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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灯 七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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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宁梫接到了一个找许青的电话。
电话打来时他正往锅里倒水,水已经开了,白汽一阵阵往上涌。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属地是临溪。他以为又是处理事故的后续事情,关掉火,走到窗边接起来。那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开口就问,许老师在吗。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母亲在社区图书馆做事,总有老人把那里的工作人员都叫作老师。
“她不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个老年机,存了号一直找不到,今天孙女回来才替我翻出来。前两年她说替我留一本书,我腿不方便,好久没去了。”
宁梫靠着玻璃,慢慢蹲下来。外面太阳很大,玻璃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衣服,热意一点一点抵住他的背。他想问是什么书,想说也许我可以替你找,又忽然意识到母亲连答应过怎样一本书都没有告诉过他。他不知道,像不知道她最后一次出门有没有带伞,不知道她发来的那条“忙完回个电话”究竟等了多久。
女人还在那头问,今天上班吗。
宁梫说:“她去世了。”
声音比自己预想得平稳。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有人远远地问了一句什么,女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也说没事。
挂断以后,锅里那一点还在翻滚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蹲在那里,指尖抵住手机壳,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时膝盖一软,他扶着窗框慢慢缓过来,回到厨房,把早已经泡烂的面条捞出来。
面太软,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没有给宋听岸打电话。上午男人出门时,说今天会忙,晚饭不用等。他当时还在床上,听见门开了又关,想起身送一送,身体却沉得厉害,像有人从里面把他按住。后来终于起来,也已经接近中午。
下午他坐到书桌前,把一段读书笔记抄了三遍。第一遍漏了一个“的”,第二遍才发现自己把前面的两行又抄了一次。第三遍写到末尾,纸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句点,笔尖几乎戳破纸。
窗外远处有电钻声。很久以前,临溪那个家楼上装修,母亲也这样抱怨过,说整天响,连书都看不进去。父亲说你不是嫌吵,你是想叫我关窗。后来父亲站起来,真去关了窗。两个人隔着饭桌吵了几句,晚上又一起出门买水果。
宁梫曾经觉得那样的日子很烦。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像还在重复昨天。谁吃了最后一只橘子,哪根晾衣杆坏了,父亲的眼镜又放到哪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小事,永远讲不完。
现在他有一整个下午,也想不出那天他们最后买回来的是什么水果。
六点多,他下楼去了一趟超市。
楼下的店很干净,货架之间留着很宽的路,推车的轮子没有一点声音。他买了一盒吐司,两瓶酸奶,又在卖灯泡的地方停了停。小盒子上写着很长一串参数,他看不懂,拿起一盒,又放回去。他的合租屋床头灯坏过一次,房东说小东西自己换,他踩在椅子上拧下来,烫得手指起了一小片红。那晚他把客厅灯开着睡,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还会有人在外面走动。
他没有买灯泡。宋听岸家没有坏掉的灯。
回来时门口有个送件的人,宁梫替宋听岸签了一只文件袋。快递单上是男人的姓名,下面写着这一处地址。他拿着袋子进屋,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自己也往这里寄一封信,会不会就能多来一次。去签收,去拿回,去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理由。
他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关上门。
宋听岸回来的时候,客厅所有灯都亮着。
玄关灯,餐桌上方的吊灯,通往卧室的一排小灯,连平时从不打开的落地灯也亮着。它们一同照着空空的沙发,把屋里照得像白天。宁梫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放着电脑,却没有看,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宋听岸进门,先看了一眼灯,又看他。
“怎么坐地上?”
“沙发太软了。”
宋听岸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宁梫看见他领带已经松开,眼下有一点倦意,便把原本想说的话又收回去,转而问,吃饭了吗。
宋听岸说吃过。走近了,看见他面前只剩下半杯水,才问:“你呢?”
“吃了。”
“吃的什么?”
宁梫没有立即回答。男人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走电脑,放到一旁。他本来以为宋听岸要把自己抱起来,便下意识扶住对方的手臂。男人却只是蹲下来,和他平视。
“不舒服?”
