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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住 回程那天, ...

  •   回程那天,宁梫把酒店留在枕边的一朵鸡蛋花夹进了书里。

      花已经不很新鲜,边缘蜷起来,有一层极浅的黄。他没有想把它做成标本,只是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了,随手拿起来,等意识到还攥在手心,便不舍得再扔。宋听岸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他背对着男人,把书压在箱子的最下面。

      他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来时觉得时间很长,长到第二天醒来,仍不相信窗外那条河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可真的要走,才发现自己记住的东西少得可怜。他没记住前台那个总对他笑的年轻人叫什么,也记不清往寺庙去的路到底在哪个岔口转弯。记得最清楚的,是宋听岸不在的那三天,屋里冷气如何吹得他头痛;还有男人回来时,脚步从回廊那一头过来,一下,一下。

      收拾完,他蹲在箱边等宋听岸打完电话,等到腿有一点麻了,才站起来。

      “你还要很久吗?”

      宋听岸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宁梫点点头,把箱子拖到门口。刚才放过花的地方留下一点水迹,他用纸巾擦干净,又把纸巾团在掌心。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他做,酒店自会有人打扫。他只是忽然不太愿意让别人看见他们留下的痕迹,像收拾得整齐一点,这间房就仍然只属于他们。

      下午去机场,车里仍是初来时那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宁梫抱着背包,看宋听岸在平板上签字。屏幕反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水。

      “回去以后,我先回自己那边吗?”

      宋听岸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你想回去?”

      “不是。”他说得太快,自己也听出来了,便低下头,摸了摸背包的拉链,“我是问你。”

      宋听岸把平板锁上,才说:“先住我那里。你那间房不是还漏水?”

      宁梫慢慢抬起眼睛。

      他提过一次。那时宋听岸正在等一个电话,他说屋顶漏水,自己临走放了盆,也不知道会不会接满。男人当时没什么反应,他以为对方没有听。原来听了,只是没有答。想到这里,宁梫先有一点高兴,又不由自主地想,那昨天早晨问的那些话,他是不是也听进去了,只是还没有想好怎样说。

      路过一条窄街,车停下来让行人。有人抱着很长的一卷布,从车窗前走过去,颜色鲜亮得像在日光里烧着。宁梫忽然想起母亲买过的一块桌布,边上也是这种很红的红。后来洗过许多次,颜色慢慢淡了,父亲还总把茶杯搁在上面,一圈一圈,像不肯消失的年轮。

      他低头打开手机,把窗外那一小段街拍下来。

      “拍什么?”宋听岸问。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宁梫看向他,过了片刻,把手机转过去:“拍这个,像我家以前的桌布。”

      宋听岸看了看。车已经往前开,布料变成照片角落里一道模糊的颜色。他没有说像或不像,只伸手把宁梫那一侧的空调出风口拨偏了一点。宁梫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再拍。

      飞机落在望江时已经很晚。宁梫在行李转盘前站得困倦,四周的人拖着箱子走来走去,广播一遍遍响。他抬头看见宋听岸伸手取下两个人的行李,忽然想起父母出事后,自己从学校坐车回临溪。那天也是这样,很多人都有地方去,只有他站在出口,拿着手机,不知道还能给谁打电话。

      宋听岸把小一点的箱子推给他,问:“困了?”

      他摇摇头。

      “那走吧。”

      宁梫跟过去,在穿过旋转门时伸手抓了一下男人的袖口。抓到以后,又很快松了。宋听岸回过头,像是没弄明白他想做什么。宁梫便说,箱子轮子不好推。

      其实轮子没有坏。他从不在这种地方说实话。

      公寓在很高的一层。电梯上行时没有太大声响,只有数字不断变化。宁梫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晒得深了一点的脸,和旁边衬衫仍很平整的男人。到了门口,宋听岸按开锁,他下意识往后让,等主人先进去。

