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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雨季又来 望江重新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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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重新入夏的时候,宁梫开始去工作室实习。
到岗时间最后协调成每周两天半,另外半天视稿件情况调整。他把书店的班交了一部分出去,保留周日早上的那一班。第一天正式去,他提早了四十分钟,到了楼下,店门却还没开,只好站在卖办公用品的柜台旁,假装认真看一排订书机。
宋听岸的消息在那时来,问他到了没有。他拍了一张订书机的照片,说正在上班。
对面隔了片刻,回:“岗位和我记得的不太一样。”
宁梫忍着笑,说自己来早了。宋听岸便说他第一次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也早到过一个小时,在停车场坐到车里空调都觉得冷。宁梫问他有没有紧张,对面回有,还把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忘了。
宁梫很想知道那时的宋听岸是什么样,可转念又觉得,自己现在也正站在同样的时刻里,往后或许会笑,眼下却只觉得掌心发热。他没有再追问,给宋听岸发了一句先不聊,随后把手机收好,走上三楼。
第一天分到的工作很琐碎。
核对采访整理稿里的人名、时间和附件出处,把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不能凭感觉改。宁梫看得很慢,上午只处理了预计的一半。负责带他的编辑姓何,看过后没有催他加速,只指着其中一处问,为什么这里留了个问号。
宁梫把自己查到的两种写法给她看。何编辑点头,说先留着,下午再去找作者确认。他看着那个没有被要求立刻删掉的问号,心里慢慢松了一点,原来暂时不知道,也可以是一种认真的做法。
下班后,他和同事一起走到路口。雨正好落下来,起初小,没多久便把整个街面都打湿。宁梫带了伞,却在出门时塞到包底,拿的时候又带出几张纸。他手忙脚乱去接,同事替他拢住,笑着让他下次放在外面。他说好,把纸收妥,站在雨里给宋听岸发消息。
“今天没被赶出来。”
宋听岸回:“值得吃顿好的。”
“别太好。上班第一天还没领工资。”
“我请男朋友,不用等你发工资。”
宁梫望着手机,耳朵有一点热。那三个字如今从宋听岸口里出来,仍然让他生出一种很具体的高兴。他回了一个位置,撑伞走到路口,等对方过来。
他们选的店在一条熟悉的街后面。
宁梫起初没有意识到,直到车绕过一个拐角,旧夜场门口那块发亮的招牌从玻璃上滑过去,他的手才慢慢停住。招牌换过一部分颜色,门边站的人也不认识,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流到路沿,又被车轮碾开。
去年他在那里做服务生。手指被托盘边缘磨得很疼,鞋底总是湿,明明已经很累,仍然要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不能让客人看见。连佩妮把他叫住的时候,他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委屈,而是这个月的工资还能不能拿到。
宋听岸在旁边放慢了车速,没有立刻开过去,也没有停在门口。他看了宁梫一眼,问:“要绕开吗?”
宁梫望着那扇门,过了片刻,摇头:“不用。前面就到了。”
车继续往前。他没有要求进去看看,也没有想站在里面,让从前的人知道自己后来怎么样。那晚的自己已经足够难,他不愿意再把人带回去,非要给别人看一个如今过得好的结果。
停车后,雨还很大。宋听岸撑伞,宁梫从车里出来,低头时看见那个人裤脚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截。他忽然停住。
宋听岸侧头:“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你,也看见这个。”
“裤脚?”
