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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那盏灯 活动结束后 ...

  •   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宁梫开始为一篇论文发愁。

      题目上个月就定过,资料也陆续找了不少,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要写什么。真正打开文档,才发现那些“知道”很难排成一句能够站住的话。第一段写完,他自己读了两遍,觉得空,删掉;第二次换了个开头,读到第三行,又像在重复课堂上的讲义。

      周惟坐在旁边,看他一晚上只多出不到两百字,忍不住问是不是电脑坏了。

      宁梫把额头抵在桌沿:“是人坏了。”

      周惟笑得椅子都往后滑,拿着水杯去接水,回来时给他带了一瓶没开封的。他接过,放在手边,又把那段开头删了。

      宋听岸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宁梫接起来,一边听,一边看屏幕上空着的地方。宋听岸说自己今天比预想结束得早,问他要不要去吃晚饭。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半,自己确实没吃,可脑子还被那个不肯成形的句子缠着,竟然一时答不上来。

      “宁梫?”

      “我今天可能不行。”他说,“论文没写出来。”

      宋听岸停了一下:“那先吃点东西。”

      “我等会儿和周惟去。”

      对面安静了片刻。宁梫以为他还有工作,便说那先这样,回头再聊。电话挂断,他重新看文档,过了五分钟,才想起来宋听岸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他望着手机,手指动了动,没有立刻打回去。自己过去总是太快地去猜,太快地把另一个人的一点沉默当成需要马上处理的事。他现在确实有一篇论文等着写,不能每一次都先把对方的情绪摆在面前。

      可到了楼下吃饭,他还是把这事说给周惟听。周惟正把筷子掰开,听完,抬头看他。

      “你要是觉得有事,就问。别一边忍着,一边把面都泡成粥。”

      宁梫低头,发现自己碗里的面确实胀起来了。他拿起筷子,先吃了两口,才给宋听岸发:“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对面过了十来分钟回:“有一点。想见你,但知道你忙。”

      宁梫看着那句话,心里莫名一松。他没有收到一个冷的“没有”,也没有收到“既然知道就应该来”,那点不高兴终于只是宋听岸自己的情绪,不再变成一道需要他猜对的题。

      他回:“我也想见你。但今天真不行。”

      宋听岸说:“那等你写完。”

      宁梫把手机放下,重新吃面,周惟看了他一眼,问解决没有。他说不知道,周惟便说那至少知道面还没吃完。两个人笑了一下,回宿舍的路上买了两只橙子。宁梫坐回桌前,终于写出一个很不漂亮、但至少能往下接的开头。

      那篇论文比想象中更难写。

      陈简在第一次讨论时,把宁梫准备得最认真的一段圈出来,问他引的材料是不是能说明这个结论。宁梫低头看,想替自己解释,讲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真正有把握的只是前半句。后面那一层,他是凭着感觉推过去的。

      “你可以有感觉。”陈简说,“但放在这里,要告诉别人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宁梫点头,回去又找了两天资料。有一篇文章的题名看起来非常合适,借到后才发现讨论的是另一个问题。他坐在阅览室里,翻着那十几页纸,有一点想笑自己,总觉得只要再找到下一份材料,所有事情就能顺利接上。

      下午下雨,图书馆里的人一下多起来。宁梫占的桌边坐来一个大一学生,带着厚厚一摞考试用书,翻开不到半小时便开始打瞌睡。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文档,忽然觉得世界上的为难大概都很具体,困,写不出来,忘了吃饭,并不都需要被拔高成一种命运。

      那天他改到晚上九点,手机里有三条宋听岸的消息。第一条问他还在不在图书馆,第二条是一张楼下小猫的照片,第三条隔了很久,只有一句:“我今天也没等到你下班。”

      宁梫看着“下班”两个字,笑出来,随即又觉得心里有点软。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楼外,给宋听岸打电话。