“没有。”
“那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宁梫不知道。他想说刚一会儿,话到唇边,却觉得很累。下午那一通电话像还没有挂断,许老师在吗,什么时候回来。他用尽力气才把那个回答讲完,现在再说一句别的,都像要把身体里很薄的东西扯开。
“宋。”他低声叫了一下。
宋听岸应声。
宁梫抬手,指尖碰到男人松开的领带。布料很光滑,从手里轻轻滑下去,他便又抓住,像那是唯一能握稳的东西。他没说别的,只往前靠了一点,额头抵在宋听岸肩上。男人停了停,手掌才落到他后背。
“要不要睡一会儿?”
宁梫摇头。
“那起来。地上不舒服。”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顺着宋听岸的力道站起来。起得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他抓紧对方,听见男人很轻地吸了口气,随后腰被稳稳托住。他缓过来时,宋听岸正皱着眉看他。
“没吃饭是不是?”
宁梫忽然有一点恼。他不想被这样看,像只要把饭吃好,把觉睡足,人就能重新站直。他也想好好的,想回答电话时不那么难受,想在某个普通的下午不用一遍遍检查自己是否还活着。可他讲不清,只把脸转开。
宋听岸没再问,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又把他买回来的吐司拿出来。
宁梫坐在餐桌旁,看见男人把面包放在盘子里,生出一点难堪。他住在这里,宋听岸下班还要照顾他。他早知道这个男人对麻烦的耐心有限,怎么偏偏还是把自己最不好看的样子留下了。
“对不起。”他说。
宋听岸把杯子放到他手边:“吃东西为什么要对不起?”
他低下头,慢慢咬了一口面包。面包有一点干,牛奶却是温的。他握着杯子,听见宋听岸走到落地灯旁,把那个不太好用的开关重新按了一遍。灯光晃了一下,暗下去,又重新亮起来。
“你想开着就开着。”男人说。
宁梫没有抬头。喉咙里那一点忽然涌上来的酸意,让面包更难咽。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很轻地说,好。
那天夜里,宋听岸没有再看文件。他洗过澡,先躺到床上,宁梫坐在另一边吹头发。吹风机声音很大,足够遮住很多东西。宁梫吹了很久,明明已经干了,仍一遍遍把热风从额头扫到耳后。直到宋听岸伸手碰了碰他的腕,他才把机器关掉。
“再吹要疼了。”
宁梫放下吹风机,上床,躺得离男人很远。床头灯还开着,光不刺眼,他闭上眼,仍感觉得到有一点亮。过了许久,身边被褥动了动,宋听岸往他这边靠近,他几乎立刻转过身。
“我今天不想。”宁梫说。
话说得很急,像终于找到一件必须立刻讲明白的事。宋听岸的手停在他肩上,片刻后拿开。
“我也没有要做什么。”
宁梫看着他。男人的脸离得不近,灯光下有一点疲倦,也有一点被误解后的无奈。他忽然更难过了,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不合适,连不想也像一种多余的自作多情。他把被子往上拽,遮住半张脸。
宋听岸没有走开。他只重新躺下,手臂放在两个人之间,宁梫看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这样行吗?”
“行。”
他于是往前挪过去,头枕到男人的肩侧。没有亲吻,也没有更多的触碰。他听着宋听岸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说,今天有人给我妈妈打电话。
宋听岸没有接话。他便慢慢讲下去。母亲在社区图书馆工作,什么事都愿意管一点,楼下老人找不到书,她能翻好几个旧书摊。父亲有时嫌她事多,说你拿的又不是馆长的工资。母亲就反过来问,那你把学生留下批卷子,难道有人多给你钱吗。
“他们总这样。”宁梫说,“吵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宋听岸侧过脸。他看见宁梫在笑,嘴角弯了一点,眼睛却没有跟着弯起来。
“后来呢?”
“后来还这样。谁也没改。”
他安静下来,手指仍攥着男人的手。宋听岸没有抽走,只把掌心翻过来,让他握得方便一点。宁梫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父亲最后教他骑车时,也是这样翻过手掌,让他抓住手心,不要掐手背。
他再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半夜醒来,宁梫以为自己仍在临溪。
窗外有车灯闪过去,晃在墙上,像父亲下晚自习回来时,推开客厅门带进来的光。他下意识想叫一声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随后一切重新落回原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身边睡着一个他认识才不到一个月的人。
梦里母亲一直在找钥匙。他说钥匙就在你手里,她不信,摸遍口袋,急得要哭。他想走过去替她拿,腿却动不了。父亲站在门外等,催了两次,后来他们终于都不找了,走了,只留下他站在屋里。
宁梫缓慢坐起来,呼吸短促,像仍有人用那场梦拽着他的脚踝。他不想吵醒宋听岸,先用被角压住嘴,可肩膀开始抖。被褥随着他发出细小的声响,很快,男人也醒了。
“宁梫?”