宁梫点头。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奇怪,那么多事情,最先留下的竟然是一个人没有来得及避开的雨。宋听岸当时站得很稳,衣服很干净,只有那里湿着。他后来回想,常常先想起那一点深色,再想起整个人。
宋听岸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来。
“我记得你那时候一直低头。”
“因为不想看你们。”宁梫说。
宋听岸轻轻应了一声。
“也因为鞋脏了。”宁梫补了一句,忽然笑了,“我当时真在想,擦鞋的布放在哪儿。不是所有沉默都在难过。”
宋听岸望着他,唇角很慢地动了一下:“这件事,我学得晚。”
宁梫没有再接,伸手把伞往中间推。两个人走到店门口,肩上都沾了一点雨,谁也没有特别干燥。服务员拿来纸巾,宁梫擦完手,宋听岸还在看他的裤脚。他低头,自己那边也湿了,便抬眼说别看了,回去一起洗。
那顿饭,他们谈了一点初见。
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平静。宁梫说起连佩妮那晚的话,语气仍然有一点冷,说到宋听岸后来让人处理工资,他也没有因此觉得最初的利用就消失。宋听岸听着,没有替任何人辩护。他确实讨厌过连佩妮,也确实利用过宁梫,两个事实放在一起,不会因为前一个能解释,后一个就变轻。
“你后来跟我说,觉得我可怜。”宁梫问,“那时候是真的吗?”
宋听岸看了他很久,点头:“真的。”
宁梫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但那不全是为了你好。”宋听岸低声说,“我以前很喜欢那种,我做个决定,就能让一件很糟的事变得不那么糟的感觉。看见你需要那份工作,我以为给你另一个选择,就已经够了。也觉得,你大概会感谢。”
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那晚,我还想起过小时候捡回去的那只狗。觉得你和它一样,狼狈,没有地方可去。我当时竟然不觉得,这样想有什么不对。”
他说到最后,神情很沉。宁梫看着他,心里那一点怨意仍然在,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让他想把整个杯子握碎。对方终于把最不好听的那一层说出来,不再只留下“恻隐”两个字给自己猜。
“我谢过你。”宁梫说。
“我知道。”
“也真的喜欢过你。不是因为你把我从那里带走,我就一定要喜欢你。”
宋听岸的眼睛动了一下:“我现在知道。”
宁梫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以后不要再把我和那只小狗放在一起。”
宋听岸静了很久,慢慢点头。
“你是宁梫。”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宁梫却忽然眼睛发热。他没有让自己哭,拿起筷子,把面前那一小块肉夹走。宋听岸看见他吃,神情慢慢松下来,自己也重新拿起碗。
他们没有把那一晚全部谈完。有些事已经说过,有些留到以后也可以。餐厅里很吵,隔壁有人在给朋友庆生,蛋糕刚拿出来,所有人便一齐笑。宁梫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问宋听岸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半有会。”
“那别又只喝咖啡。”
宋听岸笑了,问他自己明天吃什么。他说不知道,可能楼下买,宋听岸便说一起买。那种把明天说得很普通的口气,仍然让宁梫觉得心里发暖。他不再一听见便去数离它还有几个小时,只认真想了想那家店明天开不开。
正式印好的小刊,也在那一周送到了。
和样本相比,封面颜色浅了一些,宁梫原先担心印不清的老照片倒还好。几个人在书店后面的桌子上拆箱,逐本检查,有两本边角在运输时压皱,郑霁想拿回去换,店主说留着自己看就行,没必要为两本来回折腾。宁梫挑了一本不太明显的,放到自己包里。
晚上见宋听岸,他先把那本递过去,才发现自己手指上还有一点油墨。宋听岸翻开,看见扉页写着小组名字,后面按顺序列出每个人做过的事,宁梫的名字在中间,很普通的一行。
“这本算我的?”
