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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水 三月过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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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半的时候,望江连着下了四天雨。
宿舍楼对面的玉兰开得很快,也谢得很快,昨夜风大,早晨窗台上落了一片花瓣,被雨水泡得几近透明。宁梫醒过来时看了一眼,随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没有起来。
他知道今天有课。课在第二节,第一节的时间本来可以用来洗头、吃饭,顺便把打印好的材料放进书包。每一件事都很小,单独想一想,也并没有难到让人做不了。可他躺着,把那些事按顺序排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连坐起来也费力。
手机在枕边振动,周惟问他醒没有。他回醒了,手停在屏幕上,等了一会儿,又发:“今天有点起不来。”
周惟的电话很快打过来:“发烧了?”
“没有。”
“昨晚没睡?”
“睡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周惟在电话那头推开一扇门,周围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他没有说宁梫前几天还好好的,也没有问是不是和宋听岸吵了架,只说:“你先坐起来,行不行?我给你带点吃的。课上要交的那张表你拍给我。”
宁梫说好,却还是隔了几分钟才把被子掀开。他脚踩到地面,凉意顺着脚底升上来,终于让身体有了一点具体的感觉。他拍了表,发过去,去水池洗脸。镜子里的眼睛没有肿,也没有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他盯了片刻,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难过的时候,真的可以一点都看不出来。
周惟买了粥和一个茶叶蛋,回来把窗关小一些。宁梫坐在桌边,勺子握在手里,很久没有动。
“你别陪我了。”他说,“快上课了。”
“我就拿个书。”周惟从桌上抽出笔记本,“你吃完,给陈老师发个消息。下午是不是还有预约?”
宁梫点点头。
“那先去那个。课可以补。”
周惟出门时忘了带伞,走到楼下又回来,骂自己这脑子。他在门口翻了半天,找出一把上周就坏了根伞骨的伞,宁梫把自己的递过去。他犹豫一下,伸手接了。
“晚上我给你带回来。”
宁梫轻轻说:“别弄丢。”
周惟看他一眼,笑起来:“知道了,你那把比我这把值钱。”
门关上后,宁梫终于吃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米煮得很散,舌尖能尝到一点很淡的甜。他想起母亲从前总说,粥冷了就结皮,趁热吃。那句话忽然从很远的地方来,又没有把他整个人拖走。他把蛋壳剥开,碎壳收进纸巾,慢慢吃完了早饭。
宋听岸是在下午才知道他没去上课的。
宁梫从预约的房间出来,坐在走廊长椅上,给宋听岸回了前一天没回完的消息。说到一半,他说:“我今天早上没起来。请假了。”
对面很快问:“现在呢?”
“出来了。刚结束。”
宋听岸知道那个“结束”指的是什么,没有追着问谈了什么,只问他等下去哪。宁梫说回宿舍,把落下的笔记补一下。
隔了片刻,宋听岸打来电话。
宁梫接起来,听见背景里有人在报一个房间号。宋听岸压低声音,说自己还在外地,今天回不来。那句说明来得很清楚,没有先让他期待。他靠在长椅背上,望着走廊尽头的一盆绿植,忽然很想听见对方,可又不愿意这点想念被当成紧急的命令。
“我没有让你回来。”他说。
“我知道。我想先告诉你。”
“那你忙吧。”
“还有十分钟才开始。”宋听岸停了一下,“你愿意和我说十分钟吗?”
宁梫垂下眼,手指在长椅边上轻轻抠了一下:“说什么?”
“早饭吃了什么。”
“粥。周惟买的。”
“还有呢?”
“蛋。”
宋听岸在那头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宁梫突然就有点恼,说这有什么好问的,听起来像每天检查吃饭。宋听岸没有继续笑,过了一会儿,说:“那你问我。”
“你吃什么了?”
“不知道叫什么。米粉里放了很多酸笋。”
“好吃吗?”
“第一口觉得不习惯。后来还可以。”
宁梫把脸埋进围巾一半,终于也笑了。他问宋听岸是去谈什么,对方说是一个旧酒店更新的项目,原先的团队以为只要换了装修,房间就会有人来,可运营数据并不支持。他今天要和几个人重新算一遍,不一定能谈出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你会生气吗?”宁梫问。
“会。”
“你看起来不像。”
宋听岸说:“我大部分时候生气,你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宁梫静下来。宋听岸似乎也意识到了,过了片刻,又说:“以前我觉得没必要说。现在觉得,我不说,你也未必愿意再猜。”
宁梫低头看着地面,很长时间才说:“你生气的时候,可以先告诉我。别等我去问,你再说没事。”
“好。”
那十分钟比他们想象中都短。宋听岸被人叫了一声,宁梫听见他把话筒移开,回了句马上。他说你去吧,宋听岸却还没挂。
“宁梫。”
“嗯?”
