起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少给我。”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那句话听起来像一笔账,账面上清清楚楚,一分不少。可宋听岸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即使自己完全照着约定做了,也并没有让这个人真的得到什么。

      他伸手,宁梫没有躲,只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两人坐在沙发上,肩膀贴着肩膀,像仍有很多话可以讲。宁梫却只问,今天那道菜,真的不难吃吗。

      “不难吃。”

      “你不要为了最后一天骗我。”

      宋听岸转过脸,宁梫已经垂下眼,像不小心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男人抬手碰他的下巴,让他抬头,随后吻了他。

      很轻的吻,停在唇上,像在道歉,又像告别。宁梫不愿意让它那么轻,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往前一点,碰到了更真实的呼吸。他的手指在男人后颈停住,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很平稳的脉搏。这样一个活着的人,怎么会因为到了某一天,就不再属于他能靠近的地方。

      他没有再提多一天。

      回卧室时,宁梫自己把灯调暗。宋听岸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愿意。他回头看着男人,说过来。

      那一刻他说得很清楚。不是合同要求,不是拿什么交换,他仍然想吻宋听岸,想在这最后一晚记住一点不那么容易被时间抹掉的东西。男人走过来,他伸手替他解开领口,又在下一颗扣子前停住,把脸贴过去,听见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

      “宋。”

      “嗯。”

      “以后有人这样叫你,你会想起来吗?”

      宋听岸低头看他:“想起什么?”

      宁梫没有回答。他先亲了男人的喉侧,又很轻地咬住他的肩,隔着衣料,力道并不重。宋听岸握住他的腕,呼吸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平稳。他抬起脸,看见男人眼底一点难以掩饰的欲望,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没有被需要。

      可需要究竟能维持多久,他已经不敢问。

      窗外雨下得更大。后来宋听岸替他把汗湿的额发拨开,问是不是难受,他摇头,伸手遮住男人的眼睛。他不要宋听岸在这种时候还看得那么清楚,不要他连自己的眼泪都能分辨是什么原因。

      男人握住他的手,低头吻了一下掌心。

      宁梫忽然又想哭了。

      夜里一点多,他起来喝水,路过客厅,发现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已经变成八月一日。

      原来过完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不必有人宣布,也不必听见一声钟响,只要在某一个没留意的瞬间,数字自己变了,所有人便都跟着走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卧室。宋听岸似乎醒了,伸手把他拉回被子里,问去哪儿。宁梫说喝水,男人便没再问。

      他的手仍然搭过来,像昨天,像前天。宁梫看着那只手,忽然很想把手机拿到他面前,说已经不是了。你答应的时间到了,怎么还要这样抱着我。

      可他最终只是闭上眼,把额头靠过去。

      清晨,宋听岸先起来。

      宁梫醒时,男人正在衣帽间系领带。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把自己的箱子拖出来,打开,叠衣服。原本觉得东西不多,真收拾起来,却处处都有。浴室里一支牙刷,床头充电器,沙发缝里滚进去的笔盖,还有冰箱里两瓶没喝完的酸奶。他不知道哪些该拿,哪些可以留下,最后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放到桌上,像在看一场很小的展览。

      宋听岸出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他摇头,把牙刷装进塑料袋,卷好,塞到箱子一角。

      “书都带了?”

      宁梫摸了一下背包:“带了。”

      他忘记了枕边那本旧短篇集。昨夜宋听岸替他挪开时,顺手放到另一侧床头,后来被一份文件遮住。此刻他只想着母亲包过书皮的那一本还在包里,便以为已经全部拿好。

      吃早餐时,手机震动,余款到账。

      宁梫看见那串数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宋听岸说了一声,另外那笔是之前的工资,店里已经补齐,不必再回去找。他点头,说谢谢。

      宋听岸看着他,似乎不喜欢这时候的客气,过了片刻,说:“以后好好上课。”

      宁梫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一直在好好上课。”

      宋听岸一怔。

      他便低下头,继续吃那一点早已不想吃的早餐。昨晚剩下的肉还在冰箱里,今天没有拿出来热。他不知道男人会不会记得,还是等清洁的人过来,看见日期,便判断那已经是应该处理掉的东西。

      走到门边,宁梫把临时配给他的那把钥匙放进小盘子。

      声音很轻,仍让宋听岸看过来。

      “车在楼下。”男人说,“我送你。”

