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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能重来的二十七天 四月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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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最后一个星期,宁梫在包里翻出了一张去年的小票。
不是他刻意留下的。票据夹在旧笔记本的封皮里,纸已经褪得很浅,折起来,只有一枚指甲那么大。他原本要把它扔进垃圾桶,打开后看了一眼,又停住。
一家餐厅,一份最简单的饭,下面是付款的时间。
日期是八月。他在那张桌前等过宋听岸,店员来问过要不要先点菜,桌上的水也一次次添满。他那时说再等等,低头又去确认宋听岸发来的邀请。手机很久没有亮过,那个约定的时间却已经过了。
宁梫坐在桌边,指腹压着那一行几乎看不清的数字。过了很久,他把小票重新折起来,没有再夹回去,放进了装废纸的小盒子。
周惟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拿着盒子发呆,问要不要一起倒垃圾。他说等一下,起身把盒子里的废纸倒进袋里。那张票据滑下去,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他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实际却没有。他只是突然很清楚地想起,餐厅那一晚,自己等到后来才舍得先点一点东西,怕再占着桌子,会显得妨碍别人。饭端上来很热,他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后来慢慢冷掉。那种记忆和喜欢并不分开,像同一块布的正反两面,无论他今天把哪一面翻上来,另一面都还贴着手心。
宋听岸来学校接他的时候,宁梫还在想那张小票。
他们本来约好去看社区活动室,顺路吃饭。小刊的交流暂定在下个月,书店老板愿意帮忙,但空间实在太小,郑霁联系的社区活动室也还没有给准话。宋听岸前一天说自己可以陪他去看看,宁梫答应了。
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过了片刻,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去年有一家餐厅,我等过你?”
宋听岸没有马上回答。
宁梫侧头,看见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他知道对方记得。那晚后来有解释,有叫车,有一句太迟的抱歉,事情在宋听岸那里也许已经处理完,在他这里却并没有一个很清楚的结束。
“记得。”宋听岸说,“你在里面等到关门。”
“没有等到关门。还有几桌没走。”
宋听岸转头看他。宁梫低下眼,轻轻笑了一下:“你看,这种事情我都记得。”
“要去那里吗?”
宁梫望着车窗外,没有立刻说好。宋听岸也没有擅自改路线,车停在路边,等他自己想。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去活动室。今天答应了人家。”
车重新开出去。宁梫的手放在膝上,掌心有一点潮。他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提起来,甚至不能说是想责怪。他只是发现,两个人的日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正常的交往,那些不正常的地方却不会因此自己消失。有时候他很想假装都过去,有时候又忍不住伸手,想让宋听岸也摸一摸里面那一块硬着的地方。
社区活动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
楼下堆着几辆小孩的自行车,楼梯口贴了刚换的通知,浆糊还没干。宁梫和宋听岸上去,工作人员正准备下班,听见他们的来意,翻出一本登记册,先问是不是营利活动。
宁梫把学校小组的介绍和陈简开出的说明递过去,又把印好的几页样稿放在桌上。对方翻了一下,态度缓和些,告诉他们月底已有两场活动,下个月第二周的下午可以申请,但需要提前交名单和设备需求。
“投影能用吗?”宁梫问。
“能,就是声音不太好。你们如果放采访录音,自己试过再说。”
宁梫拿笔记下来,宋听岸在旁边看了一眼房间。桌椅比他们想象中多,后排的窗却打不开,四月还好,到了五月下午可能会闷。他正要说可以联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宁梫已经转身问工作人员,风扇有没有、能不能在前一天来布置。
他把话收了回去。
从楼上下来,宁梫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拿着那张申请表反复看,像终于抓住一个能够落下来的安排。宋听岸问他还缺什么,宁梫说一套能清楚放声音的小音箱,还有几块展板,但这些可以再找人借。
宋听岸停了两秒:“如果是借设备,我那边有一部分会展撤下来的,走登记可以外借。我可以让赵衡把目录给你们看看。”
宁梫没有立即点头,反问:“以什么名义?”
“小组借用。要押金的部分照规定,不需要的也签领用单。你们觉得不合适,就不用。”
“不是你替我们送过来?”