      “我没有工资。”他说。

      宋听岸在那头笑了一声:“那怎么忙成这样。”

      “你以为我以前天天都闲着?”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宁梫并不是故意提以前,可那些日子确实在那里。他过去也有课,有作业,有乱七八糟的生活,仍然会为一个电话空出整晚。如今宋听岸第一次这样等,不是宁梫要报复,只是他真的不再把别的事都往后放了。

      宋听岸沉默片刻,说:“我以前没想过,你那些空出来的时间是怎么来的。”

      宁梫站在台阶下,看着雨水从檐角落进地面。他没有顺着那句话往下算账,只说:“现在知道就行。我明天午饭有空,你要不要来?”

      “要。”

      “先说好,只能一小时。”

      宋听岸低声笑:“明白。你忙。”

      宁梫听见那一点笑,心里也跟着热起来:“你别学我。”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吃饭吃到四十分钟,宁梫的手机响了,是郑霁问他资料在哪。宁梫翻包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才想起留在宿舍桌上。他一边道歉,一边把电子版发过去,忙完抬头,发现宋听岸正看着他。

      “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没听见我说。”

      宁梫怔了怔:“你说什么了?”

      宋听岸原本想说没事,可话到了嘴边,自己先停住。他把杯子放下,声音比平时硬一点:“我说周六下午有空,想问你要不要来。”

      宁梫看见他的神情,心里也生出一点不耐烦。他连着两晚没睡好,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没找到的资料,便说:“我不知道,得看论文改得怎么样。”

      “你这几天每次都这么说。”

      那句话一落下,桌边的气氛就变了。宁梫的手停在包上,慢慢抬起眼。他知道宋听岸只是想见他,可“每次”两个字仍然像一个很轻的责备,把自己几天里真实的忙碌都说成了敷衍。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他说。

      宋听岸看着他,眉心皱了一点:“我没有说你在骗我。”

      “可你现在就是不高兴。”

      “是。我想见你,总碰不上。”

      宁梫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想见,只是他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事情,不愿意它一变多,就成了两个人之间需要解释的错误。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他问。

      宋听岸没说话。

      宁梫低头,把包拉好:“我没有故意让你等。今天也不是不想听你说话。就是那份资料是我答应给她的,我得先找。”

      “我知道。”

      “你又知道。”

      这句有些重。宋听岸看了他一会儿,先把原本要出口的话收住,过了片刻,说:“我现在很想替自己讲两句。但你还有事,先回去。”

      宁梫的心一紧,旧日那种被推开的感觉几乎立刻涌上来。他站起身,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宋听岸随即抬头。

      “我不是让你走了别来。”他语气放缓一点,“我怕我现在说话不好听。晚上再聊,行不行?”

      宁梫站在桌边,眼里有一点红。他不想承认自己差点又把一句话听成了结束,拿着包的手攥得很紧。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那你晚上别又说没事。”

      宋听岸点头:“不会。”

      从餐厅出来,宁梫没有哭。他回到宿舍,把资料拍照发给郑霁,坐了十分钟,才打开文档。句子还是难写,心里还堵着一团,他想关掉电脑,想去找宋听岸,把刚才没说完的全说完。最后却只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那段被圈出来的材料。

      他改好了两行。只有两行,但终于不是全都耽误。

      晚上九点,宋听岸打来电话。

      宁梫走到楼梯间,那里没有人,声控灯亮了一次,又暗下去。他没有立刻跺脚把灯叫亮,就站在暗里,听见对方问他今天还好吗。

      “还行。改了两行。”

      宋听岸在那头很轻地笑了:“两行也算。”

      “本来就算。”

      “嗯。”

      两个人都沉默一会儿。宁梫先开口:“我中午说话也不好听。”

      “我先急了。”宋听岸说,“我想和你待着,你总是没空,我有点受不了。但那不是你应该立刻放下事情的理由。”

      宁梫靠在墙边,听得很认真。

      “我也怕你觉得,现在和以前反过来了,我是在故意。”