      宁梫点头,没有在这种时候非要一个人走。他知道自己还想多待一会儿,多坐十分钟车,多听一句话,哪怕话只是在问地址。人到这种时候,会把自己拆得很细,一点一点,去换一些并没有人故意留下来的余地。

      车开到合租屋楼下,巷口正在修一段路,路面扬起很轻的灰。宋听岸没有让他下在远处,绕了一圈,从另一头开进去。宁梫替他指路,说停这里就行,前面不好掉头。

      男人下车替他取箱子,宁梫站在旁边,看见车后备厢上倒映出一小块天。太阳已经出来,像昨夜没有下过雨。

      “到了。”宋听岸说。

      宁梫接过箱子,过了一会儿,抬头问:“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宋听岸看着他:“可以。”

      “你会回吗?”

      宋听岸没有立刻说一定,只说有空会回。宁梫点点头,像已经得到一个比自己预想更好的回答。他退后一步,说那你去忙吧。

      男人想伸手碰他的头发,他却先弯腰拉起了箱子。动作并非故意躲,只是恰好错过。宋听岸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去,叮嘱他上去慢点。

      宁梫说好。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忽然有了很大的骨气,只是怕回头以后会走不过那一小段路。楼道里很暗,箱子拎起来比想象中重,他一层一层往上提,到二楼歇了一次,听见外面车门关上,随后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

      门锁仍然涩。他转了两下,才把钥匙转到底。

      房间里和离开时差不多。脸盆放在阳台,洗过以后倒扣着,窗边的书挪开了,桌面显得很空。他把箱子放下,坐到床边,忽然不知道下一件事该做什么。

      手机上有周惟的信息,说十二点,别忘。宁梫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又把闹钟定到十一点。

      他并没有睡,坐在那里,慢慢把照片往前翻。从市集里那本旧刊,到宋听岸洗衣服时没有拍好的手,再到机场,窗外那道红色的布。最后停在酒店回廊。他拍过一张空台阶,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日光把木头照出浅浅的纹路。

      宁梫看着看着,忽然把手机放下。

      他去打开行李箱,拿出笔和纸。不是正式的信纸,只是做笔记剩下的本子,纸页有一点薄,写过以后会透到反面。他在第一页写宋听岸,写完停住,想起昨天那一个没有接下去的逗号,终于补了上去。

      宋听岸:

      我已经到家了。你送到楼下,所以应该知道。

      写到这里,他忽然很想笑。这样一句话有什么必要告诉对方,宋听岸根本不用收到信,也知道他已经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里。可他还是继续写,说楼道很热,箱子有一点重,说下午约了朋友吃饭,不会一直待在屋里。

      笔尖走得很慢,第一滴眼泪落下来时,把那个“会”字洇开一点。他用手背擦掉,反而抹得更宽。他盯着那一团湿墨,过了一会儿,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再写自己很好。

      闹钟响时,宁梫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

      他把纸夹进本子,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一点红,看不出昨夜究竟睡了多久。他把水调凉,冲了两遍,换上出门的衣服。鞋仍是机场买的那双帆布鞋,边缘沾了些灰,他弯腰擦掉,又觉得自己认真得有些可笑。

      周惟已经坐在小店最里面,面前放了两杯免费茶水,看见他就说差一分钟,你再不来我就点最贵的。

      宁梫把包放下,问这里最贵的多少钱。

      “一百二十八,整条鱼。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拿起菜单看,真的在最下面找到那道鱼,又看见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着需提前预订。周惟被他指出来,沉痛地说这家店连让我吓唬人一下都不行。宁梫终于笑了。他拿笔在菜单上勾了两样菜,服务员过来时,又添了一份汤。

      “今天这么大方?”周惟问。

      宁梫握着水杯,说工资到了。

      这句也不算说谎。欠下的那笔工资终于到账,他本来就打算请朋友吃饭。可是十二万和那一点工资躺在同一张卡里,他在心里反复把它们分开,仍觉得无论怎样算都分不干净。那并不是羞耻,他知道自己做过怎样的约定,也确实因为钱松过一口气。他只是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领到了,也没有办法让人心里轻一点。

      菜上来,周惟先伸筷子,烫到舌头,嘶了一声,随后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茶。宁梫看着他,说你可以等一会儿。

      “饿了。早上没吃。”

      “为什么不吃?”

