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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期情人 五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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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场雨下得很短。
宁梫从教学楼出来时,水已经不再往下落,树叶却还在滴。路边有一片很浅的积水,他绕过去,看见宋听岸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没有伞,外套搭在小臂,低头看着手机。
他走过去,故意没有叫。
宋听岸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得很近了。那个人的目光先落到他脸上,又往下移了一点,看到他怀里的书和一小袋东西。
“今天还要去书店?”
“不用。”
“那是?”
宁梫把袋子举起来,里面是两只装甜点的小盒。他买的时候,店员问是不是给女朋友带,他摇头,店员便不再问。现在盒子被他握得有点热,提绳勒在指间,他抿了抿唇,把其中一只递给宋听岸。
“给男朋友带的。”他说。
宋听岸没有立刻接。
宁梫的耳朵先红了。他原本想得很自然,走过来,把东西递过去,像一件早已经确定的事。可真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仍然有一种太轻、也太重的感觉。轻得好像路边任何两个人都能说,重得他几乎握不住。
“不要算了。”他把手往回收。
宋听岸伸手接住了袋子,也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宁梫抬眼,看见他眼里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要。”宋听岸说。
台阶上有人走下来,宁梫被挤得往前半步,肩膀碰上对方的胸口。宋听岸把手从腕间移到他手里,握住,没有再放。宁梫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反应有点慢。”
“是。”
“平时不是挺利落的吗?”
宋听岸看着他,声音压得低:“这次不太利落。”
宁梫不再逗他,和他牵着手往校门走。原来很近的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有人认出宁梫,远远打了声招呼,他举起另一只手回应,没有把握着的手藏到身后。宋听岸看着他,心口那一点热慢慢漫上来,几乎有些发疼。
到车边时,宁梫松开手,先把甜点放稳,才坐进去。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熟练地替宋听岸把东西归到固定的位置,东西放在哪儿,自己都看了一遍,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一点很小的空间。宋听岸也没有催,等他坐好,问想去哪。
“你家。”宁梫说。
宋听岸握着车钥匙,手指停了一下。
宁梫看见,脸更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吃饭。”
“我还没想。”
“你现在看起来就在想。”
宋听岸望着他,眼底浮出一点笑,终于不再藏:“那是我想得太明显。”
宁梫转头看窗外,唇角却慢慢扬起来。车开出去,他想起自己去年也曾经这样坐在旁边,小心看路,记下每一个转弯,仿佛下次再来,便能够少一点打扰。现在他没有看路。他把甜点盒打开,闻了一下,问宋听岸吃不吃上面的奶油。
宋听岸说吃。宁梫便说那等停车再给他。那种很小的“等一下”,第一次不再让他害怕。
电梯里没有别人。
宁梫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层数往上跳。宋听岸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两袋食材,他们刚刚去超市买过,宁梫坚持要买一袋很普通的面条,说外面那种精致的面煮出来都不够吃。宋听岸让他挑,他便在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最后选了自己在学校也会买的那一种。
“你会煮吗?”宁梫在电梯里问。
“会。”
“不是把水煮开就算会。”
“上次照片里那碗不是外卖。”
宁梫想起他出差回来那晚,说自己盐放少了的面,终于笑起来:“那我今天可以多放点。”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熟悉的门口,看宋听岸拿钥匙。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却让他心里跟着一动。去年夏天,他离开的时候,把钥匙放在桌上,怕发出声音,还特意垫了一张纸。他当时想,原来一把能够打开门的钥匙,也不能证明自己可以回来。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宋听岸把食材放到厨房,回头看他还站在玄关,没有说什么,只把灯打开。
宁梫低头换鞋。鞋柜里没有从前那双,他便穿了一双新的。大小合适,但鞋底有些硬。他踩了两下,自己忍不住笑。
“这回别买这种。”
宋听岸走过来,看了一眼:“磨脚?”