宋听岸看着他:“不是。我先问你。”
宁梫低头,手指在申请表边上折了一下,又慢慢抹平:“那发给我吧。我和郑霁他们一起看。能借就借,不行我们去学校再问。”
“好。”
宋听岸没有说那些东西对自己不值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很清楚,在自己看来举手之劳的一件事,放到宁梫那里,可能会变成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被安排。他从前最习惯的,恰恰就是先把结果放在那里,再问对方为什么不高兴。
车开到旧餐厅那条街时,天还没黑。
店名已经换了,玻璃上的标志也重新贴过。宁梫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突然有一点茫然。他记了那么久的地方,竟然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一家。门口迎客的人问几位,他说两位,宋听岸跟在后面,没有去拉他的手。
里面的桌椅倒没有大改。宁梫找到从前坐过的方向,那里今天有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小孩正把吸管从杯盖的孔里往外拔,拔出来又塞回去。旁边一张空桌,服务员领他们坐下。宁梫坐稳,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那时一直盯着的门。
他没有要求换位置。
宋听岸把菜单递过来,宁梫随意点了两样。等菜的时候,他看着那一家三口,忽然问:“你那天后来吃了吗?”
“吃了。”宋听岸说。
宁梫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往下一沉。他知道这不公平。一个人没有来赴约,并不代表那个人就该饿着,可他还是想起自己面前那碗冷掉的饭。宋听岸的生活照常往前,他在一张桌前把所有时间都过得那么难。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翻旧账?”他问。
宋听岸摇头:“我只是发现,你记得的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你记得取消一次饭。我记得店员看了我几次。”
话说出来,宁梫的手指开始发冷。他以为自己能够很平静地谈,像在说一件已经属于别人的事。可那种难堪一旦有了声音,还是会先烧到自己。他拿起水杯,杯沿碰到唇,又放下去。
宋听岸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痛。他没有伸手碰宁梫,也没有抢着说以后不会,等了很久,才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宁梫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我当时跟店员说,你工作很忙,不是故意不来。”他轻声说,“她其实没问。我自己说的。”
宋听岸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你给我发消息,我还跟你说没关系。我想,我要是不让你觉得麻烦,也许下次你就会愿意来。”
宁梫慢慢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哭:“你知道我现在最不喜欢的是什么吗?不是那天的饭。是我总想起自己在替你说话。你都没来,我还怕别人误会你。”
宋听岸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起,过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你做过这些。”
宁梫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知道。我当时多不想让你知道。”
菜端上来,热气隔在他们中间。服务员放下盘子,问还要不要加水,宁梫说不用。对方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湿了。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吃进去,慢慢咽下。
“今天不是带你来认罪的。”他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我知道。”宋听岸停住,又把那句话改了,“我听见了。”
宁梫望着他,心里一阵很乱的酸。他其实不喜欢宋听岸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小心找路,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稍有不慎就会坏掉的人。他想说你可以自然一点,又知道从前所谓自然,就是对方不需要在意自己。
这顿饭吃得很慢。后来他们聊起活动室的窗、那台可能有杂音的音箱,宁梫说要自己先听一遍,宋听岸说仓库周三有人在,可以提前联系。没有人再提那张旧桌子。吃到最后,宁梫发现自己的碗空了,伸手拿了一块纸巾,竟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定。
餐厅外的灯已经亮了。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宋听岸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我们可以再去一次老挝。”
宁梫的脚步停住。
宋听岸很快察觉到,转过身:“我不是说现在。”
“为什么要再去?”
“你以前说过,有几个地方没来得及看。”
宁梫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你想把那一次换掉吗?”