      “进来。”宋听岸说。

      宁梫这才跨过门槛。

      屋里没有酒店那种潮湿的木头味,家具很少,茶几上连一本翻开的书都没有。他把箱子放到玄关边,鞋脱到一半,听见宋听岸说卧室在里面,先洗澡,想喝水自己倒,不必什么都等他。

      “我睡哪里?”宁梫问。

      宋听岸回头看他。

      那一眼停得不长,宁梫却先觉得脸上热起来。他明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回来,仍然在这个干净又陌生的家里,突然不会摆放自己的身体。旅行时的房间是两个人一同推门进去的,这里却有宋听岸早已住惯的一切。他可以坐在哪里,拿哪一只杯子,会不会有人清晨过来,看见他衣服搭在椅背上?

      宋听岸走回来,替他提起箱子。

      “和我睡。你要是想一个人睡,客房也可以。”

      宁梫说不想。他说完以后,反而觉得不再那么窘迫。他至少有一样很清楚的愿望,此刻不必藏。

      洗过澡,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时间。七月二十二日,第十八天快要过去。宋听岸进来关掉顶灯,床头只留下一盏不太亮的灯。他向里面挪了挪,给男人腾出位置。等宋听岸躺下,又悄悄挪回去一点,肩膀贴到对方的手臂。

      “冷?”男人问。

      “一点。”

      宋听岸把被子往上拉,宁梫却没有躲进被子里。他看着床头那盏灯,忽然很想问,可不可以一直开着。但他不愿意来到这里的第一晚,就让宋听岸觉得自己麻烦,便把那句话压在唇间,闭上眼。

      灯过了一会儿才关。那只手在黑暗里落到他腰侧,没有再做别的。宁梫醒着听了一会儿窗外很远的车声,像很远的流水,终于睡过去。

      到宋听岸家后的第一个早晨,宁梫醒来,男人已经不在身边。

      窗帘没有合拢,一条窄窄的日光落在床尾。他昨晚把袜子脱在那里,黑色的两团,被太阳晒得很薄,像两个忘记收回去的影子。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从枕边摸到自己的手机。七点四十。今天是第十九天。

      在酒店里问出口的话似乎仍跟在身边。宋听岸没有答应期限之后再见,也没有说不见。他只说,先把这几天过完。后来男人吻过他的额头,起身调了冷气。唇触到皮肤时很暖,可是人一走,那些未曾得到回答的话又慢慢凉下来,贴着他。

      浴室有水声。宁梫循着声音起身,光脚踩上地板,看见男人站在镜前刮胡子。宋听岸没有关门,上衣搭在门后的横杆,昨夜留下的一小片水渍已干了,衣领仍有浅浅的折痕。他从镜里看见宁梫,说,鞋呢。

      宁梫低下头,像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

      “在床边。”

      “地上凉。”

      “昨天你也没穿。”

      宋听岸关掉水,拿毛巾擦去下颌的泡沫。他没立刻回答,宁梫便盯着那块尚未擦净的白色,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男人的侧脸在镜中显得比平时近,晨间尚未收拾好的头发向前垂了一点,使他不像随后就会走进写字楼的人。

      宁梫说:“你这里有没有我能穿的拖鞋?”

      “昨晚那双。”

      “太大了。”

      宋听岸转过脸来,短暂地看了他一眼。宁梫以为他会问,昨天怎么不说。他却只是把毛巾挂回去,从他身旁走过,去衣帽间翻出一双新的。新的也不很合脚,宁梫套进去,前端还空出一点。他想起父亲从前买鞋,总要买大半码,说男孩子长得快,后来他再也没长过,那些预先留出来的位置便一直空着。

      他拖着鞋回到浴室,洗脸的时候,听见宋听岸在外面打电话。

      “早餐放餐桌就行。还有,一会儿送一双四十码的室内拖鞋。”