      “睡过了。”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到不必再向下问。宁梫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忽然羡慕这种不需要解释的没吃饭。他今天早上吃过,昨晚也吃过,可宋听岸后来再想起他,也许仍然只记得他会不按时吃饭,需要人多问一句。

      周惟问他旅行好不好玩。

      宁梫慢慢点头,说还好。

      “照片呢?”

      他把手机拿出来,挑了几张给对方看。河,寺庙外面的树,街上很亮的颜色,还有一碗没有吃完的面。周惟看见那碗面,说这是什么,红成这样,看着就辣。宁梫说是很辣,我没有吃完。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原来这样一件事可以这么容易讲出来。只要问的人恰好问到,他也就有地方放。那天的胃疼,不好意思给宋听岸打的电话,都在一句“没有吃完”里轻轻过去,不必先想自己是不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周惟又往后翻,宁梫及时伸手,把手机接回来。

      “后面不好看。”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抢,也没追问,只把菜单翻到背面,问下学期选课你到底报不报电影。宁梫说报,老师换了也报。周惟说那帮我盯一下时间,我怕起不来。宁梫答应了,拿出手机,把选课开始的日期记下来。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亮了一次。

      宁梫几乎立刻停下筷子,看见是超市积分到账的通知,才又把屏幕扣回去。周惟察觉了,夹菜的动作慢下来,过了一会儿问:“你在等谁啊?”

      “没有。”

      “那你这样看手机做什么?”

      宁梫没说话。周惟没有再逼,只把那份刚上的汤往他那边推了点,说先吃饭吧,凉了也没有人替你热。语气像抱怨,目光却比方才轻。他忽然有一点承受不住,低头喝了一勺,热意一直落到胃里。

      结账时,周惟要转一半钱,宁梫拦住,说已经讲好我请。对方看了看他,终于把手机收起来,说那下次我的。

      下次。

      宁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好。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以没有日期,也不需要合同;他只要答应,就能很自然地走到那一天。怎么偏偏有一个人,让他一说起以后,就先觉得自己不识趣。

      周惟骑车来,车筐里塞着打印稿,走前才发现忘了夹稳,几张纸被风吹得要飞。宁梫替他压住,找了个夹子夹好。太阳落在两个人肩上,热得人额角出汗,谁也不像正在经历一场离开。

      “回去别一直睡。”周惟说,“晚上要是没事,给我看一下那个参考书目录。我找不到你上次说的版本。”

      宁梫说知道了。

      对方骑出去几米,忽然又回头:“你要是不想看也行,明天再说。”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拐过巷口,手慢慢从肩带上松下来。至少今天晚上还有一件事。找目录,拍照片,给一个会回他消息的人发过去。很小,但是真的会有人等。

      回屋以后,他没有立刻继续写信,先把那本参考书翻出来。页边贴着自己去年留下的纸条,字比现在急,像总有很多事赶着要做。他一页页拍好,发过去,随后才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张没有写完的纸展开。

      他在最后加了一句:我中午吃过饭了。那家店很热闹,朋友说下次他请。

      写完,他停了很久,没有把这句话删掉。

      同一个上午,宋听岸在办公室打开抽屉。

      他原本要找一支备用笔,指尖先碰到宁梫留下的便笺。纸角被文件压过,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拿出来,看见那只歪歪斜斜的锅,想起昨晚那道炖得有一点硬的菜。

      赵衡打电话进来,说家里收拾时找到一本书,宁先生落下了,是否一起带到公司。

      宋听岸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说带来吧。

      电话挂断,他没有立刻给宁梫发消息。他想,等下午不那么忙了再问。宁梫此刻应该已经回到房间,也许还在收拾,也许睡一会儿。晚一点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从来不缺这几个小时。

      于是他把便笺放回抽屉,拿起面前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书在下午送来。旧短篇集,封面上有一道折过以后留下的白痕,扉页写着宁梫的名字,旁边是两年前的日期。宋听岸随手翻开,看到一处用铅笔划过的句子,下面有很小的问号,问号边上又添了一行不同日子写的字。

      他想起宁梫在书房讲到一半的那个故事。自己让他明天再讲,后来两个人吃过早餐,事情便过去了。此刻他看着那一个问号,竟想不起故事究竟讲到哪里。

      桌上电话又响。宋听岸把书合上,放进柜子,打算等问过宁梫再让人寄回去。柜门关上时,那本书轻轻碰到里面另一排书的边角,很短的一声。他没有听见,已经拿起电话,说,把材料发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二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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