他摇头,说没事。
宋听岸打开台灯,光一下落进他眼里。宁梫眯了眯眼,眼泪便在那一瞬掉下来。他听见自己说,我忘了。
宋听岸坐起来:“忘了什么?”
“我醒的时候,忘了他们已经不在了。”
宋听岸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宁梫揽过去,宁梫额头抵住他的胸口,终于不再压着声音。哭得很小声,却停不下来,一次比一次更重地吸气,像要把梦里没能迈出去的那一步补回来。宋听岸一开始只是拍他的背,后来手掌停住,任他把睡衣前襟攥得很皱。
“我知道没有用。”宁梫说,“我知道。”
宋听岸问什么没有用,他没有回答。他知道哭不能让人回来,也知道一个活到二十岁的人不该总在夜里醒来找父母。可知道又能怎样。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明白,事情过去九个月,学校可以回,工作可以找,饭能吃,话也能说。他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有时真的觉得下一天会好一点。
然后一通电话就够了。
宋听岸的手指碰到他后颈,迟疑片刻,说:“要不要喝水?”
宁梫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男人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发现他仍坐在原处,头低着,像怕一动,这个夜晚就会整个塌下来。宋听岸把杯子放到床头,先去浴室取了条温热的毛巾。
宁梫抬起脸,任他把眼角和额头擦干净。毛巾贴着皮肤,热意柔软,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最后男人把毛巾放下,低声说,躺下吧,我还在这里。
他便躺下。那句话没有多特别,他却在心里反复听了很久。
第二天宋听岸起晚了十几分钟。
宁梫比他先醒,听见手机震动,赶紧把它从床头拿起来。屏幕上是赵衡。他不知道该不该接,犹豫间铃声停了,宋听岸也睁开眼。
“几点?”
宁梫报了时间,补充说:“你的电话。”
宋听岸坐起来回拨,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哑。宁梫缩在被子里,听他把一场会往后推了二十分钟,又说车在楼下等,不用上来。这些平常的安排让宁梫觉得昨夜的事情没有那么真实。他明明哭得那样难看,此刻宋听岸却仍把他当作一个可以留在床上的人。
男人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有事?”
“去借一本杂志。”
“下午?”
“上午。图书馆特藏阅览有时间限制。”
宋听岸点头,起身洗漱。宁梫看他经过,突然伸手,勾住他垂在床边的手指。男人停下,低头问,又怎么了。
“没怎么。”宁梫说,“谢谢。”
宋听岸看了他一会儿,手掌翻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谢,也没有说不用,只说早饭记得吃,昨晚没吃多少。宁梫嗯了一声,看着他走进浴室,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上午,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三个小时。
要找的期刊装在很厚的合订本里,书脊硬得几乎摊不开。他先拍下页码,又抄了一小段没有完全看懂的评论。值班老师经过,提醒不能把书压得太狠,他说对不起,把手从装订线旁移开。纸页很薄,边缘有灰,阳光透过纱帘,照在那些旧字上,他忽然很安静。
有一篇写的并非爱情,是一个人离开故乡后,重新记起巷子里各家的门。他读到一处,停住,把前后两段又读了一遍。那人没有说想念,只写到旧门上的铜环冬天如何冰手。他想起临溪的门把手,冬天也很冷,母亲总催他快进来,不要把风放进屋。
宁梫把那句记到本子上,随后在下面写:为什么有的句子没有说想念,反而比直接说更难受。
他知道这不是陈简要求的问题。作业问的是叙事距离,他写的却像一封没有称呼的信。他盯了一会儿,把后半页折起来,没撕。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惟端着餐盘坐到对面,先看了他的眼睛。
“你昨晚没睡好?”
