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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此后 七月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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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宁梫下班时忘了带伞。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早上出门时看了一眼,回身拿过一次,放在鞋柜上换鞋,最后还是把它留在那里。等雨真的落下来,他和何编辑站在工作室楼下,两个人对着门外发呆,谁也没有先笑谁。
“你家有人送吗?”何编辑问。
宁梫想了想,说有,但今天不一定。
宋听岸上午出门见客户,地方离这里远,宁梫知道,便没有把忘带伞当成一件非要对方赶回来的事。他拿出手机,原本想问附近有没有卖伞的店,看见日期,手指忽然停住。
七月三十一日。
那一瞬间,他确实想起了去年。想起自己把晚饭的时间问了两遍,想起被收回的钥匙,想起一切都照约定发生,唯独自己不愿意配合。记忆来得很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让眼前的整条街都变成一个等不到人的地方。
何编辑叫他,问要不要一起去旁边买一把。他抬起头,说好,把手机收回去,和对方贴着屋檐往前跑。
雨比想象中大,他们跑到便利店,肩膀都湿了。何编辑买了一把折叠伞,宁梫挑了最普通的一把,结账时看见柜台旁放着两块打折的小蛋糕,想了想,一起买下。
宋听岸的电话就是这时来的。
“下班了?”
“嗯。刚买完伞。”
对面笑了一声:“鞋柜上那把又被你忘了。”
“它自己没跟上。”
宋听岸低低笑起来,背景里有很远的车声。他问宁梫今晚还回不回学校,宁梫说不回,明早可以直接去工作室。对方便问想吃什么,他说刚买了蛋糕,晚饭别太多。
“怎么突然买蛋糕?”
宁梫看着手里的小盒,过了一会儿,笑了:“因为打折。”
他没有说日期。宋听岸也没有提。不是谁忘了,只是这一天终于可以不再被放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让两个人必须站在下面,证明什么已经过去,什么又重新开始。
宁梫和何编辑在路口分开,自己坐车回去。
到家时,宋听岸还没到。他换鞋,把湿伞撑在阳台,发现前些日子在山城买的那把亮色伞也在那里,边缘已经磨掉一点漆,仍然好用。他把新伞放在旁边,低头看了片刻,随后进厨房,把冰箱里快过期的一盒牛奶拿出来。
门在十几分钟后打开。
宋听岸进来,先看见餐桌上的两块蛋糕,再看见宁梫抱着一盒牛奶站在厨房门口。那个人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很自然地问怎么这么晚,他说路上堵,宁梫便皱眉,说那先吃,别又放凉。
晚饭是楼下买的,两个人没有特意摆盘。宁梫吃到一半,说今天终于找出一份材料里前后不一致的年份,何编辑夸他眼细。他说得有一点得意,宋听岸便让他讲讲怎么找到的,他拿筷子比画半天,讲到最后发现对方听得太认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就是找到了。”
“听明白了。不是运气。”
宁梫抿着唇笑,把最后一点饭吃完。宋听岸起身收碗,他便把蛋糕打开,发现其中一块在路上压歪了,奶油贴在盒盖上,像一个很狼狈的笑脸。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好看的那块也分了。
“以后买硬一点的。”宋听岸说。
“蛋糕又不是砖。”
宁梫说着,用叉子把贴在盒盖上的那一点刮下来,尝了一口,甜得皱眉。宋听岸看他,问不好吃吗,他说太甜,把盒子推过去。那个人接过去,也吃了一口,神情和他差不多。
他们笑了很久。
夜里,宁梫收好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在日程本上写下明早的安排。写到日期时,笔尖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没有画圈,没有写“结束”,也没有把明天算成新的第一天。
只是明天。
八月,宁梫慢慢把一些东西搬进了宋听岸家。
不是一次搬完。先是一摞常用书,后来是电脑支架和一个收纳笔的小盒,最后才把换洗衣服添了几件。他原来在宿舍的床位没有退,和周惟一起用的小锅也还放在那里。开学以后,每周总有一两个晚上回学校住,赶作业,和朋友吃饭,或者只是离第二天的课更近一点。
宋听岸起初还是不太习惯。