“算。成本我发你。”
宋听岸拿出手机,真的转了那一点钱,没有多给一笔,说什么买作者签名。宁梫收下,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忽然笑起来。他知道那点钱很少,少到对宋听岸来说可能连找零都不需要,但这一次他们总算把一件事情放回它本来的位置,写出来的东西有人想读,便按同样的价钱拿一本。
“不写点字?”宋听岸问。
宁梫抬眼:“你想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都行。”
他拿过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写:给宋听岸,记得看完。没有再写想念,没有把爱压进一个别人看不懂的典故。字写完,他把书推过去,宋听岸低头读,眼里慢慢有了一点笑。
“这个要求不难。”
“说不定。你们这种忙人。”
宋听岸看他一眼,把书放进自己常用的包里:“忙人也得看。”
宁梫低头喝水,热气贴在唇边,遮住一点笑。他想起自己从前寄信,总希望宋听岸至少能翻开,后来能翻开也好,愿意回复也好,愿望越收越小,几乎看不见。如今一本书递出去,他居然能够理直气壮地要求看完,还能嫌对方说得太容易。
他很喜欢自己现在这样。
几天后,宋听岸真的把书带回来,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那条已经改道的路原来通向哪里。宁梫想了想,拿纸画给他看,画完才发现自己把方向转反,连忙划掉重来。宋听岸坐在旁边笑,他伸手推了那个人一下,自己也笑。他们把一张纸画得很乱,最后总算找到那一条并不重要的小路,谁也没觉得白费时间。
七月初,小组收到一个补充采访的邀请。
是之前放映员老人介绍的朋友,在本省一座山城做过很久的手工装订,愿意让他们去看看。郑霁那周有家里的事,周惟也有已经排好的课,最后由宁梫和另一名同学先去,住一晚,主要是核对材料,回来后再决定要不要扩成新的题目。
宋听岸听说,问自己能不能顺路同行。
宁梫看着他:“你顺哪一条路?”
宋听岸没有装:“想和你出去。”
“我去做事。”
“我知道。我白天自己安排。”
宁梫望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他现在倒很会直说。宋听岸伸手,把他手里的车票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车次还能买到,宁梫把票抽回来,耳朵慢慢红了:“你先买你自己的。”
他们没有住很贵的酒店。
采访地点附近只有几家小旅馆,宁梫和同行同学提前订了标间,宋听岸自己在同一层另订一间。前台看见三个人,核对证件花了点时间,宁梫站在旁边,觉得有些好笑。去年他第一次和宋听岸旅行,连酒店名字都没记住,只知道跟着走。如今房间是自己查的,车是自己选的,还能很熟练地告诉宋听岸,热水晚上可能会不稳定,想洗澡早点洗。
宋听岸点头,说记下了。
下午采访时,他没有跟进去。宁梫和同学坐在师傅的工作间里,看对方把散开的纸一页页理齐,用很细的线重新固定。师傅手上有许多旧痕,动作却稳,讲起某种装法的区别,说不如你自己拿着试。
宁梫接过,第一下就没对齐,纸页往一边歪。师傅笑着让他别急,先把中间压实。他照做,慢慢找到了那一点力,掌心下散着的东西终于拢在一起。
“有时候客人拿来一本,已经烂得差不多。”师傅说,“也不能都弄成新的。新了,就不是原来那一本。”
宁梫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这句话记到旁边。没有立刻想到自己,也没有急着让一句别人的经验替自己的感情作证。他只是看着那本还留着旧污痕的书,觉得有些痕迹确实不能替人擦掉,怎样处理,要先问拿来的人想留什么。
结束得比预计晚。同行同学还要去买一份当地的资料,宁梫收好设备,和宋听岸约在一条上坡的街口见。消息发出去,等了几分钟,宋听岸说自己好像走错了,前面有一座桥,没看见台阶。
宁梫站在路边,忍不住笑,打电话问他怎么走的。宋听岸报了几家店名,他听完,说你在河的另一边。
那个人沉默一瞬,自己也笑了。
“要等我绕。”
“你别动。我过来。”
“你不是刚忙完?”