“我周四晚上回来。周五想见你。”
宁梫的指尖停在长椅边。外面又起了风,绿植的叶子动了一下,他很轻地说:“那到时候再说。我周五要去采访。”
宋听岸说好。电话断了以后,宁梫没有马上起身,坐着看完了窗外一小阵雨。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有一下子好起来,明天也不一定能轻快地走出门。但早饭吃过了,预约去了,还有一份笔记等着他补。那是他能够握住的,今天的一小截。
周五的采访在城北一间快要搬走的印刷厂。
地方阅读小组想做一期小刊,把旧街区里还在工作的几种手艺放在一起。原本答应受访的老师傅临时有事,换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师傅,郑霁担心对方讲不出旧年那一段,宁梫说先听,听完再想怎么用。
他们坐了两趟公交,到的时候裤脚都沾了灰。厂房外堆着几摞打好捆的纸,门口一只狗趴在地上,不叫,只抬起头看他们。宁梫绕着走,郑霁却先蹲下来摸了摸,随后站起身,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想起自己还要拿相机。
“你怎么什么都拍?”宁梫问。
“狗在这里也上班。”郑霁说,“算员工。”
师傅听见,笑着把他们带进去。厂里没有宁梫想象中的安静,每个人都在忙,机器一响,说话就得抬高声音。师傅讲到一种旧的排版习惯,手指比画了半天,最后干脆找出一盒剩下的字块给他们看。宁梫伸手碰了碰,那些方方正正的小东西比看上去重,放在掌心,有一种很凉的沉。
“年轻人现在都不用这个了。”师傅说。
“那您留着做什么?”郑霁问。
“扔了干什么?又不占多少地。”
宁梫低头记下这句,原本准备的“怀念”没有写。他后来发现,自己很容易替别人把话说得比原本更苦。机器旧了,厂要搬,手艺不再被需要,这些当然让人难过,可坐在对面的师傅也会认真比较新地方停车方不方便,食堂饭贵不贵。他不是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
他们拍完材料,已经下午四点多。郑霁要去另一个地方取订好的纸样,宁梫把录音设备收进书包,一个人等公交。宋听岸发来消息,问采访结束没有。
他拍了一张站牌发过去:“在等车。”
“晚饭想一起吃吗?”
宁梫看着手机,想起星期一那个“想见你”。他没有故意吊着,只回:“可以。但我现在一身油墨味。”
宋听岸说:“我今天在工地,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在商场外碰面时,宁梫才知道那不是客气。宋听岸的鞋边有灰,袖口卷起一截,腕上还压着一条没擦干净的浅痕。他下车走过来,刚靠近,宁梫便闻到一点洗手液和外面风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条手腕。
“怎么了?”宋听岸问。
“你没洗干净。”
宋听岸抬手看了看,笑了:“里面的水停了,拿矿泉水冲的。”
宁梫从包里找出一张湿巾,递给他。宋听岸撕开,慢慢擦那道痕,宁梫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自己总想替他整理什么。领带,袖扣,衣角,好像只要被允许碰到,就能多占一点位置。现在宋听岸站在公共场合擦手,擦完后把湿巾包装握着,问他附近哪里有垃圾桶,他竟然觉得比那些精心的温存更近。
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在商场底层找了一家面馆。宋听岸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神情慢慢沉下去。宁梫放轻筷子,听见他说,明天上午可以,今天不行。对方似乎还要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把目光收回。
“我现在有别的安排。”
电话挂了,宁梫看着他:“你不用为了我推掉。”
宋听岸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天也能谈,不是什么必须今天解决的事。”
“可你脸色很差。”
“因为他们下午已经答应把修改后的方案发来,现在告诉我还没做完。”
宁梫轻轻哦了一声。他第一次听宋听岸在自己面前这样直接地抱怨工作,有点新奇,又不知道该不该笑。他低下头,故意用很平的声音问:“那你要骂人吗?”
“暂时不用。”
“暂时?”