有一回他下班早,回家看见宁梫的拖鞋在,书也在,人却没在,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愣。他拿出手机,看见对方下午已经说过回宿舍,自己那时正开会,只匆匆回了好。他坐到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份空还挺不讲道理,明明不是不知道,仍然会因为一个人没在原处而不高兴。
他给宁梫发:“刚回家。忘了你今天不在。”
宁梫很快回了一张食堂的照片,桌上有三个盘子,周惟半只手伸进画面,正在抢最后一块肉。宋听岸看着,笑了一下,问吃完会不会打电话。
“会。你先吃饭。”
他便去吃了,没有在客厅坐到深夜。后来电话打来,宁梫在宿舍楼下,说周惟非要拉他去跑步,自己跑一圈就不想动。宋听岸听着,笑他说平时走两条街都嫌热,怎么会答应。他说因为对方说跑完买冰棍,宋听岸笑了很久,宁梫恼得叫他名字。
那点空没有因此完全消失,却变成了一种还能被承受的想念。他知道宁梫明天会回来,也知道即使明天临时有事,对方也会说。一个人拥有别的地方,并不意味着他眼下的归来都是假的。
他们一起去挑了一张桌子。
宁梫原先说随便买,真到了店里,又在几种宽度之间犹豫。书房另一边的位置有限,太大放不下,太小又和现在那张临时的差不多。他拿着卷尺量,宋听岸在旁边替他扶,量完问是不是选这张,他说再看一眼。
一眼看了四十分钟。
宋听岸终于说自己开始后悔,让他把桌子搬进去的决定太草率。宁梫抬头,瞪了他一眼,却先笑了,说你可以反悔,我去买别的。宋听岸伸手拦住,低头在他耳边说再看就关门了。
他最终选了一张很普通的木色桌子,没有太多抽屉,放下电脑后还能摊开两本书。送到那天,宁梫自己擦干净,把那支换过芯的旧笔放到右上角,坐下试了试,发现台灯正好照到纸面。
宋听岸站在门口问:“这回能长期占着了?”
宁梫转头看他,眼睛慢慢弯起来:“我本来就占着。”
九月开学,宁梫上大四。
毕业论文的题目没有立刻定下来,他拿着之前整理的材料,和陈简谈了两次。老师让他不要把所有采访都塞进去,一本不算厚的小刊,也不必被硬拆成一篇很大的论文。他回去删掉几个方向,留下自己确实能够继续追问的一处。
那段时间,他在学校和工作室之间来回跑,晚上到家,常常只想坐着,不想讲话。宋听岸也忙,工作里的事不可能因为他们终于在一起就变少。有一周两个人连续三天都没能一起吃上晚饭,冰箱里买好的菜快坏,宁梫第四天打开,看见那袋已经发黄的青菜,忽然有点生气。
“下次别买这么多。”他对着电话说。
宋听岸那时还在外面,先应了一声,宁梫听见旁边有人说话,心里更烦,便说算了,你忙。电话挂了,他坐在厨房,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真正气的不是那袋菜。
宋听岸回来时,他已经把坏掉的部分挑出去,剩下的做了汤。汤不难喝,却有一点淡。两个人吃到一半,宁梫先说:“我今天不是要冲你发脾气。”
“知道。你想一起吃。”
“也不是非要一起。”他顿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别扭,终于抬头,“是。我想。”
宋听岸看着他,慢慢把筷子放下:“我也是。这周我安排得不好,几个事都挤在一起。”
宁梫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自己下周也有两天要在学校待到很晚。两个人把各自的时间看了一遍,没有划出一个必须每次都做到的固定日子,只先把能一起吃饭的那两顿留出来。剩下的,谁先到家,便先吃,不必留着一盘冷菜等另一个人证明心意。
说完,宋听岸问汤里是不是没放盐。宁梫一下气笑,说你怎么现在才发现,自己也拿起碗尝了一口,才想起真的忘了。两个人又去厨房补救,把那锅淡汤重新热开。
生活没有因为被认真商量过,就从此不再出错。宁梫有时仍会把不高兴说成没事,宋听岸也会在累的时候只想尽快结束一个话题。可他们终于不再把每一次停顿都过成告别。有些话当晚说不出来,第二天也还可以重新开口。
秋天有一个周末,宁梫一个人回了临溪。
那是父母离开的日子。他提前告诉宋听岸,自己这次想一个人待一待。对方没有坚持同行,只把车票的时间问清,随后帮他检查了一下包里是不是又忘了伞。
宁梫笑了一下,临出门前,自己走过去抱了抱他。
“不是不想带你。”
“我知道。”宋听岸的手停在他背上,“回来的时候,我去接。”
临溪那天没有下雨。宁梫在家里给父母换了干净的相框,打扫,去了一趟他们从前常去的菜市场。人还是很多,卖鱼的摊位换了位置,有个小孩蹲在水盆旁边,被大人喊走。他站在那里,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蹲过,想起母亲拉他的手,父亲拎着袋子走在前面。
他回家煮了一碗面,吃完,坐在桌前,什么也没有写。
