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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停之前 星期日早晨 ...

  •   星期日早晨,宁梫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落下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本不必这样做。手机会提醒时间,合同也写得清楚,七月三十一日,不会因为忘了圈起来就突然往后多出一天。他看着那一小团蓝色,又在旁边画了一条鱼,假装自己只是无聊。

      宋听岸从浴室出来,问他在画什么。

      “鱼。”

      “看不出来。”

      宁梫把本子合上:“那是你没见过。”

      宋听岸笑了一下,没有来抢。他拿起搭在椅背的衬衫,宁梫看着他穿好,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起来,原本露在灯下的皮肤也一寸寸消失。以前他不觉得看一个人穿衣服有什么好看,现在却总会看得很久,像那些平常的动作里藏着许多东西,错过一个,就少掉一点他能够知道的宋听岸。

      他等男人扣到领口,才问:“今天真的有空?”

      “不是说过了。”

      “我再问一下。”

      “有。”

      这回宁梫才笑起来。他昨天在地图上翻了很久,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旧电影院。不是童年时去过的那种,望江离临溪很远,可门口贴海报的架子很像。附近有周末的小市集,什么都卖,从便宜耳环到手工做的木碗。他把路线存好,怕宋听岸不愿意走太远,又专门查了停车场。

      宋听岸看他把背包打开又合上,问还缺什么。

      “水。”

      “外面可以买。”

      “可以自己带。”

      宁梫把两瓶水塞进去,包一下鼓起来。他背到肩上,宋听岸伸手接,宁梫往旁边让开,说不重。男人也不坚持,只替他把一边翻过来的肩带理好。

      出门时阳光很亮,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宁梫靠着墙,看宋听岸按下一楼,忽然伸手,在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上碰了一下。男人转过脸,他就把手收回去,像方才只是没站稳。

      宋听岸看了他片刻,主动握住他的手。

      电梯仍然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个变小,宁梫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觉得这种很小的满足也许会把人惯坏。明明前几天只要宋听岸看他一眼,他就能够高兴很久,此刻男人握着他的手,他却又开始想,门打开之后会不会松开。

      门开了,宋听岸没有松。

      宁梫跟着他走出去,第一次觉得自己挑这条路线的时候,实在考虑得太少。停车场离电梯很近,他本来应该找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市集比想象中热闹。

      巷子不宽,两边铺着颜色不一样的桌布,电风扇对着人群吹,纸做的价签不断翻起来。有个卖旧唱片的摊主把小音箱搁在箱子上,声音开得不大,经过时只能听见模糊的旋律。宁梫在一摞旧杂志前蹲下,很快忘了自己带来的人。

      他翻到一本很旧的地方刊物,封底印着已经不再使用的电话号码。文章旁边有陌生人的批注,写得歪歪斜斜,看不出究竟是在赞同还是在生气。他翻了两页,忍不住回头叫宋听岸。

      宋听岸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刚才摘下来的背包。

      “你看,这个人把标点也改了。”

      宋听岸弯下腰,看见页边一串红字,问他改得对不对。

      宁梫认真看了一会儿:“有一个应该不对。他把分号改成顿号,可前面已经有逗号了。”

      “所以?”

      “所以他改错了。”

      “那你还笑。”

      “因为改得很认真。”

      宁梫又翻了一页,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宋听岸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很少看见他这样。宁梫在自己面前总是太安静,或者太快地笑,像怕笑慢了就赶不上什么。此刻他却不急着看男人的反应,只低头读那一页许多人早已不再读的文字,连额角渗出的汗都没顾上擦。

      宋听岸从口袋里取出纸巾,碰了碰他的额头。

      宁梫一怔,抬眼时耳尖有一点红。摊主恰好问他买不买,他把杂志合上,问多少钱,得到答案以后又很有底气地还了两块。宋听岸看着,没出声。直到两个人走出几步,宁梫才轻声说:“旧刊就是这个价,你别觉得我小气。”

      “我没有。”

      “你刚才笑了。”

      “笑也不行?”