      宋听岸静了一下:“我没有这么想。”

      “那就好。”

      楼梯下面有人走过,灯亮起来,宁梫眯了眯眼,看见墙上有一道很浅的水痕。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已经干了。

      “周六我可以去。”他说,“但我得带电脑。可能也不会一直陪你。”

      宋听岸的声音轻了一点:“我那里有桌子。”

      “桌子不是重点。”

      “那我不在旁边打扰。”

      宁梫终于笑了:“你先做到再说。”

      星期六,他带着电脑和一叠复印材料去了宋听岸家。

      宋听岸原本把餐桌收出来,宁梫看了一眼,嫌那里的灯太亮,最后坐到书房另一侧的小桌上。桌子窄,放下电脑就只能留出一小块地方写字。他把东西摆好,宋听岸从储物间搬来一盏台灯,插上,试了试亮度。

      宁梫望着那圈光,忽然想起自己在合租房里打开所有灯的夜晚。他那时候总怕暗下来,像只要屋子亮着,里面就还算有人住。如今一盏小灯只照着桌面,旁边还有另一个人,键盘声和翻纸声断断续续,他反倒没有那么怕。

      宋听岸没有一直看他。他自己也有文件要读,眉心皱着,偶尔接起电话,走到外面的阳台,把门掩上。宁梫起初总会分心,听见对方声音低下来,便想是不是哪里不高兴,后来忙起来,竟真的忘了那个人也在。

      到傍晚,宋听岸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旁边。宁梫头也没抬,伸手摸到杯子,喝了一口,又继续打字。

      宋听岸站了一会儿,没有走。

      宁梫终于抬头:“怎么了?”

      “我今天已经很安静。”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趴到桌上。宋听岸看着他,嘴角也慢慢松开,却还故意皱着眉,像确实在等一句公正的评价。宁梫笑完,伸手拽他的袖子,让他低一点。

      “奖励你。”

      宋听岸低下头,宁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退开前,又被握住了后颈。那个人没有急着放开,吻得很慢,宁梫的指尖原本还搭在键盘边,后来慢慢蜷起来,抓住他的衣摆。

      几分钟后,他重新坐正,眼睛有一点湿,低头看文档,发现刚才碰到了键盘,页面里多了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

      宋听岸站在旁边,很不厚道地笑了。

      “你出去。”宁梫说。

      “现在?”

      “对。”

      宋听岸弯身,最后在他额角吻了一下,终于退到自己的桌边。宁梫把那串字删掉,嘴角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变得平静。

      那天晚上,宁梫原本打算回学校。

      他把材料收进包里,宋听岸站在厨房门口,拿着一杯水,忽然打了个喷嚏。宁梫抬头看他,对方说没事,话还没说完,又接着打了第二个。声音很闷,和他平时讲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感冒了?”

      “可能吹了点风。”

      宁梫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没有很烫,但眼下确实有一点倦。宋听岸低头,任他把手贴了一会儿,随后才握下来,说真没事,明早如果不舒服再看。

      “你下午不说。”宁梫皱眉。

      “下午还没有。”

      宋听岸说完,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宁梫看他想把杯子放到一边,先伸手把水递回去,让他喝完。那个人居然真的听了,慢慢喝到杯底,宁梫这才露出一点满意。

      “你今天也很安静。”宋听岸忽然说。

      宁梫怔了一下,才听出他是在学自己下午的话,耳朵一下热起来:“你都这样了还逗我。”

      “还能逗。”

      宁梫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走。他给周惟发消息,说明天早上回,随后把电脑重新拿出来,放回那张小桌。宋听岸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有一点很浅的动容,宁梫却不想让这件事显得太郑重,先开口:“我论文还没写完。反正在哪儿都得写。”

      “知道。”宋听岸说,声音因为鼻塞有点低,“不耽误你。”