那一天确实难过。有几次,他已经拿起手机,想找一个很普通的理由给母亲发消息,手停在熟悉的名字上,才慢慢想起来。那种想起不会随着又一年过去就变轻,只是不再每一次都把他整个推倒。
傍晚,他给宋听岸打电话,说自己今天做的面太软,父亲以前最嫌这个。宋听岸听着,问是水多了还是煮久了,他说都可能,两个人很认真地讨论了几句,讨论完,宁梫忽然哭了。
没有很大声,只是说着说着,呼吸慢下来,眼泪便一直掉。宋听岸在那头没有催,也没有说还有自己。他知道那份缺席不是自己能够填上的,只陪宁梫听着一阵很远的风。
过了很久,宁梫擦净眼睛,轻声说:“明晚回来。”
宋听岸应了:“我去接你。”
第二天到站,宁梫拖着包出来,很快看见站在栏杆外的人。宋听岸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没有花,也没有什么特意准备的礼物,只带了一个空杯,让他路上渴了可以接水。宁梫走过去,把包交给他,随后很用力地抱住。
“想你。”他说。
宋听岸的手臂收紧,低头碰了碰他的头发:“我也想你。”
这个回答来得很快,没有让他再猜。
冬天,工作室问他毕业后有没有留下的打算。
没有许诺一个特别好的职位,只说目前有一部分稳定的资料整理和文字工作,他做得认真,如果愿意,可以等课程安排确定,再谈正式的时间和报酬。宁梫听完很高兴,晚上回去说给宋听岸,讲到工资那一项,又皱起眉,觉得比自己原先想的少。
宋听岸没有说自己养得起,也没有立刻让他换一家。只问他喜欢现在做的事吗,能学到什么,想不想再看看别的机会。宁梫坐在沙发上,把几件事摊开说,越说越发现,自己也不全是因为别人愿意留下就想答应。
他喜欢那种慢慢把一份散乱材料理清的过程,喜欢和作者确认一个不确定的人名,也喜欢一本书真正印出来后,翻开时那一点新纸味道。可他也不喜欢有些工作做得很急,不喜欢明明需要核对,最后却总被压缩时间。
“那你得问清。”宋听岸说。
宁梫点头,过了片刻,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想得太多?”
“你要去做。多想点正常。”
“我以前以为,长大以后都是知道怎么选的。”
宋听岸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看我像知道?”
宁梫想了想,摇头,随后忍不住笑起来。他终于能够不把宋听岸的年龄和冷静当成一张正确答案。那个人也会买错早餐,会在工作里让步,也会为一句迟迟没有说出的想念绕弯。他们之间当然还有差距,却不再需要一个人永远抬着头,另一个人永远不低头看。
宁梫后来没有马上答应。他又投了两份简历,去听过一次说明,最后和何编辑坐下来,把自己能做的事、还不熟悉的部分和报酬问清,决定毕业后先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不是把这份工作当成永远,只是眼下确实愿意。
春天回来时,毕业论文已经改到第三稿。
宁梫在书房熬到很晚,宋听岸过来提醒他睡觉,被他挥手赶走。那个人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起不来别把闹钟放自己这边。他抬头瞪了一眼,最后还是把文档保存,乖乖起身去洗漱。
答辩那天没有发生什么惊人的事。
他紧张得把第一页翻快了,准备的开场有两句没有说,后来慢慢稳住。老师问到材料选取的一处,他没有答得很漂亮,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承认目前能解释的只有其中一部分。走出来时,手心全是汗,周惟在外面等,问怎么样,他说活着出来了,周惟便笑,递给他一瓶水。
宋听岸的消息在手机上等着,没有催,只写了结束后告诉我。宁梫靠在走廊墙上,回:“结束了。没拿出什么震惊世界的发现。”
对面很快说:“那先吃饭。”
宁梫笑着把手机收好,和周惟往楼下走。校园里树叶已经很密,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到脸上,有一点热。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读大学时,总觉得四年很长,长到足够把一切都变成另一个样子。如今走到这里,很多东西并没有照预想发生,父母不在,爱也曾经让他那么难堪,可脚下的路还是一点一点走完了。
毕业照拍得很乱。
有人领带不会系,有人学位服拿错尺码,郑霁把帽子借出去,半天找不回来。宁梫替同学拿着两只包,转头找宋听岸,看见那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抱着一束并不大的花。
他走过去,宋听岸先替他把翻进去的衣领理出来。宁梫抬头,眼睛在阳光里有一点眯,问他怎么没站近些,对方说怕挡着拍照。他笑,把花接过来,又把两只包一股脑塞给宋听岸。