      宁梫看了看他,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他把那本薄薄的旧刊塞进包里,让男人低头。宋听岸依言弯了点身,他便替他把额前一小片不知何时粘上的纸屑摘掉。

      “好了。”宁梫说。

      手收回来时,男人握了一下他的腕。很短的一下,像在人群里确认他还在。

      走到巷子尽头,他们买了一份冰凉的甜汤。宁梫点完才想起宋听岸可能不吃甜,端着碗犹豫。男人接过勺子,尝了一口,说不算很甜。他便高兴起来,说这里还有别的口味,下次可以换。

      下次两个字落得很轻,和旁边小孩吵着要买玩具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听不见。宋听岸低头又吃了一口,像没有察觉。宁梫看着他,最终也没补充那是什么时候的下次。

      午饭在一家小店吃。店里桌子窄,两人的膝盖时常碰到一起。宁梫一开始往后收,后来发现男人并不在意,便也不躲。他给宋听岸看下午电影的座位,说买了靠中间的,不知道屏幕大不大。男人看了一眼,说都行。

      宁梫把票码保存下来。电影两点二十开始,他们一点半吃完饭,走过去二十分钟,时间足够。他连进场前买不买爆米花都想过,觉得宋听岸应该不会吃,自己也不是很想吃。可如果拿着一只很大的桶坐在里面,好像更像两个普通来看电影的人。

      他正想着,宋听岸的电话响了。

      宋听岸看了眼屏幕,没有立即接。宁梫认出那是赵衡的名字,便低下头,把票码退出去。

      “你接吧。”

      宋听岸接起来,只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他站到门外去,隔着玻璃,宁梫能看见他的嘴唇不断开合。有辆电动车从门前经过,遮住一瞬,随后又露出来。宁梫不知怎么想起很久以前等父亲开家长会。大人们在教室里说话,他站在窗外,看见父亲偶尔低头,偶尔拿笔记。他想知道那些话是不是和自己有关,可只能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宋听岸回来,先说对不起。

      “公司有点事。你先过去,我处理完来找你。”

      宁梫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多久?”

      “尽快。”

      “赶得上吗?”

      宋听岸看了一眼表:“应该可以。”

      宁梫想说,不然我陪你去吧。还没开口,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提议。他不是宋听岸的助理,也帮不了那些事。宋听岸已经抽出纸巾擦手,动作比方才快了,像身体先回到另一个地方。

      “那你去吧。”宁梫说,“我不急。”

      他说不急,因为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更好听的话。

      电影开场十分钟,旁边的位置仍是空的。

      宁梫把包放在自己腿上,没有占住那张椅子。进来以前,他买了两瓶水,没有买爆米花。影院里比想象中冷,冷气从上方落下来,他穿着短袖,手臂慢慢起了很细的一层疙瘩。

      银幕上是一部重映的老片,讲两个错过很多次的人。他不想去找这种巧合,低头看了眼手机,宋听岸十五分钟前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他便把屏幕按黑,继续看。

      前排有人悄悄讲话,笑的时候肩膀靠在一起。宁梫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靠得很近的两个影子。他把手缩进包带下面,指尖摸到上午那本旧刊,纸张有一点硬,边角戳在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这段时间拿来读书。这样宋听岸到了,他便可以说自己也没有白等,电影错过一点没有关系,他还做了别的事。

      可是影院太暗,字看不清。

      宋听岸赶到时,电影已经过了大半。

      他弯着腰从过道进来,在宁梫旁边坐下。座椅轻轻响了一声,宁梫的肩膀先松了一点,随后又更紧。男人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和很淡的香水味,那一瞬间靠近,他几乎想把头直接抵过去。

      “抱歉。”宋听岸低声说。

      宁梫摇头,把一瓶水递给他。

      宋听岸没有立刻接,先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便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他肩上。宁梫没有拒绝,伸手把衣襟拉拢,里面残留的温度贴上来,他忽然更难过。宋听岸总这样,晚了,却又会在晚到的时候做一件他舍不得责怪的事。

      宋听岸靠近一点,问,前面讲什么。

      宁梫看着银幕,过了一会儿说,没什么,等出去再说。

      他怕一开口,就讲出别的。

      散场以后,巷口已经开始收摊。上午那家旧杂志摊只剩几只装满书的纸箱,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抽烟。宁梫经过时看了一眼,男人问还想买什么,他摇头,说热了,回去吧。

      回程车里,宋听岸问电影结尾怎样。宁梫把剧情讲了一遍,讲到那两个终于重逢的人,他说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把话讲清楚。宋听岸目视前方,说编出来的故事总得有一点波折。

      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宋听岸把还没处理完的一条消息回掉。宁梫无意看见几行字,是一笔结算出了问题,有人用了尚未确认的旧表,下面几家供应商等着钱,明早就要交单。宋听岸让财务重新核数,不能让对方把不明不白的差额摊到临时工工资上。