宁梫说有一点。
周惟把自己那盘里的一块南瓜夹给他,语气十分不情愿:“食堂阿姨非说我太瘦,一勺给我堆这么多。你帮我吃点。”
宁梫看了眼对方明明比自己结实的手臂,没拆穿,低头把那块南瓜吃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开学后的选课。周惟想抢一门电影课,说听说老师不点名。宁梫说你听谁说的。周惟说上一届的人。宁梫想了想,提醒那位老师今年调走了,周惟筷子停在半空,最后很沉痛地把消息转发给了另一个同学。
宁梫笑起来。笑完眼角有一点疼,他抬手揉了揉,周惟没有再问昨晚。他们便继续吃饭,好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有很难过的夜晚,也有并不难过的中午。
傍晚回去,宋听岸还没回来。
宁梫把借阅笔记整理到电脑里,写了两百多字,删掉一半。他想起昨夜,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纸很小,是从自己用过一半的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他用尺子压着重新裁了一次。
他写:今天吃过早饭了。你昨天让我记得,我记得。
写完觉得太像向老师交作业,又在后面添了一行:晚上如果回来很晚,也有面。别开太大的火,锅底会糊。
最后他画了一只很不成样子的锅。画得太丑,怎么看都像半截圆筒。他想再撕一张,后来又没有。宋听岸未必会看,就算看见,也未必明白他为什么连一张这样的纸都要写那么久。
他把便笺压在男人放文件的地方,自己去厨房煮面汤。
宋听岸八点多回来,看见纸,先拿起来看了一眼。
宁梫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在找汤勺,耳朵却一直向那边听。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宋听岸问,锅底真的会糊?
“会。你上次热汤把火开得太大了。”
“我上次热的是水。”
宁梫愣了愣。那天他没看清,只见宋听岸站在灶前,以为在热别人送来的汤。他从门口探出头,看见男人正拿着那张纸,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他忽然不想认错,便说:“水也会烧干。”
“有道理。”宋听岸说。
宁梫端着汤出来,脸上有一点热。男人坐到桌边,把便笺夹进手里的文件,免得被汤水打湿。宁梫看着那一下,心里像有个很轻的地方忽然塌了,又很快生出别的东西。
他想,宋听岸收下了。
饭后,他们在书房各自做事。宁梫坐在窗边一张小桌前,宋听岸占着大一点的书桌。中间隔了一盏落地灯,灯光偏黄,把两人的影子往不同方向拉开。
宁梫读到一处不明白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宋听岸也恰好抬头。
“看我做什么?”
“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宁梫把书合上一半:“你小时候养过什么东西吗?”
宋听岸靠回椅背:“为什么问这个?”
“文章里有只狗。写得很短,我觉得作者写的不像狗。”
“像什么?”
宁梫想了想:“像他自己。”
宋听岸没有看过那篇文章,便也不作评价。宁梫以为这段话到这里就要结束,重新把书翻开,过了一会儿,却听男人说,养过。
“什么?”
“狗。”
“叫什么?”
宋听岸想了一下:“没有名字。”
宁梫抬眼。他觉得一只被养过的狗不该没有名字,可宋听岸说自己捡回它的时候很小,还没想好。那是一只颜色很脏的小狗,瘦,走路一瘸一拐。他把它抱回去,用旧毛巾擦干,夜里藏在床下面,听见它吃东西时碗底轻轻响。
“后来呢?”宁梫问。
男人的眼神淡下去:“后来送走了。”
“送给谁?”
宋听岸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吹过纸页的声音。宁梫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一个宋听岸不愿意说的地方,便低头翻书,想把问题略过去。
“我父亲让人弄走的。”男人终于说,“我回来就没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特别的情绪,像在说一件早已过时的东西。宁梫却看了他很久。幼年的宋听岸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也许和现在一样不爱说话,也许会把狗藏进怀里,不知道怎样开口求别人留下它。那只小狗最后去了哪里,也就没有人告诉他。
“你后来找过吗?”
宋听岸看着桌上的文件:“找过。”
宁梫轻轻哦了一声,没有问找到没有。那答案已经在男人的沉默里。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摸一摸宋听岸的脸,可男人已经重新拿起笔,他便坐在原处,用手压住书页卷起来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宋听岸问他,文章讲什么。
宁梫把前后情节慢慢讲给他听。讲到中间,自己又发现先前理解得不对,停下来翻了两页,再从另一处讲起。宋听岸竟没有催,只靠着椅背听,直到电话响起。
屏幕上是宋焕升的名字。
宋听岸看了一眼,抬手让宁梫稍等,随后站起来,往窗边走。宁梫把书合上,听见男人称呼父亲,声音比方才低一点,也冷一点。
电话没有开免提,他只能听见零碎的回应。知道了,已经看过,不会延误。最后宋听岸说,今天晚上处理完,随后便挂断。他没有立刻转身,仍站在那里,窗玻璃映着他很直的背。
宁梫等了一会儿,说:“你要忙了吗?”