“那你现在负责这个。”
宋听岸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没说话,眼里却有笑。周惟跑过来,叫他们一起拍一张,宁梫先是一怔,随后伸手,把宋听岸拉到自己身边。
镜头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没有看相机,正转头和宋听岸说话。照片后来发来,周惟嫌他不配合,说这张只能重拍,宁梫却保存下来,觉得很好。
因为宋听岸在看他。
那天晚上回家,宁梫把花插进一个不太合适的玻璃瓶,又把拍照弄皱的外套挂好。书桌上还有没有收完的论文材料,旁边放着工作室发来的到岗说明。宋听岸在厨房烧水,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说不知道,让他自己决定,过了一会儿,又跑去补一句,别买太甜的。
宋听岸低头看他,笑着说知道。
宁梫站在厨房门口,望了一会儿,忽然想写一封信。
信纸还在原来的抽屉里,剩得不多,最上面那一张有一道很浅的折。他把纸拿出来,坐到自己的桌前,笔握在手里,想了一会儿,才写下第一个字。
宋。
很久没有这样开头,那个字落在纸上,竟然有一点陌生。他曾经很喜欢这样叫,后来不敢,后来又故意叫全名,像多加两个字,就能够把已经付出去的东西往回收一点。现在写下来,没有试探,也没有把另一个人的冷淡当成特别的凭据,只是因为想这样叫。
宋听岸在客厅问他是不是还要吃点东西。他隔着门回了一声不吃,低头继续。
我今天毕业了。这个你知道,花也是你拿来的,但还是想写一遍。
照片里我没有看镜头。周惟说不好,我觉得挺好,因为那时候我是真的在和你说话,不是在等拍完这张就能走。我以前总是太在意一件事最后能留下什么,忘了当时也可以好好过。
今天有很多人来。看见别人和父母站在一起,我还是会难过。有一阵不想笑,又怕大家以为我不高兴。后来我自己走到树后面待了一会儿,你没有马上找过来,只给我发了一句,水在包里。那时候我看见了,后来真的去喝了水。
我还会想他们。也会有一些日子什么都不想做。你不用把每一个那样的日子都弄好,我会告诉你,也会找别人帮忙。有时候只是想安静坐着,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上次你在旁边敲键盘,我其实听着睡着了。
我以前写给你的信,总在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有的直接问,有的绕很远,连自己看着都累。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我们明早都要出门,我知道你有会,我也要去工作室。不用为了读信把谁的时间空出来,看见的时候看就好了。
前几天你说那个一直在谈的方案终于定了,我当时在查一份材料,只顾着点头,后来想起来,好像也没问清你最满意哪里。等你愿意,重新说给我听吧。我可能听不太懂,你得慢慢讲,不许说太麻烦就算了。
我也想知道你的那些事。小时候不一定,工作也不一定,今天楼下的狗为什么不肯走,买错的东西最后有没有退,什么都可以。你以前总问我是不是不高兴,现在高兴的也告诉我,别都攒到想让我放心的时候才说。我们还有很多普通的晚上,可以不着急。
阳台的衣服收了,灰色那件还没干,我没拿进去。冰箱里的青菜要先吃,别又放黄。明天买早餐,我想吃咸的,不想吃上次那种很甜的馅。你要是买错了,也不用特意回来换,我会挑出来给你。
还有一件事,今天在学校没说。
宁梫写到这里,停了很久,手指轻轻压住信纸。门外有杯子放到桌面的声音,宋听岸大概在看明天的安排,偶尔敲几下手机。屋子不大,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他却仍然想把这句话写好,像从前那些没有送到的东西,终于不必再缩成一个很轻的暗示。
我爱你。
这次不是突然,也不是只在很想留住你的时候。我看见过你不好,也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还没学会。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吃饭,想在你回来的时候先听见门响,想哪天休息,一起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不一定是很远的地方。河边也可以。
写完,他没有再加关于永远的话。纸上没有期限,没有最后一次,也没有让宋听岸必须在什么时候回答的要求。他把信读了一遍,发现其中一行写漏一个字,便直接补上,没有撕掉重写。
宋听岸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低着头,问:“还没收拾完?”