“倒也不是。就是太新。”
宋听岸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多穿几次。”
宁梫抬起眼,呼吸有一瞬间没接上。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得像没有经过思考。他以前很想要这种自然,等真正发生,还是会先怔一下。宋听岸看见他眼里的热,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拇指从颊边擦过去。
“先吃饭。”他说。
宁梫本来正想往前靠,闻言又有些恼,伸手抓住那只手:“你故意的。”
“买了那么多。”
“我又没说不吃。”
宋听岸笑了一下,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宁梫的手慢慢松开,又落到他衬衫前面,指腹贴着那一小片布料。袋子里不知什么东西倒了,厨房传来很轻的一声,宁梫先笑出来,额头碰上他的下巴。
“鸡蛋。”他说。
宋听岸闭了一下眼,终于放开他,转身去看。
鸡蛋没碎,只是那袋面滑倒了。宁梫跟进去,把蔬菜拿出来,一样样洗。水溅上衣摆,宋听岸给他拿了一条围裙,他低头看见上面印的字,问怎么会有这个。宋听岸说以前买东西送的,没用过。
宁梫把围裙展开,带子往后绕,绕到一半卡住。宋听岸走到他身后,替他接过去。那一瞬间,两个人靠得很近,宁梫能感到对方说话时胸腔里很轻的一点振动。他看着水池里的水,没有转头,肩膀却慢慢绷起来。
宋听岸把结打好,手没有马上移开,停在他腰侧,隔着衣料轻轻握了一下。
“宁梫。”
“干什么?”
“没什么。”
宁梫转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也不想问了。他仰起脸,主动吻过去。宋听岸的手随之收紧,把他带离水池一点,唇上的温度很快变得清楚。水还在流,宁梫伸手摸索着关掉,关反了方向,水声更大。他有点气,推了宋听岸一下,终于把龙头拧紧。
两个人在厨房里笑起来。
宁梫笑得耳朵发红,宋听岸看着他,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平静的东西更重。他低下头,又吻了一次,这次没有那么快停。宁梫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指节一点点收紧,直到唇边那一点笑慢慢散掉,只剩下呼吸。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轻轻跳起来。
宋听岸终于退开,额头抵着他,声音低哑:“真的先吃饭。”
宁梫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却全是湿润的光。他伸手把围裙上的带子拽平,转过身,把洗好的菜放到盘里:“这次是你说的。”
饭做得不算顺利。
面放多了,炒菜的火又开得太大,厨房里一阵很热的香气,两个人忙着开窗和关火,最后端出来的东西和照片里很不一样。宁梫吃了一口,沉默。宋听岸在对面看他,自己也吃了一口。
“盐多了。”他说。
“你让我多放点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宁梫抬头,很理直气壮:“电梯里你没反对。”
宋听岸看着他,过了片刻,伸手拿过自己的水杯。宁梫终于忍不住,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两个人把那盘菜留下了一半,面倒是吃完了。洗碗的时候,宁梫还在笑,宋听岸让他站远一点,不要只看着笑,他就真的挪开半步,站在门边看。
“男朋友。”宁梫忽然叫。
宋听岸手上的动作停住,转头看他。
宁梫其实没有别的话,只想叫一下。他靠着门框,眼睛很亮,见宋听岸认真看过来,又有一点不好意思:“你洗你的。”
宋听岸把最后一个碗放下,擦干手,走到他面前。
宁梫下意识往后让,背碰到门框,已经退不动。宋听岸伸手撑在他身侧,低下头,离得近,却没有立刻吻。他盯着宁梫的眼睛,慢慢问:“叫完就不管了?”
宁梫的耳根热起来:“我哪有不管。”
“看着我洗了半天。”
“那我也可以洗。”
宋听岸笑了一下:“来不及了。”
宁梫还想回嘴,嘴唇已经被吻住。他抓住宋听岸的肩,最初只是被动承受,后来慢慢抬起手,勾住他的后颈。厨房的灯在头顶,有些亮,宁梫闭着眼,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点热裹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还在很远的地方,可这一刻他不想一个个理会。
宋听岸吻得比刚才深,手停在他背后,稳稳托着。他的衬衫被宁梫抓皱,领口散开一颗扣子,宁梫的手指无意碰到那一小片皮肤,自己先颤了一下。宋听岸慢慢停住,贴着他的唇,没有立刻退远。
“要不要回学校?”
宁梫睁开眼,胸口起伏着,过了两秒,忽然有些恼:“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问。”
宋听岸望着他,眼里的笑很浅,热意却很深:“那我什么时候问?”
