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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家书 临溪的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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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溪的车站比宁梫记忆里更旧一些。
其实只过了几个月,墙上的广告没换,出站口那家小店也还在。宁梫走到门口,闻见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会在这里买两份早饭,带到车上。父亲总说来不及,她却还是要去,最后一边跑,一边把热乎乎的纸袋递给他。
宋听岸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两个人的东西。他没有催,随着宁梫慢下来,停在那个已经有点褪色的招牌下面。
“想吃?”
宁梫摇头:“车上刚吃过。”
“可以晚一点买。”
他抬眼看宋听岸,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那等回去的时候。”
两个人沿着车站外面的人行道走,路不宽,临时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拉着箱子过去,轮子在砖缝里一下一下磕。宋听岸抬手,把宁梫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一辆拐过来的车。动作很自然,宁梫没有躲,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对方的手。
天有点阴,不热,风里却带着将下雨的潮。
他们没有开车来,是宁梫决定的。老小区里面不好停,附近买东西也不用车。他给宋听岸说过,对方便只收了一只不大的包,没有让司机跟着。如今两个人站在车站外叫车,司机听见地址,说那边在修路,要从后面绕一下,宁梫便问是不是原来菜市场那条路,司机说是,他点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知道一个地方。
在望江,他的生活大多围着学校转。离开学校去宋听岸那里,有时仍然会有一种进入别人世界的感觉。可这里的岔路、关掉的店、哪一段路边常年有积水,他都知道。车开到一条窄街,他甚至能提前说出转角有一家修鞋的小摊,司机跟着看了一眼,果然还在那里。
宋听岸望着他,眼神很安静。
宁梫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干什么?”
“听你认路。”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我知道。”宋听岸低声笑了,“所以我今天听你的。”
宁梫转过头看窗外,嘴角压了一会儿,还是慢慢扬起来。他以前那么努力记过宋听岸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儿,茶杯,备用的钥匙,哪一盏灯的开关。如今换成自己告诉另一个人,前面可以少走一段,巷子里那家店别去,老板总把东西卖贵两块,他竟然觉得很新鲜。
到楼下时,邻居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
她姓邓,住在宁家对门很多年,听见脚步声,先抬头叫了一声小梫。宁梫应了,把带来的水果放到她旁边。阿姨皱着眉,说回来就回来,怎么又买东西,他笑,说路上看见的,不多。
宋听岸在旁边叫了声阿姨。邓阿姨看他,目光停了片刻,没有多问,只说路上辛苦,屋里昨天帮着通了风,窗边那块布还垫着,进门小心脚下。
宁梫点头,拿出钥匙。
锁还是有一点涩,他转第一次,没有转动。宋听岸站在身后,没有替他抢,只托住他手里快滑下去的袋子。宁梫把钥匙往外抽一点,重新拧,终于听见很轻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很淡的、旧木头和灰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来。
宁梫站在门口,呼吸慢了一些。
最开始回来的时候,他是一个人。灯开了,屋里所有东西都像在等一个他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他那时坐在客厅,握着那只母亲用过的旧杯,水凉了也没想起喝,只盯着杯子上的图案出神,好像再坐一会儿,还能听见厨房里有人叫自己。如今阳光从没关严的窗帘后面漏进来,地上有一道被风吹进来的细灰,旁边站着宋听岸,鞋还踩在门外,等他先进去。
“就是这里。”宁梫说。
宋听岸轻轻应了一声,跟他走进来。
客厅并不大,沙发上铺着防尘布,电视柜旁有一盆早已经干掉的植物。宁梫把包放在椅子上,先去看渗水的窗。窗沿的布湿过后又干了,留下深深浅浅的印。他弯腰按了一下,有一点潮,手指也沾上灰。
宋听岸走过来,看了看窗框,伸手试着推。窗户能开,但一角的胶已经裂开,雨从那里往里进。他没有像宁梫以为的那样立刻说自己会修,只问附近有没有五金店。
“楼下街口有。”
“我们先去问问。看要不要找人来。”
宁梫点头,又抬眼,想笑:“我以为你什么都会。”
宋听岸看着那条裂缝,声音很平:“我以前给过你这种错觉?”