宋听岸没有说话。
“换成没有期限的,换成你真的喜欢我,然后我就可以想,那二十七天其实也很好,对不对?”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点控制不住的尖。街上车很多,风从一辆刚驶过的公交车后面卷起来,吹得他外套贴住了腿。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生气都像在耗掉一层很薄的力气。
宋听岸往前半步,又停下:“我想过。”
宁梫盯着他。
“想过如果换一种开始,你是不是不用这么难过。”宋听岸说,“可那不是我当时做的事。我现在带你去哪里,也不能让那一次变成别的。”
宁梫的唇慢慢抿紧。
“我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宋听岸低声说,“我想和你再出去,不应该拿你以前没看成的东西当理由。”
宁梫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宋听岸跟着,没有再解释。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很长,他们并肩站在斑马线前,谁都没有说话。
绿灯亮起时,宁梫突然伸手,抓住了宋听岸的袖口。
那一下很用力,又很快松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在生气,却怕一过马路,人群会把两个人隔开。他的手垂回身侧,指尖发麻,恨自己总有这样不争气的时刻。
宋听岸没有趁势握住,只和他走在同一边。
到学校门口,宁梫说想自己回去。宋听岸点头,给他把包从车后座拿出来。他接过,转身要走,听见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那二十七天,对你来说也有真的部分。”宋听岸说,“我不会为了证明现在,把你那时候的爱说成你看错了。”
宁梫站着,很久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哭。那种被承认来得太迟,迟到他已经学会了替自己辩护,仍然会因为终于有人说出来,难过得几乎无法站稳。
“我知道有真的。”他低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第二天上午,宁梫没有给宋听岸发消息。
他去上课,把打印好的申请表交给郑霁,一起核对设备目录。目录里有几样看起来很好,实际运输和押金都不合算,他们最后只选了一套便携音箱和两个折叠展架。郑霁问他这样会不会欠人情,宁梫说已经问过借用手续,照做就是。
“不合适就不借。”他说,“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郑霁点头,给赵衡发了正式的邮件,抄送小组的公共邮箱。宁梫看着那封邮件发出去,心里有一点松,也有一点微妙的遗憾。他不需要以宋听岸的关系换来一次方便,可那个人愿意先问,仍然让他无法毫无感受。
下午,陈简带他们讨论一篇散文。宁梫昨天睡得不好,几次走神,被叫到时差点没听见。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理解的一段,讲到最后忽然卡住。陈简没有替他圆过去,只让他再看一遍原句。
他低头读,才发现自己漏掉了前面那个转折。坐下后,脸有点热,周惟在旁边把另一支笔递过来,说他那支快没水了。他接过,重新记了两行,终于把心里乱着的那些东西暂时往旁边放了一点。
晚饭时,宋听岸发来消息,说自己周四到周日有外地的工作,回来再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没有问昨晚是不是不高兴,也没有逼他先把那场争执结清。宁梫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知道。”
发出去,他忽然觉得有点像对方以前。那种简短确实很容易让人无处继续。他坐在食堂里,拿起手机,又补了一句:“我周五也要出去。和小组去补采访,周六晚回来。”
宋听岸回:“路上注意。到的时候愿意的话,告诉我一声。”
宁梫看着“愿意的话”,想说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客气。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最后只回:“会告诉你。”
周三,宁梫和郑霁一起去了仓库。
赵衡给他们留了负责人的电话,没有亲自陪着。一进门,宁梫才发现设备的数量比照片上多得多,按照不同的活动类型分区,有的外壳上贴着编号,有的缠着已经磨白的胶带。他们选的音箱放在靠门的货架上,负责人取下来,先通电试,再把一张检查单递给他们。
“划痕现在看好。不是让你们赔原来的,省得回头说不清。”
宁梫蹲下来,一处处看过去。郑霁拿手机拍照,两个人认真得像在买一件很贵的东西。负责人起先有些急,后来大概觉得这两个学生实在不敢马虎,便把语气放慢,教他们怎么收线、怎么把接口拔下来。
线缠在一起的时候,宁梫解了半天没解开,郑霁在旁边指挥,越指挥越乱,最后两个人一起住嘴。负责人笑了一声,伸手拨开其中一圈,整条线便松了。
“别急着拽。”他说,“看见哪儿缠住再动。”
宁梫抬头道谢,耳朵有些红。他把设备重新装好,签了领用单,郑霁把押金转过去,两个人拿到回执,才把那口气松下来。出门时,宁梫看见宋听岸正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一叠图纸。
他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宋听岸没有立即走过来,只抬手示意一下,继续听旁边的人讲。宁梫本来下意识站直,仿佛要等对方指示,看见这个动作,反而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他把手里的包换了一边,和郑霁继续往门外走。
走到一半,宋听岸叫了他的名字。
宁梫回过头。那个人已经把图纸交给同事,独自走来,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东西,再问:“都试过了?”