宁梫不回答,伸手把他散开的领口往下拽了一点,重新吻上去。
那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的,敲在玻璃上。宁梫被带着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还放着自己带来的甜点盒,盒盖开着,里面那一点奶油已经塌下去。他忽然笑了,宋听岸停下来,问怎么了。
“都化了。”宁梫说。
宋听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他:“明天吃别的。”
宁梫仰头,眼里有一点很轻的水光:“明天啊。”
“嗯。明天。”
他说得太自然,宁梫的心却在那一瞬间很用力地疼了一下。他伸手抱住宋听岸,脸贴在那个人颈边,闻见熟悉的气息。不是在机场,不是在异乡的酒店,也没有一个从签字后开始往下数的日期。这是望江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厨房的碗已经洗了,窗没关严,还有一袋面条够他们吃两次。
宋听岸抱着他,慢慢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
宁梫抬起脸,手指顺着对方的衣领滑下来,停在第二颗扣子旁。他没有急着解开,只很轻地碰了碰,像终于能够不为挽留而触摸一个人。宋听岸垂眼看他,呼吸沉下去,抬手关掉了客厅最亮的那盏灯。
卧室的门没有关紧。
雨声跟进来,后来又渐渐远了。宁梫在昏暗里睁开眼,看见宋听岸俯下来的影子,伸手去碰他的脸。那个人停住,任他指尖从眉骨慢慢划到唇边,眼底有一种从前很少让他看见的、不再藏着的渴望。
“宋听岸。”
“我在。”
宁梫没有再说下一句。他把那个人拉近,在吻落下来的时候,闭上眼。床边的灯随后暗了,只剩窗帘缝里一线模糊的光,照着地上搭在一起的两件外衣。
他这一次没有在黑暗里数日子。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宁梫先看见自己的手搭在另一只手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宋听岸睡在旁边,眼睛闭着,额前的头发有些乱,脸上那一点平日的冷淡被睡意压得很浅。他没有立刻动,望了很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眉心。
宋听岸握住了他的手。
“醒了就别装。”宁梫小声说。
那个人睁开眼,声音还带着睡醒的低:“你先动的。”
“我只是看一下。”
“看需要上手?”
宁梫耳朵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宋听岸却低头,在他指背上很轻地吻了一下。他一下忘了要说什么。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开过,声音隔着玻璃和窗帘,轻得像很远的雨。
他忽然意识到,宋听岸没有先伸手找手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又热又酸。他不愿意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难过,却还是抬起眼,看了对方一会儿。宋听岸看见了,伸手把他抱近,掌心在背后慢慢停住。
“几点有课?”
“今天周六。”
宋听岸轻轻笑了一声:“睡糊涂了。”
“是你糊涂。”
宁梫说完,把脸重新埋回去。那个人身上很暖,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很多个早晨这样躺着,等对方起床,等一句今天能不能见面的答复。他那时不敢抱太紧,怕显得黏人,连醒了都要装作没醒。如今他把手臂收紧,故意把宋听岸压得动不了。
宋听岸没有挣,只问:“还睡?”
“不睡。”
“那起来吃饭。”
“再等一下。”
宋听岸便不再催。他们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说一些根本没有必要在清晨说的事。冰箱里的蛋还有几个,昨天买的番茄是不是忘了拿出来,宁梫今天下午要不要去书店,宋听岸上午有一份材料必须看完。没有谁把自己的事全推掉,也没有谁因此先感到被放在后面。
起床后,宁梫在浴室找不到自己的牙刷。
他站在门口,想起自己根本没带。宋听岸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新的,递给他,又拿了一个杯子。宁梫看着那个杯子,忽然很认真地说:“放哪儿?”
宋听岸抬起眼,明白他问的并不只是杯子。
“你自己挑。”
宁梫看了看台面,最后放在靠窗的一侧。那里不会挡住原来的东西,也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收走的角落。他把牙刷拆开,包装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宋听岸站在旁边,忽然从背后抱了他一下,额头碰在他头发上。
“别看了。”宁梫说,声音却不凶,“刷牙。”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前,宁梫刷到一半,觉得这个画面好笑,差点把泡沫咽下去。宋听岸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他顺势在镜子里瞪对方。早晨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湿漉漉的杯沿照得很亮。
早餐是楼下买的。
宁梫承认昨晚那盘菜已经充分证明,两个人不应该每一顿都自己做。宋听岸下去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时,宁梫正坐在餐桌前,把手机里的几张照片发给周惟。周惟问他今天还回不回来,他回下午回,接着把消息页面关掉。
宋听岸把早餐摆好,没有去看他屏幕。宁梫拿起包子,忽然说:“周惟知道了。”
“知道什么?”