宁梫把纸翻过去,抬头,耳根有一点红:“你先出去。”
宋听岸看了看桌面,眼里有笑:“有秘密?”
“有。”
“那我等什么时候能知道?”
宁梫想了想,抬手把人往外推,推到门边,自己又忍不住笑:“明天。”
宋听岸没有再逗,伸手把他拉近,低头吻了一下。宁梫刚刚写过那些字,心里还热,唇碰上的一瞬,手便很自然地落到对方肩上。他们在书房门边吻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往里走,桌上的信纸安静地翻着,最上面那一角被风轻轻掀起。
那一晚,宁梫睡得不算早,却睡得很沉。
第二天他先出门。宋听岸还在浴室,他把信放在餐桌上,用一只空杯压着,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给你的,不是待办。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听见水声停,便朝里面说走了。宋听岸应了一声,让他拿伞。他走到门口,果然又往回退一步,从鞋柜上把那把伞拿上,才关门。
工作室那天很忙。
一份准备交付的稿件临时补来一组照片,说明和原来的文字有两处不合,何编辑让宁梫先核对。他坐下,打开文件,给作者发去需要确认的地方,随后把能确定的部分先整理出来。手机放在包里,直到午休才拿出。
宋听岸有一条消息。
“信看完了。早餐买的咸的,没留给我挑的机会。”
宁梫看着,笑得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第二条进来:“晚上去河边?”
他回:“好。我要六点以后才能走。”
宋听岸说:“我等你消息。”
没有一篇很长的答复,也没有立刻写回一封同样长的信。宁梫却没有再往失望的地方想。他把手机放好,吃完自己带的饭,继续核对那组照片。午后的光照进来,印在桌上的纸面,白得有些晃眼,他起身拉了一点帘子,回来时,终于等到作者的回复。
那天下午,他做的第一份正式资料整理交出去,何编辑看后,让他再把索引格式统一。他改好,重新发,收到一个可以了。没有掌声,没有特别的庆祝,他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很踏实。
下班时雨还没下。他走下楼,在门口给宋听岸发消息,刚打出“结束”,就看见那个人站在街角。
宋听岸没有把车停在楼门前挡着人,离得有一段,旁边是卖旧书报的小摊。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听见宁梫叫,抬头,脸上的神情很快松下来。
“什么时候来的?”
“十几分钟。”
宁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杂志:“买了?”
“还没有。老板说随便看。”
“那你真随便看。”
宋听岸笑了,把杂志放回去,又挑了两份准备买的。老板接过钱,问他们要不要袋子,宁梫说不用,顺手把东西放进自己的包。两个人走出去,宋听岸才抬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小绺头发拨开。
“今天怎么样?”
“索引格式错了,改过了。”
“现在对了?”