      他去浴室洗过澡,换了件很旧的棉质上衣,出来时头发还有一点湿。宁梫看见那件衣服肩上的褶,忽然觉得新鲜,宋听岸在自己面前好像越来越多地变成一个真的会累、会生病、衣服也会穿旧的人。他以前总看着对方,从很低的地方仰望,望久了,连这点平常都当成难得的亲近。

      宋听岸坐在沙发上,打开一份文件,没看多久,眼睛便慢慢闭上。宁梫从电脑前抬头,望了片刻,起身把客厅的灯调暗,只留自己桌上的那一盏。他拿了一条薄毯,走过去,刚碰到对方肩膀,宋听岸便醒了。

      “写完了?”

      “没有。”

      “那怎么过来。”

      宁梫把毯子塞到他怀里:“看看还有没有气。”

      宋听岸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宁梫立刻后悔,替他把水拿近。那个人却伸手,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他站在沙发旁,没有抽开,等宋听岸的咳嗽慢慢平下去,才弯身,把额头和对方的碰在一起。

      “睡吧。”他说。

      那一晚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宁梫又改了两段,宋听岸醒过一次,说想吃点东西,他们便一起煮了一小锅很淡的面。宁梫这回没有把盐放多,吃完还颇有些得意,问是不是比上次好。宋听岸说自己鼻子堵,尝不清,宁梫气得把筷子放下,又被拉着手腕,低头吻在指背。

      “好吃。”宋听岸说。

      “敷衍。”

      他这么说着,仍然把锅里剩的那一点盛出来,分成两半。窗外有人在放很远的烟花,声音闷闷的,两个人都没去看。吃完,宋听岸去休息,宁梫坐回桌边,灯光只落在键盘和那几页纸上。他敲字的声音很轻,听见另一个人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心里有一种缓慢的、自己也还不太习惯的踏实。

      论文第一次完整交出去,是五月底。

      宁梫发完邮件,没有想象中轻松,反倒觉得整个人突然空了。那些天所有事都被一个截止日期拎着,早上醒来就知道该做什么,夜里睡前也知道还有什么没做。日期过去,他站在宿舍里,拿着空水杯,竟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

      他把床单拆下来洗,洗完发现晾衣绳上全是别人的东西,只好等。等的时候坐在椅子上,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条进来,他看见了,也没有力气回。到了下午,周惟回来,发现他还没吃饭,把带的点心放到桌上,问是不是又不太好。

      宁梫点头。

      他说出来已经比从前容易一点,可身体仍然很重。他知道这不是一顿饭或一次拥抱就能马上过去的东西,也没有因为自己如今恋爱了,就觉得这样很对不起谁。只是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羞耻,好像别人都能把普通一天过得像普通一天,自己却总要花更多力气。

      那天他给咨询中心打了电话,确认下一次预约,随后给宋听岸发:“今天有点不好,不太想说话。”

      宋听岸没有打来,只问他在哪里。宁梫说宿舍,对面回知道了,让他晚一点有力气时再说。他看着手机,慢慢把手放下,躺回床上。窗外有学生在打球,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离他很近,又很远。

      傍晚,宋听岸问他想不想吃东西。

      宁梫没有饿,也知道自己该吃,想了很久,回想吃一点汤。宋听岸说自己在学校外面,买好了,可以请周惟下来拿,也可以让宁梫自己下来。他坐在床沿,看着那条消息,过了片刻,起身洗了脸。

      下楼时,天已经暗了。宋听岸站在路灯旁,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他,先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宁梫走过去,额头靠到他肩上。

      “我今天什么也没做。”

      宋听岸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背:“昨天做了很多。”

      “可今天像又没了。”

      宋听岸没有说不会。他知道自己的话没办法把那种沉下去的感觉立刻拉起来,只陪宁梫站着。路灯有些热,蚊虫围着绕,远处有人叫同学名字,声音很亮。宁梫靠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伸手接过保温袋。

      “你吃了吗?”