      宁梫的手停在水里。

      他没有告诉宋听岸自己穿多少码。也许是某次看见了鞋底,也许只是随口猜的。他站在镜前,把湿漉漉的额发向后拨了一下,故意等到男人走近,才问:“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的鞋码。”

      宋听岸看着他,像没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也值得问。过了片刻,他说:“你上飞机时换过鞋。”

      那是去老挝的那天。鞋跟磨得疼,宁梫在候机时买了一双便宜的帆布鞋,盒子塞在宋听岸脚边。原来他看见了。原来那天除去航班、会议、接连不断的电话,他也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

      宁梫把毛巾拧得很干,挂好,出来时嘴角还微微弯着。

      餐桌上有粥和一只纸袋。纸袋里装着三明治,切开的面包边整整齐齐。他坐下,先喝了半杯温水,才对宋听岸说,今天想回去取一点书。

      男人正在看手机,闻言抬眼:“回学校?”

      “租的房子。学校宿舍还在修,月底能搬回去一点东西,正式住要等开学。”他顿了顿,又补充,“有暑期作业。”

      宋听岸点头,说让赵衡送。

      “不用。我坐地铁过去。”

      “顺路。”

      宁梫不知道哪里顺路。宋听岸的公司在江对岸,他的小屋在学校后面的老居民区,从这里出发,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但男人已经低头回复消息,那一点解释的空隙也随着屏幕的光收了回去。宁梫舀起一勺粥,最后说,好。

      他今天本来还有别的安排。图书馆暑期只开一部分阅览室,他要去找一本借不到的期刊;陈简留的文章,他看了一个晚上,仍不知道怎样把其中一节读明白。也许下午还能在食堂吃饭,周惟前两天拍过一张空空的餐盘给他,抱怨留校的人一少,阿姨打菜都没了兴致,土豆丝里一根肉也找不出。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一点饿了。桌上的三明治并不难吃,可他想吃土豆丝。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晚上有个宴会。”

      “哦。”

      宋听岸看向他:“你一起去。”

      宁梫含在嘴里的那一口面包忽然变得很干。他慢慢咽下去,问,去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吃饭就行。”宋听岸说,“赵衡会把时间告诉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仿佛带宁梫出去吃一顿饭,和给他换一双拖鞋没有什么区别。宁梫却又坐了一会儿,连自己方才想说的土豆丝也忘了。

      他还没有和宋听岸一同出席过这样的场合。

      合租屋的楼道仍是原先的味道。饭菜、晒不干的拖把,还有谁家门口一袋放了一夜的垃圾。赵衡坚持把车停在巷口,要帮他拿东西,宁梫只好再三说不重,最后独自上了楼。

      门锁因为很久没用,转起来有一点涩。他拧了两次才打开,先看见地上的塑料盆。去旅行前,顶上的空调管道漏水,房东说找人修,他怕把书泡坏,临走时把脸盆放在正下方。如今盆里没有水,却落了几只很小的飞虫。

      房间里闷得像一只被太阳晒透的旧盒子。

      他推开窗,先把盆端出去洗。回头看见床上的薄被仍是离开时的形状,一个角垂下来,几乎扫到地面。他记得那天出门很着急,怕宋听岸等,所以没来得及叠被子。可是现在想想,好像每次着急的人都是他。宋听岸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见他跑得满头汗,才递来一瓶水。

      他坐到床沿,把水盆带来的湿意擦在裤子上,打开书包。

      最上面压着的是母亲替他包过书皮的旧书。书角起了毛边,透明胶带慢慢发黄,在日光底下亮得像一层薄薄的油。宁梫用拇指摸了一下,把它放进包里。随后又拿了笔记、电脑,还有几件洗过却没完全晾干的衣服。

      他本来不该拿那么多。

      最早说的是取一点书,可当他打开抽屉,看见那支在酒店用完墨水的笔还有替芯,便觉得也可以带上。毛衣当然不必拿,天气还热,月底也仍然是夏天。他把一件薄外套叠好,放进去,又拿出来。他不能把整个房间一点一点搬到宋听岸那里。那样太像什么了,像他已经准备在别人的生活里住下来。

      手机震动,是周惟。

      “你人呢,活着吗?”