“试了。”宁梫说,“比学校那套好用。”
“那就好。车叫了吗?”
郑霁说叫了,在门口等。宋听岸点头,没有强行把自己的车让出来。宁梫望着他的袖口,上面不知在哪儿沾了一点黑,想说,又觉得当着旁人的面去提醒太亲密,最后只是看了两眼。
宋听岸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把袖子卷上去:“现在没空换。”
郑霁去看车到哪了,往前走了几步。宁梫还站着,宋听岸压低一点声音:“你想说什么?”
“没有。”
“看了三次。”
宁梫的脸热了一下,忍不住顶他:“看都不能看?”
宋听岸看着他,眼里浮出一点很浅的笑:“能。想看哪儿都行。”
那句话说得太自然,宁梫一下没接上,手指把帆布包的带子攥紧。他抬起眼,想瞪宋听岸,目光却恰好落在卷起的袖子下,那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上。他更恼了,转身就走。
宋听岸没有追,只在身后说:“设备重,路上小心。”
宁梫走出两步,回头,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明天也小心。”
宋听岸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瞬,随后点头:“会的。”
车开出去,郑霁从手机地图上抬头,忽然说:“他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宁梫正把借用单往夹层里塞,动作停住:“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很凶。”
宁梫望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也会。”
郑霁看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把下次活动的流程表发过来,让他看看开场是不是太长。宁梫接过去,一边读一边删,删到第三行才忽然笑了。那一点被调侃后的热还留在耳边,可他已经能够把目光移到眼前真正要做的事情上。
晚上,小组在空教室排了一遍活动流程。
宁梫负责其中两段介绍,不长,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他起初觉得不难,真站到讲台前,才发现稿子和说话并不是一回事。有一段长句,自己读到一半都快喘不过气,周惟在后面举手,说听不明白。
“哪儿?”宁梫问。
“从你说‘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
宁梫看了一眼,那几乎是第一句。他忍不住笑,拿笔划掉,重新说。说到印刷厂老师傅不愿意删掉的那段,底下的人又问,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放进来。他解释了几句,忽然觉得这比读完一页漂亮的稿子更有意思,索性把纸放在讲台上,照着自己记得的讲。
那一遍讲得并不流畅,有两个时间还说错了,被郑霁纠正。他没有恼,改完,重新接下去。结束时,教室外已经黑了,走廊只剩下一盏灯亮着。他收拾包,手摸到那支换过芯的旧笔,忽然想,父亲上课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知道自己写在纸上的东西,还得变成别人能够听懂的一句话。
他很想问,却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问。
站在门口,宁梫的胸口有一点发闷。他没有去找宋听岸,只给临溪的邻居阿姨发了消息,问父亲过去是不是也会在家练上课。阿姨隔了一会儿回,说当然,年轻的时候最认真,有一回讲到一半,家里的电饭锅响了,他还以为是学校下课。
宁梫看着那条语音,笑得眼里慢慢有了水。他听了两遍,保存下来,放进一个没有起名字的文件夹。那里已经有母亲以前催他回家吃饭的短语音,父亲拍的几段不太会对焦的视频。他没有每天都点开,但知道它们还在。
回到宿舍后,他给宋听岸发了一句:“今天排练没那么糟。稿子删掉一半了。”
宋听岸回:“删掉的那一半怎么办?”
“留着以后嫌自己写得差的时候看。”
“那得保管好。”
宁梫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想骂他,最后只发:“你很会说话。”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只敢现在这样说。”
宁梫握着手机,心里那一点因旧录音而生的空,仍然在那里,可旁边又慢慢挨上了一点热。他把手机放在桌边,开始改明天要交的另一份作业。今夜没有因为想念谁,就什么也做不完。
那几天,他们没有每天都通电话。
宁梫去补采访的地方在临溪再往北一点,是一座没有什么名气的小镇。小组借住在当地文化站联系的招待所,房间不大,窗外有一棵长得太近的树,夜里风一吹,叶子会擦着玻璃响。周惟和他分在同一间,进门先检查热水,确认能洗澡后就很满意。
第一天采访不顺。原定的受访人临时去外地,留下的亲属不太愿意说,觉得这些事说了也没用。郑霁解释半天,对方仍然摇头,他们只好道谢离开。宁梫走在镇上的小路,脚底踩着散落的树籽,忽然有一点熟悉的无能为力。
他以前很怕事情没结果。没有结果便像白做,白做就像自己没有什么用。陈简没有随行,在电话里听完,只让他们把情况记清,问问文化站还有没有别的资料,不要为完成任务逼人开口。
宁梫晚上在房间里写记录,写到“对方拒绝受访”,停了很久。他把那句话留下,没有加“遗憾”。
宋听岸的消息在十点多来,问今天怎么样。他回不太顺,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一张桌上的照片。几本文件压着一份没吃完的饭,旁边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我今天也没谈下来。”宋听岸说。
宁梫看着那份饭,突然想笑:“你是拿这个安慰我吗?”