“我认路比你快。”宁梫说,“今天听我的。”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空气很闷,雨看起来随时会落。走到桥中央,看见宋听岸站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衬衫袖子卷起,像一个终于也会在陌生城市找不到方向的人。宁梫忽然很高兴,隔着半座桥,冲他招了招手。
宋听岸看见,脸上那一点等人的神情便松开了。
雨在他们走近时落下来。
两个人都没带伞,第一反应竟然是一起往旁边跑。桥边有个已经关门的店,门檐不宽,刚够两个人站。宁梫跑得急,书包往前一撞,宋听岸伸手替他托住,自己肩膀却被檐边流下来的水浇了一下。
宁梫看见,笑得停不下来。
“你还笑。”宋听岸低头看自己肩上深了一片的地方,眉头皱起,“再往旁边一点。”
宁梫往里挤,背碰到关着的卷帘门,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立刻安静,随后又忍不住笑。宋听岸也被他逗得没办法,伸手把他额前湿了的头发拨开,指腹碰过眉尾,停了一下。
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宁梫抬起眼,看见宋听岸脸上也有很细的雨,沿着下颌往下滑。他伸手擦掉,手还没收回,便被那个人握住。两个人靠得很近,檐外的雨密得几乎看不见街对面,天地间只剩这一个狭窄的地方。
“现在不急着走?”宋听岸问。
宁梫摇头。
宋听岸低下头,吻在他唇上。起初带着一点雨水的凉,很快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宁梫抬手抱住他的肩,书包夹在两个人中间,碍事得很,他想推到旁边,又怕淋湿,只好抓得更紧。
宋听岸停下来,低低笑了一声:“你这包比我重要。”
“里面有录音笔。”
“知道了。”
宁梫抬头,故意很认真地说:“明天还得交东西。”
宋听岸看他片刻,把包接过去,护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抱住他腰,重新吻下来。这次宁梫没有再顾着那些纸,手指慢慢攥紧对方湿了一点的衬衫,胸口被那种近得无法忽略的热意填满。
雨没有因为他们站在这里就停。
他们后来还是冒雨走了一段,找到一家开着门的小店,买了一把并不好看的伞。宁梫说颜色太亮,宋听岸看了看外面的雨,问是不是要再挑。宁梫立刻把伞接过来,说不用,能用就行。
晚饭吃了当地很普通的家常菜,同行同学坐在对面,问他们是不是也去了河边。宁梫说走错路去了,宋听岸在旁边没有反驳。对方笑,说这里的路是这样,看地图近,真走起来就能多出一道坡。
宋听岸把一杯热水放到宁梫手边,低头说:“听见了,不全怪我。”
宁梫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眼睛里全是笑。
夜里回到旅馆,走廊的灯不太亮。宁梫先回自己房间,把资料放好,和同学确认第二天的车次,过了一会儿,才敲开宋听岸那间房的门。
宋听岸刚洗过澡,头发有些湿,看见他,侧身让开。宁梫走进去,先看见椅背上搭着的衬衫,肩膀那一片水还没干,颜色比别处深。他伸手碰了碰,忽然想起去年雨季里的裤脚,想起自己那时把所有湿冷都解释成一种注定。
“干不了。”他说。
“还有一件。”
宁梫抬头,宋听岸已经走近,把毛巾搭在椅背,伸手抱他。他往前靠,脸贴在对方肩颈,闻见旅馆洗发水很普通的味道。和去年那家酒店完全不同,窗外没有寺钟,只有摩托车从街上开过去的声音。
他忽然很喜欢这种不同。
“我今晚还是回去睡。”宁梫说。
宋听岸低头,在他耳边笑了一声:“我还没问。”
“先说。”
“怕自己忘了?”
宁梫一下红了脸,抬头瞪他。宋听岸看着那双眼,笑意慢慢收住,吻了吻他的眼角,随后是唇。他们站在门边,吻得很慢,宁梫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手已经被攥得有一点热。
他最后确实回了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唇有点红,外套的领子也乱了。他在走廊镜子前站了一下,整理好,才推门进去。同学正戴着耳机剪录音,抬头问明早要不要一起买饭,他说要,坐到桌边,打开电脑,把下午没补完的记录继续补上。
宋听岸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来:“还在忙?”