      “刚回租的地方。”

      “我下午去图书馆,你来不来?陈老师那个题你会做吗,我想给她发消息承认我不识字。”

      宁梫笑了一下,给他回,说来。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带电脑。还有,饭卡借我刷一下,我的丢了,补卡处暑假下午不上班。”

      这一回他真的笑出了声音。走廊里恰好有人经过,铁门外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把他从某种很轻的恍惚里拉出来。他给房东拍了漏水处的照片,问是否修好,房东回了一条二十多秒的语音,他没急着听,先把外套重新放回抽屉。

      下午三点,宁梫在图书馆三楼见到周惟。

      周惟面前摊着一袋锅巴,藏在书下面,见他进来就把书压得更低。宁梫指了指墙上的禁止饮食,周惟一脸无辜,把锅巴连袋塞进帆布包,说,我没吃。

      “嘴角。”宁梫说。

      周惟用手一抹,果然抹下一点碎屑。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梧桐叶被晒得发白,空调出风口不在这边,只有头顶的旧吊扇,转起来时发出一点不均匀的声响。宁梫打开电脑,先看陈简批在文档旁边的那一句:你说他在等待,文中哪里能看出来?

      他原先写得很肯定。一个人把灯留到很晚,把晚饭热了又热,显然在等另一个人。可陈简问,叙述者看见了这些事情,就一定知道它们是为什么发生的吗?也有可能那个人自己还不想睡,他热的是自己的饭。

      宁梫盯着那段批注,过了片刻,把“显然”删掉。

      周惟凑过来:“我就说吧,中文系最不能写的就是显然。你一写显然,陈老师马上问你哪里显然。”

      “你写了几个?”

      “三个。”

      宁梫偏过头,没忍住,肩膀轻轻抖起来。

      他们把同一篇文章拆开读,争论那处结尾究竟是叙述者的判断,还是人物没有说出的愿望。周惟坚持不能因为读者想让两个人重逢,就认为作者已经让他们重逢;宁梫说有些句子可以有别的读法。说到最后,两人去书架找了一本论文集,发现前人也已经吵过同样的问题,于是都觉得自己有一点了不起,又有一点白忙。

      傍晚五点多,周惟问他吃不吃饭。

      宁梫看了眼手机。赵衡半小时前发来时间,说六点到楼下接他,车里有备好的衣服。他昨晚只答应去吃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顿饭也许连他穿什么都已有安排。

      他把电脑合上,说:“今天有事。”

      “又是那个朋友?”

      宁梫抬起头。周惟说这话时没有探究的意思,只是想起上次约他,他也说去找朋友。宁梫握着电脑边缘,一瞬间很想把宋听岸的名字说出来。那三个字停在舌尖,好像一说出口,他这些天的生活就会变得清楚一点。

      “嗯。”最后他说,“一个朋友。”

      周惟把饭卡塞还给他,叮嘱明天别忘了把论文集的页码拍来。宁梫站起来,看见他书包口露出那半袋被压碎的锅巴,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立刻把什么都说清。宋听岸在城的另一头,周惟在这里。这里的夏天还有很长,窗边有几片没扫干净的叶子,走出图书馆,他仍然是一个作业没写完的学生。

      只是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又从学生变成了别的什么。

      赵衡把衣服递给他,外面套着防尘袋,衣架的钩子从上面探出来。

      “宋总说合适就穿,不合适可以换。”

      宁梫伸手接过来,说谢谢。他在袋子里看见一件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尺码正好。商标已经拆了,他找不到价格,却也知道不会便宜。他没有在车上换,先回公寓洗了澡。水冲过后颈时,他想到图书馆那台很旧的吊扇,想到自己在宿舍晾衣服时,总有领口怎么拽也拽不平的衣服。