“嗯。”
“那我先去洗澡。”
宋听岸点头。宁梫把书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他原先想问,你父亲是不是说了什么。可宋听岸的眉头已经轻轻皱起来,像面前那些没有处理完的事情忽然又堆高了。他便换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睡?”
“不知道。你先睡。”
宁梫没有走。
宋听岸抬头:“还有事?”
那一瞬间,宁梫听见的不是同一个人。或者恰好是同一个人:电话里对父亲短短的回应,回过头,又落到他身上。干净,准确,不需要多余的话。宁梫低头看着怀里的书,书角硌在手臂上,很轻的一点痛。
“我还没讲完。”他说。
宋听岸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间:“明天讲吧。”
“为什么一定要明天?”
宋听岸停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反问。宁梫也没想到。可那句话说出去以后,后面忽然就跟着许多话,都在胸口挤着,推着他往前。
“你说让我等,我就等。你说先睡,我就先睡。我知道你有工作,我没有说你不能工作。可是你刚刚还在听。”
宋听岸放下笔:“我现在确实有事。”
“我知道。”
“那就明天,好不好?”
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一点。宁梫却更加难过。他不需要宋听岸像哄人一样把这句话说软。他想要的甚至不是今晚把文章讲完。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在上一分钟还愿意听他说话,下一分钟就把他整个人放到明天。
他抱紧书,过了一会儿,说:“不好。”
宋听岸看着他。宁梫从没这样对他说过话。拒绝来的很轻,却十分清楚,像在两个人之间搁下一只不能再被绕开的杯子。
男人最终没有发火,只揉了揉眉心:“你今天怎么了?”
这句话让宁梫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没有怎么。他昨天才有很大的事情,可昨晚宋听岸已经陪过他,替他倒水、擦脸,让他不要再怕。今天他就该好了,不该再因为一个很小的停顿心酸。再多一点,便像贪得无厌。
“没怎么。”他说。
然后他回到卧室,关上门。
门没有摔,声音甚至比平时更轻。宁梫把书放到床头,自己坐在床边,听书房里隔了很久才重新响起键盘声。他一边生气,一边又觉得自己不该。到最后竟不知究竟在气谁,只是觉得房间又冷下来,昨晚留下的温度一点也没有保住。
他把台灯关掉,又打开,最后留着。
宋听岸很晚才回来。宁梫闭着眼,没有动,听见他进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随后床的另一边陷下去,男人伸手碰他的肩,他仍然不动。
“睡了?”
他没有回答。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收回去。宁梫在黑暗里睁开眼,看见墙上两个人的影子离得很近,可他不能再像昨夜一样转过去了。他怕自己只要一动,这一点生气就不算数,最后连想要一句道歉,也成了他自己弄出来的麻烦。
清晨,宋听岸带回了两只纸袋。
宁梫从浴室出来,看见早餐已经摆到桌上。有粥,烧麦,还有一笼小笼包。他以前提过学校后街那家的小笼包好吃,只是早晨总要排队,去晚就卖完。纸袋上的字正是那一家。
“下楼有事,顺便买了。”宋听岸说。
宁梫看了看时间。男人今天仍穿着昨晚那条裤子,鞋尖有一点灰。这当然不会顺路,他却没有拆穿,拉开椅子坐下,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
第一只小笼包有点烫,他咬开皮,汤汁差点溅到手上。宋听岸递了张纸过来,问,好吃吗。
宁梫点头。
宋听岸像松了一点气,自己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半碗粥,谁也没有提昨夜。宁梫原先以为,等宋听岸开口,他就会说自己也不好,不该在他忙的时候发脾气。可那句开头一直没来,他的后半句也就留在肚子里,和温热的粥一同沉下去。
吃完以后,宋听岸去换衣服,宁梫收拾桌面。纸袋底下粘了一点油,碰在手上,洗了两次才洗掉。他站在水槽前,想起昨晚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终于把书翻到最后一页,自己读完了。
结尾没有重逢。那只狗也没有回来。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句很小的批注,又立刻用手盖住。宋听岸恰好经过,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作业。