宁梫回:“十分钟。你先睡。”
对面说好。这回没有谁把十分钟当成一段不被选择的证据,隔壁的灯后来暗了,宁梫也在保存完文件后,轻轻合上电脑。
第二天上午,他们又去了一次工作间。
有两个问题昨天没有问清,宁梫提前列在纸上,到了却发现师傅正在给一位顾客修一本旧菜谱。书不算名贵,封面上有油,里面还有不少手写的补充,顾客反复叮嘱,不要把那些字弄没了。师傅说知道,先把松开的线给她看,又解释有几页已经很脆,最多做到什么程度。
宁梫坐在旁边,忽然很想问,那些写在空白处的东西,是不是也算这本书的一部分。可他没有插话,等顾客走了,才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师傅笑,说拿来的人觉得算,就得留。还有人买了新的,专门让他把旧的封面放上去,别人看不懂,他们自己懂就行。
宁梫低头记下,没有急着写成一句漂亮的结论。
宋听岸仍然没有跟进来。他在附近买了三份早饭,发消息问他们休息的时候要不要出来拿。宁梫忙到十一点,才看见手机,回说早饭已经吃过。宋听岸发来一张空的桌面,说那就算自己的午饭,宁梫忍不住笑,回去的路上问他是不是全吃了,对方说没有,店主替他分给了隔壁。
“浪费。”宁梫说。
“下次先问。”
“你这次问了,是我没看。”
宋听岸看他一眼:“那别替我省这顿。”
宁梫没有再争,坐到街边小店里,点了一碗便宜的汤,等宋听岸把没吃完的东西吃完。窗外的坡路上,有人推着一辆堆得很高的车往上走,经过门前时,停下来歇气。店主端了杯水出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车便重新往前。
他们看着,没谁说这画面多么像人生。宁梫只是等人走远,抬手指给宋听岸看,说上面那根绳打得不太稳,刚才差点松。宋听岸点头,说人已经发现了,绕到另一侧又系过。
有些东西原来不必等掉下来才看见。宁梫想了想,没有说,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回望江的路上,同学坐在他们前一排,戴着耳机,把录音里断掉的一小段重新整理。宁梫本来想帮忙,对方让他歇会儿,说下午轮到自己。他便靠到椅背上,望着车窗外。山城被甩在后面,远处的雾贴着一层层树,像雨还没有离开。
宋听岸把外套搭在他腿上,没多久,自己也闭起眼。宁梫看着那张近在旁边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点很坏的念头,想拍下来,等对方以后又说自己不困,就拿给他看。他拿出手机,镜头对准,最后却只拍到一小截交叠的衣袖。
宋听岸没有睁眼,低声问:“拍什么?”
宁梫把手机收起来:“风景。”
“那得往外拍。”
他笑着推了一下对方的肩,随后又靠回去。那件外套很暖,带着一点宋听岸身上的气息,他闭上眼,手指在下面悄悄找到对方的,慢慢握住。
采访材料回来后,工作并没有变少。
宁梫白天在工作室核对稿件,晚上整理自己的访问。有一处技术名词,他按录音写下来,何编辑看见,提醒说这样写可能不对。宁梫起初以为她在说自己听错,特意把录音找出来,两个人重新听,才发现师傅说的是当地叫法,正式文字里还需要另作说明。
何编辑把笔放下,说有些东西不能只问对不对,还要问放在哪里。宁梫记在本上,回去把那一段补齐。发给师傅核对,对方等到晚上才回复,语音里先笑,说年轻人真认真,自己随口讲的还得回来解释一遍。
宁梫听着,忽然也笑了。他没有因为那句随口,就觉得前一晚的忙碌没有意义,只把对方补充的话整理好,存进文件夹。宋听岸问他今天怎么样,他便说改了很多,但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改。
“比论文两行好?”宋听岸问。
“那两行也很好。”
“记得。不能嫌弃。”
宁梫靠在椅背上笑,笑完,抬头看见桌边那一叠还没用完的信纸,忽然想起一件很久没有谈的事。
“宋听岸。”
“嗯。”
“我写的那些信,现在能不能拿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很清楚地应了声:“能。什么时候想看?”