宋听岸看着他:“明早再看。”
宁梫终于笑出来,汤差点溅到衣服上。宋听岸伸手,把桌边的纸巾推近一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替他擦。他自己拿了一张,擦完,抬起眼,发现对方还在看。
“你别总看我。”
“不太做得到。”
那句话很直,宁梫顿了一下,耳朵慢慢烧起来。他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葱,想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却越想越清楚,宋听岸刚才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们隔着一张很窄的桌子,膝盖偶尔会碰到,碰到了又各自挪开。宁梫不讨厌,却也没有把腿再靠过去。
饭后,宋听岸问要不要散步。他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宋听岸点头,送他到学校门口。停车的地方离后门还有一小段,宁梫解安全带时,书包里的录音笔掉出来,滚到了宋听岸脚边。
宋听岸弯身捡,宁梫也下意识伸手,两个人在很近的地方停住。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宋听岸的脸,呼吸先交错了一瞬。宋听岸握着录音笔,没有立即往他手里放。宁梫抬起眼,手指慢慢落在那个人的手背上。
车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很清脆。
他突然退了回去。
“还我。”
宋听岸把录音笔放在他掌心,指腹擦过他的指根,又收回去。宁梫把东西塞进包,手忙脚乱地拉了两次拉链,才发现夹住一角纸。他有点恼,越拽越紧,宋听岸没有替他抢过,只低声提醒:“慢一点。”
宁梫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慢慢把纸抽出来。那是一张采访提纲,边角已经皱了。他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字,忽然笑了一下,很小声地骂自己:“怎么跟第一次见你似的。”
宋听岸听见了,却没有接那个容易让人难过的玩笑。他说:“我也紧张。”
宁梫抬头,几乎不相信。宋听岸望着他,眼睛没有躲。那种笃定里面终于有了一点裂隙,不是狼狈得让人快意,而是一个人确实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被允许靠近。
宁梫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说:“周日我还要上班。你别过来。”
“好。”
他转身走进校门。走到路灯下面,才把那只碰过宋听岸的手塞进兜里,掌心轻轻攥紧。
四月初,小刊的第一轮稿子整理出来。
印刷厂那一篇比预计长了许多,师傅后来补讲了好几段,宁梫不舍得全删,郑霁却觉得读起来散。他们在打印室门口争了半个小时,最后决定把一段和主题较远的内容单独留下,放到小组的资料库,不一定全部印在纸上。
陈简看过后,没有夸他们“抢救”了什么,只让他们把每个受访人的名字和使用许可再核对一次。宁梫给师傅打电话,读到一段涉及旧同事的话,师傅说那个别放,宁梫答应了。挂掉电话,他把那段删去,心里有一点空,像自己认认真真写好的东西忽然被挖掉一块。
晚上宋听岸问他忙不忙,宁梫就把这件事说了。对面听了许久,问:“你舍不得的是那段话,还是你写它花掉的时间?”
宁梫沉默两秒:“都有。”
宋听岸说:“那可能需要再舍不得一会儿。”
宁梫靠在椅背上,笑了:“你怎么不替我想办法?”
“你已经处理好了。”
他没有说这句话让自己很高兴。挂掉电话后,他继续看稿子,把另一个不合适的形容删了。人有时候真的会因为一件事没有被迅速解决,反倒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失败。他本来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想找个人说,做起来还是有一点难受。
那周末,宋听岸约他去公司附近吃午饭。
宁梫到得早了十几分钟,在楼下等。赵衡正好出来,看见他,神情先是一怔,随即很自然地打了招呼。他没有再用那种含糊的身份称呼,只叫了他的名字。
“宋先生刚结束,您要上去还是在这里等?”
宁梫望了一眼电梯,胃里有一点熟悉的收紧。他在这栋楼里等过太多次,前台的香味、冰冷的地面、指示牌上的字体,几乎没有变。那时候他每走进来,都觉得自己离宋听岸更近一些,后来才知道,也可能只是离一次失望更近。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吧。”
宋听岸很快回复:“五分钟。”
赵衡看见他的动作,便没有多劝,说自己先去楼外取东西。宁梫点头,站到不挡路的地方,低头看一份刚收到的修改意见。五分钟还没到,电梯门开了,宋听岸走出来,外套没穿,手里还拿着手机和一本文件夹。
“等我很久?”