宁梫瞥他一眼。宋听岸慢慢笑起来,自己拿过豆浆,才问:“他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垃圾帮你倒了,别回来又把纸扔桌上。”
宋听岸笑出声。宁梫也笑,笑完,心里却有一点安稳。周惟没有替他恭喜得太早,也没有追问他是不是终于想清楚,只告诉他宿舍的垃圾已经倒了。他还有一个会回去的地方,这一点并没有因为今天坐在宋听岸家里就消失。
吃到一半,宋听岸说:“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宁梫抬眼。
“之前有一次去学校接你,听见你和小组的人说话,我不高兴。”
“哪一次?”
宋听岸说了时间。宁梫想了半天才想起,是上学期九月,自己正和郑霁对页码,宋听岸的电话便来了。他后来坐进车里,说起同学替自己发现多出来一行的错,笑过一阵,却没有想到宋听岸在记什么。
“你不高兴什么?”
“你跟我说起你们一起做的事,一直在笑。”
宁梫把包子放下,静静看着他。宋听岸没有替那点不体面的情绪找别的说法,继续道:“我当时想,你明明可以和别人过得很好,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可你真的不来,我又受不了。”
“所以你给我发那种消息。”
“是。”
宁梫喉咙有一点紧,过了片刻,说:“你那时候很讨厌。”
“我知道。”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听岸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可能还得让你忍一阵。”
宁梫抬起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谁要忍你。”
那一点笑没有把话题变轻。宋听岸看着他,慢慢收住神情:“我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你以后只看见我在你面前做得好的一部分。也会嫉妒,也会想让你多看我。有些时候,我还是会先觉得自己有道理。”
宁梫把豆浆杯转了一圈,低声说:“那你到时候就说你不高兴。别先把我推开,再嫌我不回头。”
“好。”
他没有要宋听岸保证从此不会再有那些情绪。那个人如果一下变成没有脾气、没有欲望、永远只会等他的人,反倒让他觉得不真实。他喜欢过宋听岸的利落,喜欢过那一点近乎锋利的笃定,后来被它伤过,也仍然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看过去。他想要的是,在那些东西之间,也有一个自己可以站稳的位置。
午后,宋听岸去书房处理工作,宁梫坐在客厅,把活动当天的讲稿再看一遍。
屋里很安静,偶尔有键盘声。宁梫改完两页,起身倒水,看见书房门开着,宋听岸坐在里面,眼镜放在手边。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宋听岸便抬头。
“怎么了?”
“没事。”
“又只是看一下?”
宁梫被逗得耳朵热,走过去,把水杯放到桌边,弯腰吻了他一下。宋听岸抬手握住他的腰,他站得不稳,半边身体靠到桌沿,纸张被压出轻微的响声。
“还有多久?”宁梫问。
“十分钟。”
“真的?”
宋听岸看着他:“二十。”
宁梫笑了,把他的手拿下来:“那我二十分钟后再来。”
他走出书房,坐回客厅,心里有一点很轻的得意。原来他也可以让宋听岸分心,可以在那个人面前故意做些没有道理的事,而不必立刻补上一句我没有要打扰你。他把讲稿摊开,读到上面一句过长的话,又拿笔划掉一半。
二十分钟后,宋听岸果然出来了。
宁梫低头假装看稿,等人走到面前,才抬起眼,问做完了没有。宋听岸没回答,先俯身吻他,手撑在沙发两边,把他和那堆稿纸一同拢在很近的地方。
宁梫笑着往后躲,纸从膝上散下去,他伸手去接,只接住两张。宋听岸看着落在地毯上的纸,停了一瞬,终于也笑起来,弯腰和他一起捡。
“这页顺序错了。”宁梫说。
“哪一页?”
“你手上那张。给我。”
两个人蹲在地上,像做一件很严肃的工作。窗外雨停了,有一束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宁梫低着的后颈。宋听岸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张纸递过去,忽然说:“我想和你一直这样。”
宁梫的手停住。
他没有问“一直”到底有多久,也没有拿二十七天去和它比较。他把稿纸放整齐,抬起脸,看了宋听岸很久,最后低声说:“也不能一直在地上捡纸。”
宋听岸笑起来,伸手把他拉起。
下午回学校前,宁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里面有一件换洗的上衣和一包没开封的纸巾。他原本带着,打算如果晚上真的留得晚,就能用上。现在那件衣服又叠回去,他想了想,没有全部带走,把纸巾和一双袜子留在了柜子里。
宋听岸看见,什么也没说,替他把柜门轻轻合上。
宁梫站在旁边,忽然问:“那个抽屉现在还能放东西吗?”