“没有。只是今天确实没谈下来。”
“那你饭吃完了吗?”
“正在吃。”
宁梫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周惟正在浴室吹头发,声音很大,他听不清宋听岸发来的语音,只好拿着手机贴近耳朵。那个人说当地下雨,明天可能得改现场的安排,声音里有一点很少显出的疲倦。
宁梫听了两遍,回了一条自己的语音:“这里没下。树一直在敲窗,周惟以为有人。”
周惟正好出来,问谁以为有人。宁梫立刻把手机拿远,说没谁。两个人笑着争了一会儿,语音没有停,全录进去了。他想删,手却先松开,发出去了。
宋听岸听完,回:“听见了。不是周惟以为,是你以为。”
宁梫愣住,随即恼得脸热。他刚才确实说过一句你去看看,他没想到对方会听得这样清楚。过了片刻,他回:“你吃饭吧。别听了。”
宋听岸发来一个很短的好,随后又说:“我很想你。”
房间忽然显得安静。周惟已经上床,打开另一段视频,灯还亮着。宁梫望着那几个字,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线,终于松了一点。他没有回一句同样的,却把窗外的树拍了下来,发过去。
“明天再告诉你它还敲不敲。”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另一位愿意受访的人。
一个在老电影院做过放映员的老人,记忆有些跳,说到很久以前的电影,会忽然插进昨天和孙女吃饭的事。宁梫没有急着拉回来,顺着听,后来发现老人最在意的其实不是那些片名,而是散场后所有人走完,自己要一个人把椅子一排排检查一遍。
“怕有人落东西。”老人说。
“您捡到过什么?”宁梫问。
“什么都有。围巾,钱包,小孩的鞋。”老人想了想,笑起来,“还有信。”
宁梫的笔尖停住。
“信上有地址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写了就送,没写就收着,等人回来找。”
“有人回来吗?”
老人望着院子外,过了一会儿,说:“有人回来。也有人不回来。时间长了,我哪能记得清。”
宁梫点头,把那句原原本本记下。他没有在采访后替所有没人来找的信伤感,只帮老人把录音设备收好,听他讲文化站门口的那家面店好吃。中午他们真的去了,面很咸,周惟喝了三杯水,郑霁说可能是老人喜欢这个口味,大家笑了一阵,还是把碗吃空了。
回望江的车上,宁梫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他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宋听岸上午说过今天要去现场,会晚一些。他没有立刻往坏处想,锁上屏幕,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树。那种平静很小,甚至算不上幸福,却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没有把每一段没有回应的时间都过成一次失去。
到了学校,他发了一句到了。宋听岸半小时后回,说自己也刚结束,让他早点吃饭。宁梫把包放下,和周惟去食堂,回来的路上买了两根玉米。一根当夜宵,另一根放到明早。他不再把一整个晚上都留空,只为等一个不确定的电话。
宋听岸星期日下午回来。
他在机场给宁梫发消息,问晚上能不能见一面。宁梫那时正和郑霁把样稿装订到一起,手边一堆散开的纸,根本走不开。他回不行,过了一会儿,又发:“明天下午可以。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宋听岸说好,没有问是什么。
周日夜里,宋听岸回到家,打开行李箱,才发现自己多带了一件用不上的衬衫。出门前收得匆忙,他把原来常穿的那件和另一件颜色接近的混在一起。两件叠着放,倒像要去很久。
他把没穿过的挂回衣柜,手机放在一旁。宁梫说有东西给他看,他便忍不住想,会是什么。书,新的稿子,还是别的什么。他过去很少为一件没有明确说明的事这样惦记,总想先知道,再决定它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如今那点不知道竟然也让他觉得很愿意。
冰箱里还剩两只鸡蛋。他煮了一碗面,盐放少了,坐下吃第一口才发现,没有再起身。厨房的灯亮着,远处楼里的窗也亮着,有一户人家晾出的浅色衬衫在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面吃完,才给宁梫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
对面回:“洗衣服了吗?”