      这件不用拽。穿好以后,肩膀和腰都合适。

      宋听岸回来时,宁梫正在和袖口较劲。小小的扣子滑了两次,他刚洗过手,指腹还有一点潮。男人站在衣帽间门口,叫他的名字。宁梫没有应,低头又试一次,随后一只手伸到面前,替他把扣子推了过去。

      宋听岸的手比他的稳。很容易的一件事,他做起来却像无论如何也做不好。宁梫看着那两根手指,忽然说:“其实我能扣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平时都自己穿衣服。”

      宋听岸抬眼看他。过了片刻,眼里出现一点很淡的笑。

      “我也没说你平时不穿。”

      宁梫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古怪,耳根渐渐红了。他转身去找外套,宋听岸伸手拦住,说天气热,不必。那只手横在他腰前,衣料被轻轻压住。他没有动,男人也像是忘了收回去。

      衣帽间的灯比卧室亮。没有雨,没有黄昏,也没有酒店故意调暗的壁灯。宁梫很清楚地看见宋听岸眼底的自己,衬衫领口贴着脖颈,头发还没全干。他本来想问,别人问起来的时候,要怎样介绍。可宋听岸的目光停在他唇边,他便把这个问题放下,微微扬起了脸。

      吻落下来时很轻,像一次确认。随后宁梫抓住他的衣角,轻得几乎不会被察觉。宋听岸托着他的后颈,把那个吻吻得更深一点。宁梫闭着眼,呼吸在两个人之间慢慢乱了。他总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可以靠得这样近,近到连对方一个短暂的停顿都能感觉到,而有些话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宋听岸退开些,拇指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别咬。”

      宁梫才发现自己把唇咬住了。

      他松开,伸手替宋听岸抚了一下被自己抓皱的衣角,说:“会不会迟到?”

      “还有时间。”

      可是刚才,他替自己扣好袖口之后,已经看过一次表。

      宴会在江边一家酒店。宁梫跟着宋听岸走过门口时,先看见地砖上映出的人影。几个月前,他也是站在这样的地方替客人开门,只不过那时穿的是洗得发硬的制服,鞋子不合脚,笑容要一直留在脸上。如今有人替他推开门,叫他宁先生。他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自己。

      宋听岸察觉他慢了一步,回头等他。

      那一下等待让宁梫重新走快了。他本能地想站到男人身边,又怕太近,只留出半条手臂的距离。宋听岸却握住他的腕,把他带到自己旁边。动作很自然,周围的人也像见惯了,很快有人过来寒暄,目光在宁梫脸上停了停。

      “这位是?”

      “宁梫。”宋听岸说。

      仅有名字。

      对方笑着点头,伸手同他握了一下,问在哪儿高就。宁梫说还在读书。那人又笑,说年轻真好。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夸奖,只跟着弯了弯嘴角。后来他们开始谈一块地、一个尚未敲定的会展项目,宋听岸用宁梫听不熟悉的词说了几句,对方就转去找另外的人了。

      宁梫松开原本虚握着的手,掌心微微出了汗。

      “无聊?”宋听岸问。

      他摇头。

      “那边有东西吃。你先去,别等我。”

      这句话说得很周全,宁梫却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宋听岸一眼,想起自己在酒店回廊里等他的那个下午。那天他也没有要求宁梫等,是他自己愿意坐在那里。如今男人说别等,宁梫便不知道自己的愿意还能放到哪里。

      他最后还是去了取餐处。银色夹子夹起一块点心,很小,放到盘子里显得可怜。他又夹了一块,端着盘子站在窗边。江上有游船,顶层的灯一层一层亮着,隔着玻璃,远处的一切都没有声音。

      “你换工作了?”