      宁梫把视线移开,忽然更不知道怎样生气。

      那确实是一件需要做的事,和他的工作有关,也和许多宁梫不认识的人有关。他以前在夜场迟拿过工资,知道一张表、一处签字,就能让一个人把本来想买的饭换成更便宜的面包。宋听岸去处理这些,没有错。可没错,为什么自己仍然这么不高兴。

      他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他想要的也许只是一个准确的时间。告诉他来不了,或者会晚一个小时,不要让他每一次听见身后的门打开,都先坐直一点,把空椅子旁边的水瓶往里收。

      可宋听岸已经放下手机。男人伸手把外套从他肩上拢好,问是不是还有点冷。他摇头,那些方才理清一点的话,便又错过了说出来的机会。

      宁梫把话题又拉回那部电影,问:“可生活里不会吗?”

      “会。所以没必要再看一遍。”

      宁梫偏头看他。男人说得并不刻薄,像确实这样想,工作已经有足够多不能立刻解决的问题,闲暇的两小时,何必再拿来看别人受苦。他无法反驳,过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们见到面的那一刻很好。

      宋听岸问:“哪里好?”

      “终于看见了。”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知道还见得到,也很好。”

      宋听岸没说话。车在红灯前停下,他伸手碰了碰宁梫的头发,问晚饭想吃什么。宁梫把脸转向窗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被外套裹住的样子,像一个借来片刻体温的人。

      那天晚上,他先吻了宋听岸。

      男人刚洗过澡,头发还湿,宁梫坐在床边等他,一句话也没说,等人走近就伸手拉住衣角。宋听岸低头看他,问,怎么了。

      宁梫没有回答。他把那一点布料攥紧,仰脸亲上去。最初吻得很轻,随后却有一点急,像想从男人身上取回下午空出来的那一大段时间。宋听岸扶着他的肩,想让他坐稳,他却把人拉得更近,手臂绕过脖颈,额头碰到对方的额头。

      “你是不是不高兴?”男人终于问。

      宁梫闭着眼:“没有。”

      “今天的事……”

      “我知道。”他打断,声音很低,“你忙。”

      那两个字几乎已经会自己从嘴里走出来,不必想,不必等。他知道,他明白,他不会为难宋听岸。所有人都喜欢和懂事的人相处。他想在最后几天也留一个好一点的样子,至少不要让男人将来想起自己时,只记得总是哭,总是问。

      宋听岸没有再说。他伸手捧住宁梫的脸,拇指擦过眼尾,那里并没有泪。宁梫却因为那一点轻轻的触碰,喉咙忽然缩紧。

      “可以吗?”男人问。

      宁梫看着他,点头,随后又主动吻上去。他确实想要这个人,想得很清楚,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想要之外,还有一种更难说出口的心思。他想让宋听岸舍不得,哪怕只多舍不得一晚。想让男人后来在书房坐得太久时,会想起床边还有一个人,等着他回来。

      灯暗下去以后,窗帘外有风,吹得玻璃很轻地响。宁梫把那点声音听成了雨,后来又分不清,耳边的潮湿究竟来自哪里。

      很晚,他睁开眼,宋听岸已经睡了。

      男人的手臂仍在他腰间,松松地搭着,呼吸很稳。宁梫把脸往枕头里埋,身体明明还热,心里却一点一点空下来。白天失去的两小时并没有回来,明天也不会因为今夜的亲吻就变得更长。他伸手去碰宋听岸的指尖,碰到以后又停住,怕把人弄醒。

      最后他只把那只手往自己身边挪了一点。

      第二天醒来,宁梫决定回一趟临溪。

      念头其实很早就有。他不可能永远把那扇门关着,房子需要通风,水电也要查一查。母亲阳台上养的那盆花,邻居替他浇过几次水,后来发消息问是不是该搬到窗里面。他每次都说您看着办,像那已经不是自己家的东西。

      他没有买票,先问宋听岸,下个周末有没有空。

      男人正在换表带,听见“下个周末”,手顿了一下。宁梫看见了,心里也跟着一顿,却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我想回家看看。”

      “临溪?”