“很多。”
宋听岸回头,眉梢动了一下:“那今天先改一个。”
他们把需要清理的地方简单列出来。先开窗,擦桌子,换掉床上的罩布,确认热水器能用,再去买菜。宁梫原本想从父母的房间开始,走到门口,手却停了一下。宋听岸没有问,拿起旁边的拖把,去阳台看水龙头。
宁梫在门前站了片刻,最后把门推开一点,没有进去。他告诉自己,今天不一定什么都得做完,随后转身,先把自己原来房间的窗帘拉开。
他的书桌还在。
桌面上有一块很浅的刻痕,是初中时用小刀削铅笔不小心留下的,父亲当时说他,母亲却拿一张旧挂历给垫上,说眼不见为净。后来挂历换了很多张,那道痕却一直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笑意很浅,眼里却慢慢有些热。
宋听岸站在门口看他,没有立刻走近。
“我以前就在这里写作业。”宁梫说,“窗外那棵树,比现在小。”
宋听岸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树枝已经伸到隔壁窗边,叶子挤在一起,看不见树干。
“你坐多久?”
“很多时候。也有很多时候假装在写。”
“他们知道?”
“我爸知道。我妈不一定。”宁梫低头笑,“或者她也知道,只是懒得拆穿。”
他把桌上的一摞旧本子挪开,底下是一张很旧的电影票。不是值得纪念的片子,他已经忘了情节,只记得那天父亲下班晚,三个人坐到最后一排,母亲说看得脖子疼。那种一点也不漂亮的往事忽然回来,让他胸口很缓慢地发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给宋听岸讲很多,真的站在这里,反而总是说到一半就停。宋听岸不催,接过他挪下来的书,按他说的位置摆好。一些没有办法被完整说出来的过去,就这样留在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因为没人解释就显得更轻。
中午,他们在楼下小店吃饭。
老板认得宁梫,问是不是放假回来。他说周末回来看看,老板便说他长得瘦了,又很快去忙别的,没有把“家里还好吗”那句话问出来。宁梫低头看菜单,手指在熟悉的几样菜上停,最后点了一个母亲以前很爱吃的,又点了宋听岸能吃的。
宋听岸看见,没有说破。
菜上来,比记忆里咸一点。宁梫吃了一口,皱眉,说以前不是这样,老板路过,笑着问哪儿不一样。他说味重了,老板便说可能今天手重,下回给他少放。他听见“下回”,突然也笑了,点头,说那记住。
吃完,他们去街口买东西。五金店老板上门看过窗,说最好重新补一遍,不只是那一角,材料和工费都讲得很清楚。宁梫听完,决定让他做,宋听岸站在旁边,只帮着把挡住的柜子移开。
老板拿出工具,干起活来很快,宁梫和宋听岸便去擦客厅。防尘布揭下来,灰在光里浮起来,宁梫打了个喷嚏,宋听岸把一只口罩递过来,自己也戴上。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宁梫先笑,宋听岸问像什么,他说像来做保洁,还是不太熟练的那种。
事实也的确如此。
宋听岸把水倒多了,拖把一落地便留下一条很明显的湿印。宁梫让他拧干一点,他照做,却把水溅到自己裤腿上。宁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接过去示范,拧好,得意地抬起头。
“这个听我的。”
宋听岸看着他,眼里的笑慢慢深起来:“都听你的。”
宁梫一下又不太敢看,拿着拖把转身,假装没听见。可他耳朵很红,宋听岸看得清楚,抬手在他后颈碰了一下,才去洗抹布。
下午三点多,窗修好了。
老板让他们不要立刻碰新补的地方,说明了需要等多久,收完钱离开。宁梫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垫着的旧布拿走。窗沿终于空出来,很窄的一道,露着原来木框的颜色。他拿手掌量了量,忽然说这里以前放过花。
“什么花?”