      “没有。”

      “那一起。”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还没到饭点的小店,宁梫把汤倒进碗里,宋听岸另点了一份吃的。他们没有一直谈情绪,宋听岸说起今天遇到一个客户,把三种不同的方案都说成自己一开始就想要的,宁梫听着,偶尔笑一下。汤很热,他喝得慢,直到半碗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终于不再那么冷。

      回去前,他说自己想早点睡,宋听岸就送到楼下。没有让他再多陪一会儿,也没有因为被需要而露出一种终于有用的满足。宁梫站在门边,忽然伸手抱了抱他。

      “今天谢谢你。”

      宋听岸的手落在他背上:“明天也可以找我。”

      宁梫没有答应每天都找。他抬起脸,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明天我也可能好一点。”

      “那就告诉我好一点。”

      第二天,他确实好了一点。

      不是醒来就很高兴,只是能够自己去食堂吃早饭,回来把昨天没晾好的床单重新撑开。周惟在走廊另一头帮他拉着一角,两个人抖了两次,布面上的水滴甩出来,周惟叫了一声,说裤子白换了。宁梫笑着道歉,把床单夹好,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手机上,宋听岸发来一张自己买错的早餐。原本想买咸的,拆开才知道里面是甜馅。宁梫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你小时候没吃过吗?”

      宋听岸说吃过,但包装换了。

      宁梫笑了,坐回桌前,给陈简发消息确认下次讨论时间,又把没有回完的朋友消息一条条回复。那些事情做完,他才告诉宋听岸:“今天好一点。”

      宋听岸回了一个好,过了片刻,又说自己今天也会早点吃饭。

      宁梫望着屏幕,心里很安静。他们没有谁把谁的生活整个承担下来,却终于能够把一天里很小的一点实情放到对方面前。

      那个月,宁梫还去参加了一次实习面谈。

      是学院转来的信息,一家做地方文化读物的小出版工作室,暑期需要人帮着整理稿件和核对资料。条件不算很好,离学校有点远,也不一定能留下,但宁梫看着那几行要求,觉得自己至少能够试一试。

      他没有先问宋听岸,只和周惟一起把简历改了一遍。周惟嫌他写得太老实,只有课程、兼职和小组经历,宁梫便问还能写什么。对方想了半天,说你至少把自己写那篇东西的名字放上去,别只写“参与活动”,看起来像只负责搬椅子。

      宁梫笑,按他说的补上,又把具体做过的事写清。改完一页,自己读,仍然觉得有点薄。他以前总以为只要离毕业还早,就有很多时间慢慢变成一个更有用的人。可那个空白的简历忽然放在面前,他才知道,原来还没学会的东西有这么多。

      面谈那天很热。

      他坐公交到约定的地方,楼下是一家卖办公用品的小店,工作室在三楼,门上贴着两张新书的海报。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打印机一直响,一个编辑边接电话边在稿子上画,桌角堆着没有拆完的快递。

      负责面谈的人请他坐,先问他为什么想来。宁梫准备过很完整的回答,真开口,却觉得那些话太大。他最后说,自己做过一点访谈整理,发现很喜欢把一段还很散的材料慢慢弄清楚,想知道真正做一本书的时候,这些事会怎么做。

      对方点点头,把一张试读稿递过来,让他先看。稿子不长,但有一个年份前后对不上,两个地名写法也不一样。宁梫看得很慢,圈出了确定的问题,没有把拿不准的全改成自己熟悉的写法。他在旁边写了一句,需要核对原始材料。

      面谈的人看完,说他找出了几处,也漏了一处。那是一个人名,前后只有一个字不同,看起来很像笔误,可实际上不是同一个人。宁梫低头,又读一遍,脸慢慢热起来。

      “不好意思。”他说。

      对方笑了:“还没开始上班,不用先道歉。就是让你看看,和写自己的东西不太一样。”