“明天吧。我过去。”
“好。”
他没有问宁梫是不是要收回,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放得很好。宁梫挂掉电话,把信纸收进抽屉,坐了一会儿,才继续做手里的事。那种将要看见自己从前模样的紧张,比他预想中重。他知道自己写过什么,却又不全记得,像曾经在一个太暗的地方待了很久,回头去看时,反倒怕自己认不出来。
第二天傍晚,宋听岸把一个浅色的文件盒放到桌上。
盒子不贵,没有刻字,里面的信按邮戳顺序排着。最前面那封边角已经有点软,中间几封的信封上有公司收件时留下的铅笔标记,后面有一封,纸角弯着,宁梫一眼便认出是自己寄得最急的那次。他拿起来,手指停在那道折痕上,很久没有拆。
宋听岸坐在对面,没有靠得太近。
“你不用陪我看。”宁梫说。
“我可以做别的。你想找我,就叫。”
宋听岸起身去厨房,宁梫听见水壶烧水的声音,才慢慢打开第一封。
字比他现在想象中工整。那时每一封都写得很慢,怕宋听岸觉得看起来费劲,涂错一个字,也会整页重来。他写天气,写路上有人骑车摔了一下,写书里的一段,最后再很轻地问,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读到那个问题,忽然笑了一声。
宋听岸在厨房听见,没有出来。宁梫低下头,又往下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看见自己用了多少“如果方便”“不忙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每一处都是在给对方留路,也给自己留一点不至于被直接拒绝的余地。
他曾经那么想抵达一个人,写出来,却连自己站在门外都不敢承认。
第二封长一些,有一段讲母亲从前工作的图书馆。一个雨夜,小学生把练习册忘在桌上,母亲怕孩子回来找,便迟迟不肯走,等到最后。宁梫那时写这段,是因为租屋楼道的灯坏了,隔壁苏姐替他留着门,让屋里的光照出来。他想到那些并没有说过一定要等、却仍然肯多留一会儿的人,想到母亲也许一直就那样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在信里还写过一只碗,颜色有一点像宋听岸家里的,可自己的屋子放不下,最后没有买。
宋听岸端着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宁梫抬起头,问:“你那时看这一段,在想什么?”
宋听岸看了一眼,没有假装现在的理解就是当时的答案。
“在想,你母亲很细心。”
宁梫点头,低下眼:“也对。她是。”
那句话并没有真正责怪,却让宋听岸脸色慢慢沉下去。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宁梫翻过下一页,没有再用一句迟来的理解打断。
宁梫后来读得很快,也有一两封读不下去,先放到旁边。看到自己说“我不等你了”的那封,他的手反而很稳。那时写得没有前面漂亮,字大,最后几行有一点急,像终于不愿意再替每一句话找一个不会让人讨厌的说法。
他看了很久,把它重新折好,单独放在最上面。
“我想把这封自己留着。”他说。
宋听岸点头:“都是你的。”
“我不是全要拿走。”
宁梫抬头,望着那个人。宋听岸眼里有一点没有藏住的紧,像他确实不愿意失去,却又知道没有哪一封是自己可以硬留下的。宁梫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慢的酸,也有一点不太善良的畅快。原来他也能让这个人这样等一句话。
他没有立刻把那点畅快压下去。那些曾经忍过的委屈不必一被善待,就全部变得宽厚。他把最后一封放进自己的包,剩下的重新排好。
“这几封先放这里。你想看的时候可以看。”
宋听岸的手慢慢松下来。
“但我以后想拿,你要给我。”
“好。”
宁梫抬起眼:“还有,不要给别人看。”
宋听岸望着他,声音很低:“没有给过。”
他点头,又问宋听岸后来写的那两封有没有留下底稿。对方说第一封没有,第二封写到一半时改过几张,后来留了一份重新整理的。宁梫想了想,说如果要整理在一起,能不能各留一份,免得以后全在一个地方。
宋听岸去拿扫描仪时,他自己先笑:“不是准备以后吵架分财产。”
那个人回头,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现在分也不迟。”
“你很想吵?”