“不知道。买的时候说会开,养了两年也没开。我妈说可能买错了。”
宋听岸笑了。宁梫也笑,笑完,回身去看客厅柜子上的那盆干掉的植物。他走过去,把盆拿起来,泥土已经结成一块,根也枯了。他握着那只很普通的塑料盆,过了很久,才说:“这个得扔了。”
宋听岸没有接过去,只问有没有袋子。
宁梫找来一个,自己把盆放进去。泥土落出一点,他拿扫帚扫好,额头上有汗,也没有哭。只是把袋口扎上时,手慢了一些。宋听岸走过来,手掌在他背上停了停,他便靠过去,额头抵住对方肩膀。
“我不是不想留。”宁梫很轻地说。
宋听岸应了一声。
“是真的留不住了。”
那个字说出来,眼里的水才慢慢涌上来。宁梫没有哭得很厉害,只站在客厅里,手指攥着宋听岸后背的衣料,很长时间不肯松。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吃水果,声音穿过楼道,像很多年前的任何一个下午。宋听岸抱着他,什么也没有替他说。
傍晚,宁梫打开了父母房间的灯。
床收得很整齐,衣柜也没有乱。母亲最后一次洗的围巾放在上层,已经没有记忆里的香味,只剩一股柜子的木头气。父亲的几件衬衫挂在另一侧,有一件领口磨白,母亲一直说该扔,他总说还能穿。
宁梫把衣服一件件摸过,没有全部拿下来。他以前以为整理就是要做一个很彻底的决定,留,扔,送人,每一个都像在把他们再推远一点。今天他先取出两件确实发了霉的,剩下的关好,告诉自己暑假再慢慢弄。
宋听岸站在书桌边,帮他把一只纸箱搬下来。里面有宁梫小时候的作文本、奖状,还有几张被父亲夹在课本里的便签。他翻开,看到熟悉的红笔字,最上面写着一行:这段不是写得不好,是你没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宁梫怔住,随后笑了,眼睛却一下湿起来。
“他以前就这么说。”
宋听岸低头看,没碰那张纸,只问:“你后来改了吗?”
“不知道。”宁梫吸了吸鼻子,“可能改了。也可能嫌他烦,没听。”
他翻到后面,果然有一篇重写的,开头把一大段形容删掉,只剩下回家路上的一棵树。字写得歪,最后一页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汤印。他举起来给宋听岸看,笑得肩膀都轻轻发抖。
“你看,我那时候就这样。”
宋听岸看着他,眼底很柔软,却没有把这件事说成某种注定。他只是认真读完,指着其中一行,说这里写得好。宁梫低头看,过了片刻,小声说那是自己编的,树上其实没有鸟。
宋听岸终于笑出声。
他们把箱子重新收好,没有盖死,放到宁梫原来的房间。宁梫拿了一本空白的旧信纸,纸边有一点黄,封面印着学校从前的名字。他坐到桌前,望着那几页纸,忽然很想给父母写点什么。
宋听岸看见,拿着电脑去了客厅另一端。宁梫听见他拉开椅子、插上电源,随后是很轻的键盘声。那种声音让屋子里的静不再像空。他低下头,写了第一行。
爸,妈,今天我回来了。
写完,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滴在纸上,把“回”字旁边晕开一小点。他没有擦掉,等那点湿慢慢干,才继续往下写。
家里窗户漏雨,已经找人重新补好了,不是我自己修的,我没有那么厉害。客厅那盆花死了,我今天把它扔掉了,盆也有裂,没留下来。你们如果知道,大概会说本来就该扔,我知道,但还是有点舍不得。
我现在上大三,论文写得不算好,老师说材料有意思,问题太散。爸,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我今天才又看见。你的那支笔还能用,换了芯,我还带着,没有弄丢。
最近在做一些访问,听别人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我一开始总想写得很难过,后来发现他们也会嫌菜咸、嫌房租贵,很多事和我想的并不一样。妈,你以前在柜台后面和人说半天话,我总嫌你慢,现在大概懂一点了。
今天不是我一个人回来。
宁梫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见宋听岸坐在客厅,眉头微皱,正在看一封很长的邮件。对方察觉到目光,也抬起眼,没有问写到哪里,只轻轻笑了一下。
宁梫低头,继续写。
他叫宋听岸,比我大一些。我们之间有很多事,不全好,我以前也很委屈。现在重新在一起了,还在学怎么过日子。你们要是看见他,可能会先觉得他不太好说话,我也这样觉得过。但他今天拖地把自己弄湿了,我笑了很久。他没有生气。
我还没有一下变得很好。有时候仍然起不来,也会突然不想说话。我在找人聊,周惟和朋友也会帮我。我不想再把所有难过都憋到晚上,再觉得没人知道。你们别担心。这句话以前说得太顺,现在写起来,才知道担心的人已经没法回答我了。
我很想你们。
他写完最后一句,没有再加别的。纸上的字有几处被泪浸得模糊,却还看得清。他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听见宋听岸轻轻合上电脑。
那个人走过来,没有看信,先递给他一张纸。宁梫接住,擦了擦眼睛,忽然说:“我在里面写了你。”
宋听岸的目光停住。
“没写你多好。”宁梫声音还哑着,“也写了你坏。”
宋听岸蹲下来,抬眼看他:“应该写。”
宁梫望着他,眼泪又掉了一点,自己却笑了。他伸手,慢慢把宋听岸抱住,下巴抵在那个人肩上,很久没有说话。屋外的雨开始落下来,起初很稀,后来密了一些,敲在新修好的窗边,没有再往里渗。
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吃。