“对了。”宁梫看着他,眼睛有一点亮,“可以交了。”
宋听岸点头,伸手和他握住。那种高兴没有被说得很大,却被认真听见。宁梫沿着街慢慢走,脚步比上午轻,走过一面玻璃墙,看到自己和宋听岸并肩的影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们先去吃饭。
很普通的一家店,没有包厢,临窗的位置有一点吵。宋听岸把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边,宁梫看见,耳朵一下红了,伸手要拿走,被那个人按住。
“给我的。”
“也不用带出来。”
宋听岸看着他,声音很低:“我想带着。”
宁梫的手慢慢停住。他看见那张纸折得不如自己昨晚整齐,边上有一点重新打开后留下的痕。那种痕迹他以前找过太久,如今出现在眼前,反倒不需要再去确认里面的意思。
“你都看见了?”他问。
宋听岸点头:“灰色的衣服我没收。青菜已经洗好,回去吃,明天不会黄。”
宁梫被逗笑,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我不是问这个。”
宋听岸握住那只手,目光慢慢深下来。餐厅里有人走过,服务员把一杯水放在桌上,灯光在杯沿一圈圈散开。他看着宁梫,很长时间没有移开。
“我也爱你。”他说。
宁梫的笑慢慢停了,眼里那点热却更清楚。他低头,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没抽动,最后索性任对方握着,声音很轻:“我知道。”
宋听岸的拇指在他指背上慢慢擦过:“今天再说一遍。”
宁梫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眼角却有一点湿。他没有因为那点湿难为情,也没有急着解释不是难过,只拿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咽下去,胸口也慢慢暖起来。
饭后,他们去了江边。
还是从前那一段江堤,草长得更密,水退了一点,露出几级之前淹着的石阶。有人坐在那里钓鱼,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桶,宁梫经过,看见里面什么也没有,便忍不住回头。宋听岸低声问看什么,他说看空桶,那个人便笑,说有时候出来坐着也算。
“你现在很会替别人想。”宁梫说。
宋听岸看他一眼:“只是一种可能。”
宁梫抬起手,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一下,随后把手重新握好。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却不冷。江堤上有人骑车,铃声从身后过,两个人往旁边让了一点,肩膀碰在一起。
走到那棵树下时,宁梫停住。
他曾经在这里问很多问题,也在这里主动牵过手。如今再站着,树下的地面只是普通的地面,叶子间有虫叫,旁边路灯亮得有些晚。他没有非要把它当成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只忽然想靠近。
宋听岸转身,便被他抓住了衣袖。
“低一点。”宁梫说。
那个人照做。他抬起脸,吻上去,唇边还带着一点刚刚喝水留下的温。宋听岸伸手,把他抱近,吻没有很急,宁梫却很快觉得心跳乱了。他指尖攥着对方的衣服,额头相贴时,听见宋听岸的呼吸也不太稳。
“回家?”那个人低声问。
宁梫看着他,脸上慢慢烧起来,嘴上却故意说:“你不是说来走走。”
宋听岸抬眼,眼里有很深的笑:“已经走了。”
“才半小时。”
“那再走半小时。”
宁梫没忍住,笑着把脸埋到他肩上。那种想要并没有因为他们终于过上普通日子就淡下去,反倒藏进了更多小地方,递过来的一只杯子,洗完澡后擦着头发走出来的人,夜里自己翻身时顺势揽过来的一只手。他仍然会被吸引,会脸红,会故意逗宋听岸,想看对方那一点不再总受控制的神情。
宋听岸也仍然会有一点锋利,有时讲话太直,宁梫便生气,拽他袖子,叫他重新说。不是每一次都能马上改好,也不是每一天都像今晚这样轻快。但他们终于不再只在失去之前爱,在期限里爱,在一个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替两个人都爱完。
他们沿着江边又走了一段,真的走够半小时,宁梫先说累了。宋听岸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拿那个故意的半小时逗他,只把他的包接过来,牵着他往回走。
街口有一家新开的店,门前挂着几串小灯。宁梫路过,想起临溪窗台上那排总也吃不完的葱,忽然告诉宋听岸,自己想在家里也种一点。那个人问种在什么地方,他说窗边空着就行。
“有空。”宋听岸说。
宁梫看他一眼,慢慢笑了:“这回我知道有空。”
回到家,阳台的衣服已经干了。他把灰色那件收进来,叠好,放回宋听岸常用的那层。洗过的衣服很软,残留着一点白天的热,他抱在怀里,突然觉得,原来有些温度真的可以慢慢留下来,不必攥得手疼。
宋听岸把那封信拿进书房,放到他们一起收着的文件盒里。盒子没有换,里面的纸已经比最初多,有宁梫的旧信,有他的回信,也有给父母那封信的折页。宁梫走进来,靠在门边,看他放好,忽然叫了一声。
“宋。”
宋听岸回过头。
他望着那个人,心里有很多话,已经说过的,还没说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又临时忘记的。最后却只抬起手,朝他伸过去。
宋听岸走来,握住,低头吻在他掌心。
窗外的雨在这时落下,先是很轻的一阵,随后渐渐密起来。宁梫听着,把额头靠过去。屋里没有远处寺庙的钟声,也没有一张纸在暗处替他们数日子。厨房的灯还亮着,青菜洗好了,明早要带走的东西也放在门边。
宋听岸伸手,把那盏太亮的灯关掉,留着客厅里温和的一圈光。宁梫被他牵着往里走,经过桌边,顺手把快滑到地上的一本书推回去。
他不用再等着某一个人回头,才敢说自己想留下。
雨落在长街上。他们关好窗,回到彼此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