“看你想不想。”
宁梫被逗得耳朵发热,拿信封打了他一下,宋听岸伸手接住,连同那只手也握住。纸边擦过指节,两个人都小心了一点,宁梫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湿,又有笑。
“我不想。”他说。
宋听岸低头吻他,吻得很轻,像在这堆终于被他们一同打开的旧纸旁边,不想惊动什么。宁梫却抬手,抓住他后颈,主动把吻加深了一点。旧日的渴望和眼前的心疼混在一起,他分不清,也不再非要分清。
后来他们一起把需要留下的扫描好,文件存到宁梫带来的硬盘,宋听岸经他点头,也留了一份。纸没有烧,没有撕,也没有被做成一份可以对别人展示的纪念。宁梫给文件夹起了很普通的名字,只写了两个人的姓。
宋听岸看见,笑了一下,说这样像一份公事材料。
“你熟悉。”宁梫说。
“里面不太熟悉。”
宁梫抬头瞥他,目光落在那几封旧信上,声音慢下来:“现在熟一点了。”
他们一直忙到夜里,才发现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宋听岸去重新烧,宁梫把文件盒盖上,忽然看见最底下还有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他没有直接抽出来,只问是什么。
宋听岸看了一眼,神情静下来:“原来的合同。”
宁梫坐着,过了很久,才说:“拿出来看看。”
纸上的日期没有变,字也没有变。他的签名很认真,连那个不太常见的“梫”都一笔笔写得清楚。二十七天,报酬,开始和结束的日期,所有东西都被放在纸上,只有他后来想要的没有。
他没有再逐条读,只看了最后那个日期,指尖压在旁边,轻声说:“我后来总数二十四天。”
宋听岸望着他。
“因为有三天你不在。我那时候觉得,连少的那三天都不该算。”宁梫笑了一下,“你给我二十七天,我自己还能再减掉三天,好像这样才显得我们真的相处过。”
宋听岸的脸色慢慢白了一点。他知道那个数字,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听见宁梫把它放回自己的日子里。
“现在不用减了。”宁梫把手从纸上移开,“也不用补。那些天就是那些天。”
他说完,把合同重新放回文件袋。宋听岸问要不要一起收走,他摇头,说放着吧,自己那一份也还在。不是为了留一个以后可以翻出来责怪的东西,只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必非得弄到看不见,才算重新开始。
水开了,宋听岸起身去倒。宁梫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很密的雨。两个人的衬衫都已经洗了,挂在阳台上,雨没有直接打到,风却把它们吹得靠在一起。那把在山城买来的亮色雨伞撑着晾在旁边,不好看,但确实能用。
宋听岸把水杯放下,问他是不是困了。
宁梫点头,又摇一下,说有一点饿。那个人看了一眼时间,笑了:“刚才还说晚饭吃太多。”
“看信也会饿。”
“那吃什么?”
“面。”宁梫想了想,补了一句,“少放盐。”
宋听岸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宁梫站稳,忽然抱住那个人的腰,脸贴在肩前,很久没有动。宋听岸的手落在他背上,没有问怎么了。他们就这样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宁梫自己抬起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走吧。”他说,“我帮你看水。”
厨房的灯重新亮起来。雨在窗外下着,旧信已经收好,锅里有足够两个人吃的水,等一会儿,就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