      “嗯。高铁不远,一天也能回来。”

      宋听岸把表扣好,过了一会儿说:“下周有安排。”

      他没有问是什么安排。也没有说,那再下周呢。他知道下个周末已经是八月,知道此刻邀请宋听岸去一个不属于合同的地方,是自己先越过了那条写得很清楚的日期。可话真的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仍觉得有一小块皮肤被很轻地划开。

      “没关系。”宁梫说,“我也不一定回。”

      “你要回的话,我让赵衡看看车次。”

      “不用,我会买票。”

      声音有一点硬。宋听岸看了他一眼,宁梫已经转身去拿杯子,杯底碰在台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响。他本来想再软一点,把那句话说得不那么像责怪,可突然不想了。他会买票,会一个人回家,会在必要的时候把窗户一扇扇打开。宋听岸不必什么都替他安排。

      上午,他去了学校后门一家书店。

      店主姓梁,年纪四十上下,戴一副总往下滑的眼镜。他以前来这里找过两次旧版教材,知道店里暑期缺一个帮忙清库存的人。原先夜场的工作已经没了,他也不想回去,便问能不能做一阵。梁老板看见他的学生证,说开学以后怎么办。

      “可以换周末。”

      “钱不多。收书、分书、上架,都得干。不是坐着看书那么轻松。”

      宁梫点头。他知道钱不多,正因为知道,才不觉得自己是在赌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宋听岸给的钱足够他生活很久,但不能替他把每天过完。这个暑假余下的日子,他总要找到一件事,早晨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梁老板让他先把门口三箱退回来的样书整理一下。宁梫蹲在地上,拆开箱子,按书脊上的编号分。纸箱边缘有些利,他没留神划了一下手,出了一小点血。老板找来创可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别太急,宁梫把伤口冲干净,贴好,又蹲回去。

      书里夹着一张旧车票。他看了看,车次早停了,出发地却是临溪。也许只是恰好,他仍把那张票抽出来,放在收银台旁边装遗落物的小盒子里。

      中午梁老板请他吃了一碗面。比宋听岸家自己煮的咸,葱也放得多,他吃到最后,出了一身汗。老板问,还来吗。他抬起头,说来。

      饭还没吃完,店里就有人喊老板。来的是个抱着一摞教辅的女人,孩子站在旁边,手里拿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女人说前两天在这里买错了,想换一本,收据却找不到。梁老板放下筷子,一本一本看过去,翻到扉页,看见上面已经写了名字。

      “写过的不好退。要是缺页,我给你换新的。”

      女人语气急起来,说只写了一个名字,又没做题。孩子站在旁边越来越低地垂下头,手指把塑料瓶捏得咔咔响。宁梫端着碗,原本想往后站,后来才看清那一摞里有一本并不是他们店里的版本,封面看起来一样,书脊上的出版社却不同。

      他指了一下,问阿姨是不是同时买过两家。

      女人翻了翻,愣住,随后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她低头问孩子,孩子小声说,那本是舅舅送的。原来真正要换的还放在家里,她抱来的这一摞,是已经挑出来要留的。

      梁老板没有说别的,只把书重新摞好,告诉她明天带着没有写名字的那一本来就行。女人接过去,连声道歉,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真是忙糊涂了。宁梫朝她点点头,看见那个孩子终于抬起脸,隔着半扇玻璃,很快地对自己笑了一下。

      门外阳光很刺眼,母子俩的影子挤在一小片遮雨篷下。

      “这种事以后还多。”梁老板重新拿起筷子,“别看卖书,也得认人脸色。”

      宁梫说我知道。

      “你以前做什么?”

      他顿了顿,说服务生。梁老板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在哪儿,只说那应该比这里辛苦,到了开学排班可以按课表来,别一口气答应自己做不到的时间。

      宁梫把这句话记在手机上。星期二、四、六的下午,另外两个晚上看情况。他想起宋听岸仍可能叫他,手指在“晚上”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按原来的时间记好。

      下午三点,梁老板让他试着写一张旧书折价的牌子。

      他先找了一张干净的纸,用黑笔写“旧书特价”,觉得太像清仓处理,又换成“旧书换新主人”。梁老板从旁边看见,笑得眼镜往下滑,说你们中文系就是爱想,可也不能叫客人看半天不知道多少钱。

      宁梫把纸拿回来,沉默两秒,郑重地添上“十元三本”。

      老板看了一眼,终于点头,说这就对了。

      他把牌子贴到门口,退后两步看,觉得自己方才的认真十分可笑,便也笑起来。风从街上吹进来,纸角没有贴牢,被掀起一下,他又回去压平。这是他今天真正做成的一件事,卖出了几本书,整理了三箱库存,贴了一张不太漂亮但足够明白的价签。没有人因为他是宁梫多给一点,也没有人因为他曾经站在宋听岸身边,就知道该怎样对待他。