宋听岸转头看他。
“我知道空着。”宁梫抬起眼,声音很轻,“这次是我想放。”
宋听岸的手慢慢落到他肩上,把他抱进怀里。宁梫靠着,听见那个人在自己耳边应了一声,低而清楚。
他终于没有再把一个空抽屉,当成任何没有说出口的许诺。
他往里面放了自己的东西。
一周后,小刊的交流如期办了。
宁梫上午九点便到了社区,郑霁比他更早,头发用一支笔随便挽着,手里拿着卷尺,正在量展架和桌子的距离。窗果然不好开,工作人员找来一把旧钥匙,拧了半天,才把其中一扇推开。外面的风涌进来,桌上的纸哗啦啦翻过去,宁梫赶紧拿书压住。
“太近了。”郑霁指着两把椅子,“人坐进去,后面就过不去。”
宁梫把椅子挪开,退后两步看,发现正好挡住插座。两个人重新摆,摆到最后,周惟拎着早餐进来,看见满地的桌椅,先问你们是不是准备办婚礼。
郑霁拿卷尺打了他一下,让他先把吃的放下,再来帮忙。宁梫笑着接过纸袋,里面的豆浆已经有些凉,他不在意,站在窗边一口气喝了一半。今天事情多,他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紧张到什么都吃不下。胃里有了热的东西,连乱着的桌椅看起来都不那么可怕。
他们把音箱试了一遍,接头没插紧,第一次只有杂音。宁梫蹲在地上,按负责人教过的方法慢慢接好,终于听见录音里师傅很清楚的一声笑。那声音在空房间里响起来,几个人一同停住,随后也笑了。
“行了。”郑霁说,“至少人能听清。”
午后陆续有人来。
没有他们最初想象中那么多,也比最坏的打算多一些。几位附近的居民,几名同学,还有受访人的家属。陈简坐在后排,没让他们特意介绍,拿起一本小刊,安静翻看。宁梫在门边登记,写到第五个人时,宋听岸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那种很正式的外套,手里空着,只拿了手机。宁梫抬头看他,心里忽然有一点没有缘由的高兴。他不希望这场活动成了宋听岸做给自己的惊喜,也没有想让对方送一整排花。这个人按约定的时间来,坐在来听的人里面,已经足够。
“坐哪儿?”宋听岸问。
宁梫往里面看了一眼,指着第三排:“那里。前面会挡投影。”
宋听岸便真的往第三排走。经过郑霁时,两个人打了招呼,郑霁把一份折好的流程递给他。周惟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宁梫说:“还行。”
宁梫问什么还行。
“没抢你工作。”
宁梫笑,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可等活动真正开始,他站到前面,看见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心还是跳得很快。他低头看稿,第一句说完,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音箱放大,竟然觉得很陌生。
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第三排。
宋听岸没有朝他做什么夸张的鼓励,只坐在那里,眼睛很认真。宁梫忽然想起去年夏天的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盼着这个人看他,后来觉得只要被看见就会高兴。如今真的被看着,他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不能只站在那道目光里。
他低头,把稿子放到旁边,重新开口。
后面比排练时更顺利一些,也有出错。讲到印刷厂搬迁的时间,他把月份说早了,郑霁在旁边轻轻提醒,他改过来,笑着说这页自己昨天还核对了两遍。底下有人也笑,气氛松下去,连一直没出声的老居民都开始提问。
一位阿姨问,小刊里的街道是不是原来那个叫什么桥的地方。宁梫说是,对方便讲起那里的早点铺子,越讲越远。郑霁看了眼时间,想把话题收回来,宁梫却先请她继续,说小刊里没写到这一段,想听一听。
于是那个下午没有严格按他们原先的流程走。有一段录音只放了开头,因为坐在底下的家属说起了受访人没讲过的另一件小事;有一页投影没有放,因为大家围着一张老照片看了太久。宁梫站在旁边,不再总担心自己的准备是不是白费。他发现讲不完也可以,真正发生的东西有时比事先写好的更值得听。
结束后,他们在门口收回借出去翻看的样刊。一位小女孩不想还,抱着册子问能不能带回家,宁梫说正式印好后可以来书店拿,今天这本上面还画着要改的地方。小女孩翻开,看见铅笔勾出的线,认真点头,说那他要记得改。
宋听岸站在旁边听,等女孩走了,才很低地笑出声。
宁梫转头:“你笑什么?”