      身后的女声让他的肩膀先僵了一下。宁梫回头,认出连佩妮。

      她今天穿深蓝色的裙子,耳边只有一对很小的金属耳饰,目光从他手里的盘子移到衬衫领口。宁梫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托盘很沉,自己站在她身边,连一句解释也没能说完。她抬头看他的那一下,和此刻没有太多不同。

      宁梫说:“没换。我不在那里做了。”

      “所以我才问,你换了什么。”

      他听懂了。听懂的一刻,手指反而更稳,没有像那天一样捏不住托盘。

      “我在上学。”

      连佩妮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宋听岸知道?”

      “知道。”

      宁梫看见她又要说什么,便先开口:“您找他有事吗?他在那边。”

      他用的是“您”。连佩妮似乎也听出那点故意的生疏,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朝宋听岸所在的方向看了看。

      “总有事。我们可没有他表现得那么清闲。”

      她说完便往前走,没再看宁梫。宁梫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把那块点心压坏了,夹层里浅色的奶油挤出来,沾在盘沿。他拿纸巾擦掉,低头咬了一口,很甜。他不喜欢这种甜,仍把它吃完了。

      不远处,宋听岸正同连佩妮说话。听不见内容,能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淡下来。连佩妮抱着手臂,手里的杯子没有举起。两个人站得并不近,可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走不进去的熟悉。他们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生气,知道一句话说到哪里就够,也知道怎样把难听的话藏在不难听的字里。

      宁梫突然想到,自己知道的宋听岸其实很少。

      他知道男人的肩膀在睡着后也会绷着一点,知道他不喜欢太软的枕头,知道他喝水时喉结轻轻滚动,吻他的时候会用拇指碰他的耳后。可是这些事情之外,宋听岸还有很长的一生。那一生里许多人来过,许多人留下,其中也许有人不需要问期限,就能站在他旁边。

      宁梫没有再往那边看。他去取了一杯温水,等宋听岸来找自己。

      后来一个认识宋家的人走过来,笑着说了几句玩笑话,问他是不是学艺术,怎么这样瘦。宁梫说中文系。那人说那更好,会写东西,往后替宋总写写情书。

      宁梫还没来得及反应,宋听岸已经站到他身边。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宋听岸的语气很平,像一句不必争辩的事实。那人便笑,说自己开玩笑,转而谈起别的。宁梫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慢慢凉了。他知道这大概只是一句解围的话,心里仍然止不住地一热,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灯打开。

      回去的车里,他没有忍住,问宋听岸:“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什么?”

      “写情书。”

      宋听岸偏头看他,车窗外的灯在脸上一闪而过。

      “没必要理。”

      “我知道。”宁梫说,“我只是想,你以前收到过吗?”

      宋听岸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读书的时候有。

      “你回了吗?”

      “不记得了。”

      宁梫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那颗扣子扣得很牢,一整晚都没有松。他想,人真的会不记得这样一件事吗。有人挑了纸,写了又改,想办法递到他手上,甚至递过去以后还会反复想起自己的某句话。最后收信的人却只记得,有过。

      “我应该会回。”他轻声说。

      宋听岸问:“回什么?”

      “不知道。至少回一句吧。”

      车驶过桥,短暂的轰响遮住了后半句。宁梫没有再说。男人却在这时候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很暖,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宁梫垂着眼,任他握着,又觉得自己也许没有资格因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旧故事难过。

      毕竟此刻,宋听岸正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午后,宁梫洗坏了宋听岸的一件衬衫。

      准确说来,并没有洗坏。他只是没看懂领侧那一排很小的标记,以为和自己的衣服一样可以丢进洗衣机。刚按下开始键,就被宋听岸从身后叫住。男人今天回得早,进门看见他蹲在洗衣机前,问他在干什么。

      宁梫关掉机器,等门锁跳开,把那件已经浸湿的衬衫拎出来。水顺着袖管滴到地上,他有一点局促,说,还没开始转。

      宋听岸看着他湿透的手:“不必帮我洗。”

      “我正好要洗自己的。”

      “有人来收。”

      宁梫应了一声,把衬衫放到盆里。洗衣房窄,宋听岸站在门口,他想出去又不好意思让人让开,只能用指尖抹掉地上一点水。下一刻,男人弯下身,把盆接过去。

      “你擦地,我来。”

      宁梫抬起头,看见宋听岸挽起袖子。那双平时签文件、握方向盘、把他抱起来的手伸进水里,把衣服轻轻压下去。他忽然又不觉得难堪了,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也会洗?”