      他忽然觉得轻松。

      离开前,梁老板说可以先挑一本品相有瑕疵的样书回去看,别在上面写字,店里没有的版本还得卖。宁梫蹲下来挑了一本,翻到中间,发现几页印歪了,行距时宽时窄,像有人写到后来越来越困。他想象宋听岸看见会是什么表情,大概皱一下眉,随后问这也能卖吗。

      想到那张脸,他把书合上,笑意一点一点淡下来。

      他仍然希望今晚能见到他,哪怕刚才才决定,自己的日子不能都围着一个人转。这样的矛盾让他觉得有些恼,可又没有办法。他把借来的书放进包里,对老板说再见。

      出门时,有一辆送货的电动车停在店门口。货物堆得高,骑车的人用膝盖抵住车身,一边腾手打电话。他过去替人扶了一会儿,等对方放稳才松开。太阳下那一小块创可贴被汗浸湿,翘起边,风一吹就凉。

      宁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宋听岸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男人知道他怕黑,知道他半夜会哭,知道他吻人的时候喜欢闭紧眼睛。可他还不知道宁梫可以替人看书号,可以把一张价签写得让老板哭笑不得,也可以在一条很热的街上,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扶稳一辆随时会倒的车。

      这些事小到不值得郑重介绍,但都是他。他不愿意在以后被人想起时,只剩下一个总坐着等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他收到宋听岸的消息,问晚饭要不要在外面吃。

      宁梫站在站牌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回,好。他没有说自己已经找到了新工作,也没有说手上破了一点皮。他想等见到面再讲。只是这样的事太小了,也不知道宋听岸愿不愿意听。

      七月三十日,赵衡来公寓取一份文件。

      宁梫正在晾洗好的床单。床单很大,他一个人抖不开,白色布料搭在肩上,几乎把自己整个人罩住。听见门铃,他胡乱把床单挂好,过去开门。赵衡站在门口,看见他额头的汗,说是不是打扰了。

      宁梫摇头,让人进来。赵衡取了书房里那只蓝色文件夹,又看见桌边一份没有封口的袋子,说宋总交代这个也带上。宁梫替他递过去,袋口露出一角熟悉的纸,是合同末页的签名。

      他看了一眼,手指没有立刻松。

      赵衡察觉到,伸手接得很轻,仿佛怕把什么弄疼。宁梫反而不好意思了,迅速松开,问他有没有水,自己去倒。赵衡说不用,赶时间。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问宁梫,回去那天要不要留车。

      “留什么车?”

      “如果东西多,可以一起带回去。”

      话一说完,赵衡便知道不妥,表情微微变了。宁梫却很快笑起来,说不用,自己没多少东西。两本书,几件衣服,一个本来就很小的箱子。的确没多少,少到不需要一个人特地为他留下一辆车。

      门关上以后,宁梫回到阳台。

      床单一半搭在栏杆外面,风吹过来,不断蹭着墙。他重新收好,把两端理平。日光落在手背,创可贴边缘已经起了一点毛,他低头撕掉,伤口没有再出血,只剩一条细细的红。

      下午,宋听岸让他把一份漏掉的材料带去公司。

      宁梫原本可以说让别人来取,最后还是去了。公司前台的人已经知道他,替他刷卡上楼,笑得很客气。他站在电梯里,看见镜中的自己抱着一只纸袋,像一个终于有理由来送东西的人。

      楼上会议还没结束。赵衡把他带到旁边的休息区,说稍等,宋总很快出来。宁梫坐下,拿起一份桌上的杂志,翻了两页,又放回去。隔着磨砂玻璃,偶尔有人影走动,说话声听不清,只有几次笑声很短,像金属碰到一起。

      连佩妮从另一头过来时,宁梫先看见她的鞋。鞋跟不高,落在地上很稳。她没有立刻注意他,正在同一个人说话,谈一份即将签下的合作,日期、人事、预算,都是宁梫不熟悉的东西。

      “宋总倒是有耐心。”那个人说,“这种事还要再磨。”

      连佩妮淡淡应了一声:“他一向会算时间。”

      两人走近,她才看见宁梫,视线在他怀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瞬。宁梫站起身,没有回避。她看了看休息区,又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还没结束?”