冰箱里空着,便去楼下买了几样简单的菜。宁梫知道锅放在哪儿,盐在哪层柜子,可母亲从前用的那瓶油已经过期,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要清理的袋子。宋听岸拆开新买的一小瓶,递过去。两个很普通的动作,让宁梫忽然觉得,这个家并不是只能被保存成原来的样子。
饭端上桌,外面的雨正大。灯有点暗,客厅那只旧灯泡忽明忽暗,宁梫说以前就这样,父亲总说下周换,拖了很久。宋听岸吃完,站到椅子上,把从楼下买来的灯泡换上。宁梫在下面扶着椅背,看他手伸高,忽然有些紧张,连续说了两遍小心。
灯亮起来,很白。
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随后忍不住笑。宁梫说买太亮了,宋听岸低头看包装,说老板说这个够用。宁梫仰头看他,笑得眼睛还有一点红:“够用和照得我睁不开眼,是两回事。”
宋听岸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明天再买一个。”
“不用。这个放阳台。”
他一边说,一边把包装折好,放进柜子。宋听岸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宁梫现在这样,嫌弃,安排,认真想一只灯泡可以放在哪儿。那些从前只会小心问自己可不可以的人,如今终于在自己家里,用一种很自然的口气告诉他,该怎么做。
夜里,宁梫没让宋听岸睡客厅。
他原来的床不算宽,两个人躺下,有一点挤。宋听岸侧过身,把位置让出来,宁梫却主动贴过去,手搭在对方腰间。窗外雨声很近,房间里有旧木头的气味,枕套是下午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很挤?”宁梫小声问。
“还好。”
“你别往外挪,掉下去我不管。”
宋听岸笑着把他抱近:“你占的地方比我多。”
宁梫抬头,想反驳,嘴唇先碰到他的下巴。两个人都停了一瞬,宋听岸低头吻他,吻得很轻,后来慢慢深一些。宁梫闭着眼,手指攥住对方的衣服,身体里那一点热让他知道,自己此刻确实在这里,在家里,在一个还会向前走的晚上。
他没有因为身旁多了一个人,就不再想父母。那些想念仍然很清楚,甚至因为带宋听岸回来,更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机会相见。他只是终于能在这样的想念里,也伸手抱住另一个人。
“宋。”他很轻地叫。
“嗯。”
“明天早上带你去吃一家店。”
宋听岸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说好。
他闭上眼,很久以后,才在那一阵阵不再漏进屋里的雨声里睡着。
第二天早晨,宋听岸比宁梫先醒。
他起初没有动,听着窗外很近的鸟叫。和望江不同,这里楼与楼之间距离不远,隔壁有谁推开窗,水落进盆里的声音都很清楚。宁梫一只手还搭在他身上,睡得有点沉,眉心微微蹙着。宋听岸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皱没有立刻松,他便没有再碰,只等着。
过了半小时,宁梫才慢慢醒来。睁开眼,看见宋听岸近在眼前,他怔了两秒,随即把脸重新埋过去。
“几点?”
“八点多。”
宁梫一下清醒,坐起来,又因为起得急,头发全乱了。他说再不去那家店就只剩不好吃的,宋听岸被他拉着起床,洗漱时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水池前,比上次在望江更挤。宁梫把牙膏递过去,手肘碰到对方,自己先笑了。
楼下的路被雨洗过,一些地方还积着水。他们踩着干的地方走,经过邓阿姨门口,对方正要出门买菜,问吃早饭没。宁梫说正去,阿姨便让他们回头上她家拿两只粽子,昨天包多了。
“别拿太多。”宁梫说,“下午还要坐车。”
“知道。你妈以前也这么说,后来都是你先吃。”
那句话来得太自然,宁梫的脚步微微一停。邓阿姨说完,也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慢下来。他却先笑了,说那是小时候,现在没那么能吃,阿姨便跟着点头,说长大了,东西倒吃少了。
他们继续往外走,宁梫没有说话。宋听岸在旁边握住他的手,他握回去,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我喜欢她这样提。”
“嗯。”
“有时候别人一看见我,就像她不能再被提起来。可她以前明明有很多事。”
宋听岸侧头看他,声音很低:“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慢慢告诉我。”
宁梫点头,鼻尖有一点酸,但没有再低下去。他带宋听岸拐过巷口,找到那家门面很小的早点铺。店里人多,墙上贴的价目表已经换了,只有柜台上的搪瓷盘还是从前的样子,边沿掉了一小块漆。
他们端着东西,坐到门外一张桌旁。宁梫吃了一口,立刻抬头,说就是这个味。宋听岸尝了一点,问是什么特别的做法,宁梫想半天,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每家都不一样,这家是小时候吃过的。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给宋听岸。那个人低头吃了,慢慢点头。宁梫很满意,仿佛终于把一件没有办法解释的东西实实在在放到对方面前,等他自己尝过,便不用再费力形容。
吃到一半,宋听岸的电话响了。
他看一眼屏幕,神情淡下来。宁梫知道是谁,低头继续吃,没有装作不在意地盯着。宋听岸接起来,父亲在那头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回,语气像前一天约好的会他忘了。
“晚上。”宋听岸说,“原来就说周日晚上回来。”
“你现在在哪?”