宋听岸站到他身后,看见纸上密密的小字,没看清被遮住的那句。他低头,在宁梫耳侧很轻地吻了一下,说晚上回来吃饭。
宁梫的手指慢慢放松。那一点温热靠得太近,他终于还是侧过脸,让宋听岸吻到自己的唇。他没有再闭眼,很近地看着男人,看见对方睫毛底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吻结束时,他想问,你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话到唇边,又觉得该问的是另一句。
宋听岸却已经拿起钥匙。
门关上以后,宁梫把手移开。书页上那句批注很轻,笔尖没有压稳,有一笔甚至断了。
他写:如果不想听,为什么刚才又问我。
窗外是一个不下雨的晴天。他把书搁到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去收阳台上晒干的衬衫。衣服已经干透,布料里有一点洗涤剂的气味。宁梫把它贴到脸旁,停了一会儿,最后规规矩矩地叠好,放进宋听岸的衣柜。
下午,陈简在课程群里说自己会在系楼待两个小时,需要借资料的同学可以过来。宁梫把这几天的笔记整理好,临出门,又看见床头那本书。他把书也装进包,走到地铁站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很薄的汗。
系楼暑假没有开中央空调,陈简办公室的窗敞着,窗台上摆着几盆不太精神的绿植。见他敲门,老师先指了指桌旁的凳子,让他自己把风扇挪近一点。宁梫把手里的打印稿放过去,一共四页,订书钉是楼下打印店替他订的,订歪了,纸角有一点皱。
陈简看得很快,看到第二页停住,拿笔把一个词圈出来。
“这里为什么一定是原谅?”
宁梫坐直一点:“因为他又回去了。”
“回去就等于原谅吗?”
他看着那一段,过了片刻说:“也可能只是想回去。”
陈简点点头,把笔放下。她没有把文章里的两个人当成一道该有标准答案的题,只让宁梫把判断往后放一点,看人物后面做了什么。他原先把结尾写得很圆满,稿子递出去之前,甚至觉得那是整篇最好的地方。此刻被一句话问住,竟有些不服气。
“可他留下了。”
“那你就写他留下了。”陈简说,“留下和原谅,可以不是同一件事。你把前一种解释得太满,后面的事情就没地方发生了。”
宁梫低头,把那个词划掉。他划得不很重,仍看得出原来的字,好像连这点固执也不愿立刻抹干净。
老师又翻了一页,看见他从期刊里记下的段落,问有没有查到原刊。宁梫说有,借阅处的合订本里少了一张目录页,自己按正文重新对了页码。陈简终于笑了一下,说这件事做得好,下次引用时别只抄别人的转引。
宁梫也笑起来。这一点很小的肯定让他松了口气,背不再绷得那么直。离开办公室时,他把那四页稿子放进包里,忽然觉得即使改掉结尾,也不算前面全写错。他还可以再读一遍,慢慢往下想。
楼道里有人推着一辆小车来搬书。车轮卡在门槛边,宁梫过去帮忙,抬完才发现手心蹭了一点灰。他站在洗手间洗手,看见镜子里的眼睛仍有些肿,脸却比昨晚有精神。原来一天能被分成这么多段,难过并不一定从醒来一直延续到入睡。他在老师面前会不服气,会因为一个对上的页码高兴,会蹲下去替陌生人抬车轮。
可走出系楼,手机屏幕一亮,他首先看的仍是宋听岸。
宋听岸问晚上吃什么。
宁梫打出“随便”,看了一会儿,删掉。他想起早晨那两袋小笼包,还有始终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终于慢慢回了一句:我想出去吃,不想自己煮。
宋听岸隔了十分钟才回,问去哪儿。
宁梫发过去学校附近一家小店的名字。发完又担心对方觉得远,想添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没有打。昨天宋听岸问他怎么了,他没能说清,今天至少可以把想吃什么说清楚。
宋听岸回复了一个好。
宁梫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车。旁边两个学生正在分一袋冰,杯壁的水不断往下淌,其中一个嫌冷,把杯子推给另一个。宁梫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宋听岸买过这种饮料。不知道他喝不喝,喜欢什么,碰到冰会不会也先缩一下手。
他把手机拿出来,记在备忘录里。记完才发现,自己关于这个人的疑问已经列了很长一排,真正问过的却没有几条。
公交车来了。他拎着包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伸手把被风吹起的书页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