宋听岸看向还敞着的箱子,承认没有。
宁梫发来一个很短的笑,随后说:“我也没有。周惟把袜子藏进盆底,我找了半天。”
宋听岸拿着手机笑起来。他想告诉宁梫,自己很喜欢这样没什么用的两句话,喜欢对方没有特意找一个值得写进信里的理由,也愿意把他放在这一晚。可他没有把所有感受都讲出来,只起身,把需要洗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第二天下午,宁梫带来了一本小册子的样本。用最普通的纸印的,封面还没定稿,翻开时有一点新墨的味道。他在咖啡店把它放在桌上,说还不能拿走,只能看。
宋听岸很认真地洗净手,才翻开。宁梫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也没这么金贵。”
“我今天刚碰了咖啡杯。”
“又不是摸了煤。”
宋听岸抬眼看他,终于也笑了一下。那种轻松来得自然,宁梫的肩慢慢松下来。他坐在对面,看宋听岸一页页读,没有急着解释自己花了多少时间,也没有问好不好。读到印刷厂那一篇,宋听岸在那句“又不占多少地”旁停了一下,抬起头,说这个人讲话很有意思。
宁梫点头:“本人更有意思。”
“以后还会做吗?”
“想做。但要先把这次交了。”
宋听岸把小册子合上,递还给他:“正式印出来,能给我留一本吗?”
“按成本收钱。”
“应该的。”
宁梫把书接回来,手指擦过宋听岸的手。两个人都没有马上收走,指尖在桌边停了一瞬,终于轻轻勾在一起。咖啡店里音乐很低,玻璃外面的光落在手背上,宁梫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留长一点,又不想再为它数一个期限。
“上次你说再去老挝。”他低声开口。
宋听岸的目光停住:“嗯。”
“以后也许会去。也许不去。”宁梫看着他,“我不是不想和你出去。我只是不想你总想着,把以前的东西重新做一遍,我就能高兴。”
“我明白。”
“你今天这样看我的小册子,我就挺高兴的。”
说完这句,宁梫的耳朵慢慢红起来。他不习惯把高兴说得这样清楚,仿佛一旦说出口,就给了对方一种可以掌握他的办法。宋听岸没有笑,也没有趁机把椅子挪近,只很轻地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我以后多问你这些。”
宁梫点头,过了片刻,又摇了一下:“也不用故意。你想问再问。”
宋听岸望着他,声音低下来:“我是真的想知道。”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谈到很晚。宁梫还要回去修改目录,宋听岸也有会要开。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咖啡店门外,一个往左,一个的车在右边。宁梫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本样册举了一下。
“等正式的。”他说。
宋听岸点头。
宁梫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太久。不是等宋听岸一句爱,也不是等每一个旧日都被解释清楚。他等的是有一天,他能够看着这个人,知道自己仍然想要,而不必因为这份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重新走回去。
宋听岸看见他走近,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先伸手。宁梫停在他面前,仰起脸,眼睛被下午的光照得有一点亮。
“我愿意再试一次。”他说。
宋听岸很久没有说话。那句他等了很久的话真正到来时,他竟然先感到一种很慢的疼,像身体里一直绷紧的地方终于松开,血才重新流过去。
宁梫看着他的神情,补了一句:“但不是把去年接着过。”
“好。”宋听岸低声说。
“也没有二十七天。”
“没有。”
宁梫把那本样册抱在胸前,像把某一种来之不易的决定也抱住。他没有立刻亲宋听岸,只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人的指节,又慢慢握上去。
街上的树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风过去,叶子背面翻起来,亮一阵,又暗一阵。
他站在树影下面,终于不再急着去猜,下一阵光什么时候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