“有人催稿了。”
“你不也一样。”宁梫把登记表往他手里一塞,“帮我压一下,别让风吹走。”
宋听岸接住,站在那里,真的替他压着那几张纸。等其他人忙着收设备,宁梫抬头,才发现他衬衫的肩膀被窗外斜照进来的太阳晒得有些发亮。他伸手,把那个人往阴影里拉了一点。
“不热?”
“有一点。”
“热也不说。”
宋听岸看着他:“你忙。”
宁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句他从前总说的话,如今落到另一个人嘴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受。他伸手把窗边那一沓纸收好,带宋听岸去走廊,那里没有太阳,风也大一点。
“我再忙半个小时。”他说,“你如果饿,就先去买点东西。”
宋听岸低头看他:“想和你一起。”
宁梫的手停在纸边,耳朵又有一点热。他不愿意被一句这么普通的话弄得总像刚谈恋爱,想顶回去,最后却只说:“那你等着。”
宋听岸笑了,伸手把他额前一小绺头发拨开。宁梫没有躲,任那只手指很轻地碰过眉角。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他才退开一步,抱着纸往回走。
半小时后来不及,最后忙了四十多分钟。宁梫收完最后一根线,肩背都有点酸。宋听岸和周惟一起把设备送到楼下,没有抢着包办,几个人来回两趟才搬完。工作人员把门锁上,宁梫忽然想起自己的水杯落在里面,只好又道歉,请人开门。
周惟在楼下笑他,说这人台上讲得再好,还是会丢三落四。宁梫站在台阶上,拿着刚找回的水杯,笑着说谁上周把钥匙锁进宿舍了,周惟立刻闭嘴。郑霁在旁边笑得弯下腰,宋听岸看着他们,没有急着把宁梫带走。
他们一起去吃了晚饭。
店里有点吵,宁梫和宋听岸坐在一侧。周惟点了太多,菜上来才发现桌子快放不下,几个人把盘子叠着挪,像又做了一次活动场地布置。宁梫端起水杯,和郑霁碰了一下,说辛苦,周惟把自己的也凑过来,宋听岸最后加入。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宁梫喝完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很想笑。他以前总觉得,宋听岸只有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才会出现,餐厅、酒店、陌生的城市。他只能跟过去,稍微停一停,再退回原来的生活。现在对方坐在他的朋友旁边,听着他们讲那些并不需要懂的琐事,也会被周惟问一句要不要再加饭。
宋听岸说要。
宁梫低头,忍不住笑了。
晚饭后,他们和朋友分开,沿着一条很窄的街慢慢走。宁梫累了,不想一直说,便把半边身体靠向宋听岸。那个人的手落在他肩上,带着一点很实际的重量,他忽然觉得自己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往旁边歇一歇。
“今天男朋友表现怎么样?”宋听岸问。
宁梫抬头,看见他故意一本正经的神情,心里那点热很快变成了笑:“勉强。”
“哪里不够?”
“你问得太及时了。我本来想夸,现在不想夸了。”
宋听岸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那留着。”
宁梫伸手,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今天挺高兴的。”
宋听岸的手慢慢收紧。
“我也是。”
街角的绿灯亮了,他们和人群一起向前走。宁梫没有在路中间停下来追问这份高兴是不是因为自己,也没有再想它能持续多少天。他知道今天有一整本做出来的小册子,有朋友的笑,有一顿多点了菜的晚饭,还有一个愿意留在这里的人。
回到宋听岸家里,宁梫把今天用过的稿子从包里拿出来。纸角有点卷,背面还留着临时改动的几行字,他没有扔,收进一本文件夹。宋听岸站在一旁问要不要压平,他摇头,说这样就行,自己知道哪页在哪里。
宋听岸便不再动,只把桌上留给他的地方空出来。宁梫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方原来放着一本画册,现在画册挪到旁边,水杯仍然在。他把文件夹放下,伸手将它推得正一些,忽然想,自己的东西好像真的开始一点一点出现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宋听岸恰好伸手,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再提昨年那个夏天。宁梫把额头抵在对方肩上,累得闭起眼,仍然小声说自己明天要回学校,上午要交一份作业。宋听岸应了,说会叫他起床,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今晚别在沙发上睡着。
宁梫笑着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像把整天剩下的那一点倦意也递过去。他曾经以为,重归于好应该有一个更盛大的场面,至少能让自己把心里那些委屈都哭出来。可今天没有,他只是累了,想抱一会儿,想把明天也慢慢过完。
这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