      宁梫一时不知道她问的是会议,还是别的。他握着纸袋,说:“应该快了。”

      “也是。这个月就剩一天。”

      她说完没有再停,转身去找赵衡。宁梫站在原处,直到身边有人经过,才慢慢坐回去。纸袋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很深的褶,他把它抚平,怎么也抚不回原样。

      她知道。

      原来别人也知道他的期限。也许只有他自己把它藏得那么好,藏在本子上的鱼里,藏在没说完的下次里,像只要不直接叫出那个数字,日子就不会真的走过去。

      宋听岸出来时,看见他坐得很直,面前的水一口也没动。

      “等久了?”

      宁梫摇头,把纸袋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目光落在折痕上,问怎么弄的。他说路上挤的。宋听岸没有追问,只把他带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桌边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绿植。宁梫站在窗旁看江,宋听岸坐下签文件,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过了一会儿,男人问,他那份暑期作业写得怎样了。

      宁梫回头:“改了一遍。”

      “老师怎么说?”

      “还没交第二次。”

      “那继续改。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他听见这句熟悉的、并没有错的话,忽然觉得特别孤单。宋听岸问了,自己也答了,可那篇花了好几个下午的文章没有真的走到男人面前。它仍然停在宁梫的电脑里,和许多没被讲完的东西一起。

      他走过去,坐到沙发上,说自己找了份新工作。

      宋听岸抬眼:“哪里?”

      “学校后门,书店。”

      “累不累?”

      “还好。”

      “钱够用的话,不必太辛苦。”

      宁梫低头,手指摸着掌心那条很浅的伤口。过了片刻,他说,我知道。但我想去。

      宋听岸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那就去。”

      宁梫忽然又觉得好了一点。虽然很小,只是一句不再替他决定的话。他向后靠进沙发,闭了闭眼,闻见办公室里很淡的木头气味,像宋听岸衣服上总有的那一点。他想自己将来大概会因为这样一种气味,站在任何一个不相干的地方突然停下来。

      晚上,他们回去吃饭。

      餐桌上放着几样送来的菜,宁梫只吃了半碗饭。宋听岸比平时更沉默,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不断亮。他不接时也会看,视线很短地移过去,又回来。宁梫看着那只手,忽然开口:“你能不能不看时间?”

      男人一怔,低头看了眼表。

      “不是催你。”

      “我知道。”

      “还有一封邮件,回完就没事了。”

      宁梫放下筷子。他想说,我不是说现在。可是如果不是现在,又要从哪里讲起。从在酒店里问过的期限,从电影里空着的座位,还是从赵衡问他回去那天要不要留车。每一件都不算大,大到需要一个成年人坐在饭桌前,郑重地说自己很难过。

      宋听岸把表摘下来,放到一旁。

      “这样行不行?”

      宁梫看着那块表。它离开了男人的手腕,秒针却没有停。那一点细微的转动仍在继续,和屋里看不见的许多东西一起。他最后点头,说行。

      饭后宋听岸没有立刻去书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一部没什么人认真看的纪录片。宁梫枕着他的腿,屏幕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船,水声轻轻地响。男人的手在他头发里停着,偶尔动一下,指腹擦过耳廓,他便闭一闭眼。

      “明天想去哪里?”宋听岸忽然问。

      宁梫睁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去哪儿。

      “那想要什么?”

      他把脸转向男人的腰侧,声音低下来:“吃饭就行。”

      宋听岸的手停了一下。

      “在家?”

      “嗯。”

      “好。”

      宁梫听着那一个字,慢慢把眼睛闭上。他没有说一定要回来,没有说别再让他等,也没有把这顿饭叫作最后一顿。只要不这样叫,它就仍然像许多再平常不过的晚饭,吃过以后还会有第二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宋听岸以为他睡了,伸手想把他抱起来。宁梫却忽然睁眼,抓住男人的手腕。

      “我自己走。”

      宋听岸看着他,松开手。

      他从沙发上坐起,把乱掉的衣摆拉平,穿好鞋。走回卧室时,先去看了一眼床头的抽屉。那两本书仍然在里面,摆得很整齐,其中一本露出半张折起来的纸。

      宁梫蹲下来,把纸抽出一点。是他随手记的读书笔记,最下方空着。他拿笔写下宋听岸三个字,写完又停住,不知道后面应该接什么称呼。

      窗外终于下雨了。

      很小,很轻,只在玻璃上留下几道不完整的水痕。宁梫听了一会儿,把笔盖扣好。那三个字留在纸的最上方,底下是一大片空白。他没有继续写,重新折起来,放回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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