宋听岸望了一眼对面的宁梫:“临溪,宁梫家里。”
宁梫夹菜的手停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宋听岸的脸色变得更冷一些。他听了一会儿,说自己的安排已经讲过,下午会在车上看文件,明早可以开会,但今天中午不会回去。
“这和项目没有关系。”他说。
宁梫没有继续吃,手指握着筷子,直到电话挂断,才慢慢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最后只说:“他不高兴?”
“他想让我回去见一个人。我没答应。”
“因为我?”
宋听岸看着他:“因为我本来就不想去。”
宁梫盯了他片刻,低下头,说早点凉了。宋听岸没有往下讲,也没有借着这通不愉快的电话,让宁梫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他拿起勺子,把碗里剩下的一点吃完。吃完又问宁梫是不是还想要那种小饼,宁梫犹豫一下,说再买一个,两个人分。
老板把饼递过来,热得烫手,他们捏着纸袋换了两次,最后还是宋听岸拿稳。宁梫在旁边笑他,说买个饼也这么费劲,宋听岸转头看他一眼,把靠近的一小块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咬了一口,耳朵红起来,没再笑。
回家前,宁梫去了一趟母亲从前工作的图书馆。
周末开门,柜台后已经换了一个年轻女孩,宁梫不认识。他站在入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宋听岸在身后问是不是这里。他点头,说小时候放学会来等母亲,写完作业就去里面随便拿书,经常拿了也看不懂。
他们沿着书架走了一圈。宁梫没有去问有没有人还记得许青,也没有让宋听岸和自己一起找一处必须留下的痕迹。书会换位置,人也会换,他知道。他只在儿童区停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手里那本书倒着,眼睛却一直看向门口。
他笑了一下,转身说走吧。
出门的时候,一位年纪大些的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叫住他。对方姓刘,和母亲共事过,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说他变化不大,就是瘦了。宁梫笑着应,刘阿姨问他现在还写东西吗,他怔一下,说还在学。
“你妈以前总拿你写的那些给我们看。”对方说,“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好在哪,她还是要读。”
宁梫低下头,笑意一点点慢下来。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家里不怎么评价他的文章,最多说看不懂太深的,让他别写得自己都解释不了。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只在书桌上被父亲用红笔划过,没有想到母亲会把它们带来,放在自己熟悉的柜台后面。
宋听岸的手碰了碰他,宁梫抬起头,眼睛有些湿,却仍然笑着,说谢谢您告诉我。刘阿姨摆手,说有什么谢的,快毕业了吧,他说还一年,对方便让他有空再来,馆里后面翻过一批地方旧资料,也许他会用得上。
宁梫留下联系方式,和对方说好暑假再问。他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变成一次告别,走出来时,甚至开始想那些地方旧报如果还在,会不会正好能补上访谈里空着的一段。
回家后,他把昨晚写的信重新读了一遍,添上一句:妈,我今天才知道,你还拿给别人看过。我以前嫌你不懂,现在觉得是我不知道。
宋听岸坐在客厅,处理连佩妮发来的项目确认。
他们合作的那一部分已经到收尾,需要重新确定几项后续责任,邮件里没有半句私人话。宋听岸把该给的答复写清,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便收到对方回复,要求其中一项费用说明再细一点。他看完,直接转给负责的人,让按合同附表补齐。
宁梫从房间出来,正好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脚步停了一瞬。宋听岸没有立刻合上电脑,只抬头,告诉他是哪一部分公事。宁梫听完,点点头,走到水池边洗杯子。
那种不舒服仍然有一点。他不喜欢连佩妮,也不可能因为宋听岸承认了错误,就突然觉得初见那晚的刁难没有发生。可事情如今已经清楚,他不必再追着一个名字猜自己到底站在哪里。
宋听岸发完最后一封邮件,关上电脑,走过来问他下午几点出发。宁梫看了一眼车票,说还有两小时,先把床罩好,再去和邓阿姨说一声。
“下次什么时候回?”宋听岸问。
“暑假。可能住几天,有资料想找。”
“那我把周末空出来。”
宁梫抬眼看他:“也不用每次都来。”
宋听岸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想来。”
他没有继续客气,把杯子擦好,放到柜里。那种想来让他很高兴,却不再让他觉得自己欠了一次同样的回应。他可以说这周一个人回来,也可以说下次一起,话出口之前,不必先担心会不会让对方厌烦。
收好东西,两个人坐在客厅等时间。
宁梫靠着宋听岸,手里捏着两张车票,忽然问:“如果以后住一起,你会不会嫌我东西多?”