      离开时,对方没有当场决定,只说会在下周回复,暑期的到岗时间也还要协调。宁梫走下楼,站在卖办公用品的店门口,忽然有一点泄气。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开始就什么都做得好,真看见那一处漏掉的名字,还是觉得,自己大概没有想象中那么适合。

      宋听岸打来电话,听出他声音闷,问发生了什么。他站在树荫里,慢慢说了面谈,讲到漏掉的人名,自己先叹气。

      “就差那么一点。”

      “你是去找实习,不是去接任他们负责人。”宋听岸说。

      宁梫怔了一下,随即被逗笑:“那也不能什么都不会。”

      “你不是找出了其他几处?”

      “可漏掉的那个很要紧。”

      宋听岸没有再劝,只问他吃饭了没有。宁梫说没,听见电话那头有走动的声音,对方说自己在附近,问他要不要一起。他看了一眼时间,答应了。

      饭吃到一半,宋听岸才问工作室叫什么。宁梫告诉他,又立刻抬起头:“你别去问。”

      宋听岸看着他,眉梢动了一下:“我还没说什么。”

      “我先说。”

      “知道了。”宋听岸给他倒水,声音里有一点笑,“不问。你自己等回复。”

      宁梫望着他,过了片刻,觉得自己太紧张,又低下头:“我不是觉得你一定会。”

      “你觉得也正常。”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宁梫把盘里的菜翻开,看见底下藏了一小块姜,立刻挑出去。宋听岸看着,忽然说他现在挑东西越来越熟练。宁梫抬眼,哼了一声,说你要不要。宋听岸说不要,两个人都笑了。

      那封回复在下周五到。

      工作室愿意让他来做暑期的资料整理,但每周需要到岗三天,有两周和宁梫原先的小组安排冲突。他坐在电脑前,把课程、兼职、访谈和实习的时间摊开,算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封很客气的邮件,说明自己能到岗的时间,问能不能协调。

      发出去,他竟然比等第一封回复还紧张。原来想要一件事,也并不意味着要把别的全放下。他慢慢把日程上涂错的一格擦掉,窗外的热风吹进来,纸页翻了一角。他按住,给宋听岸发了一句:“还没定。要谈时间。”

      宋听岸回:“谈。别先把自己那边全删了。”

      宁梫看着屏幕,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夏天为一个不确定的见面挪掉所有安排,如今也终于能够把自己的时间放在桌上,和别人好好说一说。

      六月,论文的修改意见回来了。

      陈简没有给很高的评价,也没有说他写得很差,最前面一句是“材料有意思,问题还需再收紧”。宁梫读完,心里有一点失落,过后又觉得,这已经是一件可以继续做的事。那几页材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天赋很好,而是确实有一些东西值得他再想一想。

      他拿着修改稿去见宋听岸,坐在车里读给对方听。宋听岸起初不太懂其中一个术语,问了两次,宁梫解释到最后自己也笑,说等我先想清楚再讲给你。

      “那我等。”宋听岸说。

      宁梫抬起头:“这个可以等。”

      那人看他一眼,眼里有一点笑。车停在红灯前,宋听岸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继续看路。

      他们本来要去吃晚饭,途中宁梫接到临溪邻居的电话。对方说前几天雨大,老房子的窗框有一点渗水,已经替他用布挡了,问什么时候方便回去看看。宁梫听着,先道谢,说自己这周末可以回。

      电话挂了,他看向车窗外,过了很久,没有说话。

      宋听岸没有先替他安排车票,只问:“需要我陪你吗?”

      宁梫转头,看着他。

      去年夏天,他很想带宋听岸去,甚至在心里想过该怎么介绍那间旧房。后来一切乱掉,那个念头也和其他没有说出口的愿望一起收了起来。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提,可如今听见对方问,心里竟然没有立刻疼起来。

      “你周末有空?”