      “宁梫,我不是生下来就有人替我洗衣服。”

      “我也没这么说。”

      “你的表情说了。”

      他想反驳,又笑起来。笑的时候手上的抹布滑到水里,溅了男人一小片裤脚。宋听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他拉起来,免得他又踩进去。

      洗完以后,宁梫跟着他去阳台晾衣服。太阳被一层很薄的云遮住,风里有将下未下的雨气。湿衬衫展开,隔在两个人之间,宁梫从衣料下方看见宋听岸的手。他伸过去握了一下,男人把衣架挂好,才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怎么。”

      宁梫没有松手。宋听岸任他握了一会儿,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手掌贴着他尚有些湿的手腕。那一点凉意被慢慢焐热。宁梫靠过去,鼻尖碰到他的肩,忽然很想把下午留在这里。不要晚宴,不要别人的称呼,不要电话里听不懂的名字。只有一件洗过的衬衫在风里轻轻动,他们站在同一片将要落雨的天光底下。

      宋听岸低头吻他。没有很急,唇先停在他的眉边,宁梫却先仰起了脸。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宋听岸停了一下,宁梫闭着眼,抓住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知道那种短暂的停顿意味着什么。宋听岸碰了碰他的脸,走去接电话,宁梫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抬手把那件湿衬衫的衣领拨正。

      傍晚他们没有出去。宁梫在冰箱里找到几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盒不知是谁送来的虾。他看保鲜盒上贴着当天的日期,忽然发现这里很多东西都有日期。吃的、喝的、送洗的单子,还有压在书房抽屉里那份合同。大概只有人是不必贴的,人自己会记得。

      他煮了一锅面,煮得有点多。宋听岸坐到桌边,看了一眼,说你能吃完?宁梫把大一点的那碗推给他,理直气壮地说,那是你的。

      宋听岸吃了大半碗。宁梫看他把袖子往上挽时,想起下午那件衬衫,忽然又觉得这样很好。饭吃完了可以再煮,衣服湿了可以一起洗。他们并不总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

      饭后,宋听岸让他把放在客房的书搬进卧室。

      宁梫拿着两本书走过去,看见男人拉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面空着,只放了一只没拆封的眼罩。

      “这里可以用。”宋听岸说。

      宁梫的手指在书脊上紧了一下。

      “都给我吗?”

      宋听岸看向他:“本来就空着。”

      他明明听见了后半句,却先记住了前面的意思。这里可以用。这里有一个地方可以放他的东西,合上以后,宋听岸夜里伸手取水,会碰到他用旧的笔,他摊开的便笺,母亲替他包过书皮的那本书。他可以有很小的一部分留在这里,不必每一次起身都把自己收拾干净。

      宁梫蹲下,把书放进去,放得十分整齐。

      宋听岸坐在床边看消息,过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起来,便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怎么又不说话?”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宁梫仰起脸。床头灯从男人身后落下来,使他的脸显得很温和。宁梫本来想问,如果七天以后,这个抽屉仍然空着,是不是也可以继续放。可他看见宋听岸的目光,就忽然不愿意把这个下午弄坏。

      “没什么。”他说,“我在想,那件衬衫明天应该就干了。”

      宋听岸低头看他,笑意很淡。

      “会干的。”

      于是宁梫把抽屉合上,像把一句尚未问出口的话,也轻轻放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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