宋听岸的手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把那句话当成决定。他低头,看着宁梫的眼睛:“你打算带多少?”
“书会多一点。”
“可以。”
“还有我自己的桌子。不一定是这张,我是说,要有一张不用每次收起来的。”
宋听岸点头:“有。”
宁梫把车票翻了个面,慢慢说:“大四不一定每天都在学校。实习如果时间定下来,会比较固定。但我有时候想回宿舍,和周惟他们吃饭,也可能有一晚上不想说话,就自己待着。”
“那就自己待着。”
“你会不高兴。”
宋听岸笑了:“会想你。但不至于每次都闹。”
宁梫抬头,耳朵有一点红:“你承认自己闹了。”
“承认。”
他笑起来,过了片刻,又很认真地说,不想一下子搬空宿舍,也不想把所有生活费都变成宋听岸在付。对方听完,没有用“没多少钱”堵回来,只说可以把固定的开销放到一起看,宁梫能承担的部分由他自己定,不需要按自己的收入硬分一半。
宁梫想了想,点头:“那等暑假再商量。我先把实习时间谈好。”
“好。”
那场关于往后的商量很短,连房间怎么摆都没定,却让宁梫觉得比任何一份写着明确日期的纸都更实在。宋听岸没有替他把“以后”买好,他也没有因为想住进去,就先把自己拥有的地方放弃。
临走前,宁梫走到父母房间门口,轻轻说了一声走了。
没有人应。屋里那一段安静仍然很深,他站了几秒,眼睛慢慢红起来,最后没有躲,只让它那样红着,转身去拿包。宋听岸在玄关等,门打开时,楼道里的风涌进来,带着隔壁刚煮好的粽子的香。
他们去向邓阿姨道别,接过用小袋装好的两只粽子。阿姨叮嘱路上吃,宁梫笑着应,把袋子放进包里,很小心,没有压住。
火车开出临溪的时候,雨又落了一阵。
宁梫坐在窗边,宋听岸替他把椅背调舒服一点,随后自己打开电脑,继续看没处理完的文件。他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楼房,胸口有一块地方仍然空着,却不是整个身体都在往那里陷。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那封信,折好,放进自己带着的书里。信没有寄出,也没有留在空屋里。它跟着他一起回望江,纸上的几处泪痕已经干了,摸起来有一点不平。
宁梫伸手,握住宋听岸放在膝上的手。
那个人没有问为什么,只把手翻过来,和他慢慢扣紧。
快到站时,宁梫想起包里的粽子,拿出来,和宋听岸一人一只。剥开才发现都是甜的,豆子煮得很软,糖却放得少。他吃了一口,说邓阿姨总怕他们年轻人吃太甜,其实年轻人未必这么想。宋听岸听着,笑着把剩下一半也吃了,随后把两个人用过的叶子收进袋里。
宁梫擦净手,给邓阿姨发消息,说已经吃了,很好吃。对方回了一个不太清楚的笑脸,他看了半天,才发现是阿姨自己的照片做的表情,笑得肩膀轻轻抖。宋听岸侧头问,他便把手机递过去,两个人在晃动的车厢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表情,一起笑了很久。
窗外的雨停了。广播开始提醒到站,他们收好东西,和其他人一样,站起身,等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