      “周六可以。周日晚上得回来。”

      宁梫低头,把那几页修改稿放回袋里,慢慢说:“那一起去吧。”

      宋听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随后很轻地应了声好。

      “不是去看什么特别的地方。”宁梫补了一句,“就是家里。可能还要擦窗,很多灰。”

      “我带件旧衣服。”

      宁梫望着他,终于笑了。那种笑不需要对方再承诺什么,宋听岸也没有说自己什么都能做。他们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晚高峰的车排得很长,旁边一辆车的小孩贴在窗上往外看。宁梫也看着外面,看见街边一家店正在把灯打开。

      当天晚上,宁梫回宿舍找钥匙。

      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一个已经掉漆的小铁盒下。他拿出来,把钥匙圈上那只旧挂件翻过来看。那是一条绿色的塑料小鱼,眼睛早被磨掉了半只,尾巴摸起来有一点圆,是母亲从前在菜市场随手买的。他小时候总嫌那个东西太旧,母亲说能用就别换,后来他离家读书,把钥匙带走,竟然也一直没有换。如今将它翻过来,背面还有两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浅痕,他用拇指蹭了蹭,把小鱼和钥匙一起收回掌心。

      周惟看见他收拾,问要不要帮忙把那一袋寄回去的书也搬出来。宁梫说不用,只回两天,书等暑假。说完,又蹲下去,把一双不怕沾灰的鞋找出来。鞋底已经有点磨,走路却很舒服,他看了看,放进袋里。

      他原本想给宋听岸列一张清单,毛巾、旧衣服、可能需要的工具。写到第三行,自己先笑了,觉得太像安排一次集体出游。他把纸折起来,最后只发消息:“家里没有你惯用的洗漱东西。可以自己带,也可以到楼下买。”

      宋听岸问有没有热水,宁梫说有。对面又问床够不够,宁梫看见那一句,耳朵一下红了,回:“客厅也能睡。”

      宋听岸很快回复:“我问的是床。”

      宁梫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回两个字:“够的。”

      发出去以后,心里那一点热慢慢淡下去,留下另一种更安静的紧张。他已经一个人回过家,也在里面睡过,可带宋听岸回去,仍然像把一扇很久没有完全打开的门往外推。里面有他还没整理好的东西,有墙上的照片,有父亲留下的旧书,也有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普通往事。

      他拿起手机,给邻居回了电话,说自己周六上午到,会带一个人。阿姨在那头问同学吗,他静了一会儿,慢慢说:“不是。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阿姨问他需不需要先给家里通一通风。宁梫原本绷着的肩忽然松下来。他说不用,自己到了再弄,阿姨便说好,那天她在家,钥匙要是不好开,先敲旁边的门。

      挂掉电话,宁梫低着头,看了很久那串钥匙。它们沉沉地躺在掌心,和他记忆里一样。可他好像终于不再只握着一个回不去的地方,里面还多了一点将要带谁回去的心事。

      他把钥匙放进常用的口袋,确认没有掉出来,才拉好拉链。宋听岸发来一张收好的小袋,问旧衣服是不是这样就行。他看着那件叠得太整齐的棉上衣,忍不住笑,回:“弄脏了不许心疼。”

      对面说:“心疼你擦窗比心疼衣服快。”

      宁梫低头,把手机贴在掌心,笑意过了很久还没有散。

      窗外有人关了灯,宿舍楼一间一间暗下去。宁梫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爬上床,才发现自己忘了拿水。他又下来一趟,周惟抬头看见,笑他说来回折腾,明天还得早起。他说就好了,接满水,重新爬回去,躺下前给宋听岸发了晚安。

      灯光只照到枕头旁边那一小块地方。手机放下,他看着那圈暖的光,慢慢闭上眼。今晚没有把全屋的灯都打开,也没有因为暗下来就急着找人说话。他知道那串钥匙放在哪里,知道周六要坐哪一班车,也知道这一次,有人会和他一起走进那扇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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