“四分钟。”宁梫说。
宋听岸看他一眼,慢慢笑了。那不是一个可以把过去抹掉的笑,宁梫也没有因为四分钟就想原谅所有等待。他只是感到,自己今天确实没有被丢在这里。
吃完饭,宁梫要打印两页材料,附近的店正好关着门。宋听岸说办公室可以,宁梫想了想,同意了。
他没有坐从前那张沙发,站在打印机旁,等纸一张张出来。宋听岸去桌上给他拿回形针,拉开最上层抽屉时,一封没有封口的旧信滑出来,落在桌面。
宁梫先认出信封上那个字。
“听”。他写的时候,最后一竖总会往右偏一点。
宋听岸也停住。他没有仓促把信塞回去,只把回形针递过来,等宁梫自己决定要不要问。
“你还放在这里?”宁梫说。
“有两封在这里。其他的在家。”
宁梫没有走近去看内容,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道已经磨软的折痕上。信纸从前折得很整齐,每一个边都是他用指甲压过的,如今有一处反复打开后留下的毛边。他忽然想起自己写那封信的时候,窗外修路,一整晚都没安静下来。他坐在桌前,反反复复写一个问题,写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难堪。
“哪一封?”他问。
宋听岸看着信封,没有拿起来替他回忆:“你写你租的房子楼道灯坏了。你回去的时候,看见邻居把门留着,让里面的光照出来。”
宁梫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封信。他确实写过。那时他很想告诉宋听岸,有人可以什么都不说,只留一道光。可宋听岸回的是“物业应该处理”,后来就没有了。他当时对着手机看了很久,还替那句回答找出一种关心的意思。
“你那时候没看见什么。”宁梫说。
宋听岸低声说:“是。”
宁梫没有让他继续道歉。他把打印好的材料收起来,手指在纸边捏出一道浅痕:“我现在住的地方,灯没有坏。”
“我知道。”
“所以不用补。”
宋听岸望着他:“我没有想补一盏灯。”
办公室很安静。宁梫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那就收好。别让我哪天在垃圾桶里看见。”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那句话太像一声请求,唇抿了起来。宋听岸却没有因此露出被允许的喜色,只把信轻轻放回抽屉:“不会。”
出门的时候,宁梫在门口等他锁门。宋听岸拿着钥匙,动作比平时慢。宁梫看着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腕骨,忽然说:“我没有翻你的东西。”
“我知道。”
“也不是想看你留没留。”
宋听岸转过身,望着他:“宁梫,你不用为看见一封你自己写的信道歉。”
宁梫怔住。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滚在地面上,声音很轻。他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往电梯那边走。宋听岸跟上来,没有碰他。可那一点没有碰到的距离,反而让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热。
周六下午,宋听岸去了一次仓库。
上个月撤下来的会展物料暂存在那里,运营部门原本想全部清理,仓管却列出一张还能继续使用的清单。他看过后,让几个人重新核对,到了现场才知道,纸面上所谓完好和可用并不是一回事。有一组展架接口松了,立起来很好看,推一下就晃;另几块旧的指示板反倒只是边角掉漆,换掉面层还能用。
负责人跟在后面说,重新翻一遍会耽误时间。宋听岸蹲下来,摸了摸那截松掉的接口,起身时裤腿沾了一点灰。
“耽误哪一项?”他问。
对方说下周的场地预演,宋听岸便让他先把确实需要更换的挑出来,剩下的不急着给结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他过去很厌烦含糊,总觉得“再看看”意味着有人不愿承担决定。他现在知道,有些东西不多看一眼,最后所谓利落,不过是把麻烦留给别人。
回去的车上,父亲打来电话,问他月底是不是安排了和几家公司的会面。宋听岸说是,宋焕升又问有没有把其中一家放在前面。他说没有,照已经确定的时间走。
父亲安静了一瞬,声音沉下来:“你最近很多事都不和我商量。”
宋听岸望着车窗外,路边的树上还挂着雨。他没有说自己已经三十岁,也没有用宁梫来解释这种变化,只把手里的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项目范围是我负责的。”他说,“有些决定做完了,我会告诉您。”
“告诉,不是问?”
“对。”
那通电话结束得不太愉快。宋听岸坐在车里,心脏有一种熟悉的紧,像很早以前,他明明已经知道什么话会让父亲不高兴,却还是不愿意再把它收回去。司机问回公司还是回家,他说回家。等到了楼下,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拿着那张沾过灰的清单上楼。
宁梫的消息就在这时来,问他在干什么。
宋听岸本来已经打下“没事”,看了两秒,删掉,重新写:“刚和我父亲打完电话,有点不高兴。”
宁梫没有立刻回。宋听岸把手机放在玄关,换鞋,去洗手。水冲到指间那一点小小的擦伤,微微刺痛。他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在仓库里碰破了皮。
手机响的时候,他还站在水池边。
“吵架了?”宁梫问。
“算不上。他觉得我没照他希望的做。”
“那你做了吗?”
“没有。”
“那不挺好。”
宋听岸突然笑了。宁梫在那边问笑什么,他说没有,只是觉得这句话听着很痛快。宁梫便说,我在帮你说话,你不要笑。他立刻应了,关掉水,拿纸擦手。电话里静了一会儿,他听见宁梫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我今天也有点烦。”宁梫说,“小组想找个地方做一次小刊的公开交流,原来借的教室临时有别的安排。郑霁问了一圈,都说月底太忙。我们又不能把人都叫到宿舍楼下。”
宋听岸几乎立刻想到几个可以借用的场地,话到嘴边,却没有说。他问宁梫:“你们现在找到哪里了?”
宁梫说有一家社区活动室,下周可以去问,还有书店那边也许能腾出半天。说完,自己又叹气:“就是地方太小,坐不了多少人。”
“你希望来多少?”
“一开始觉得越多越好。后来想,有十几个人认真听,好像也行。”
宋听岸听着,慢慢坐到沙发上。他没有替那十几个人作出更大的许诺,只问书店的桌子是不是能挪。宁梫说能,但要看店主愿不愿意,毕竟还得做生意。两个人便对着电话讨论起桌椅怎么放,宋听岸拿纸画了一下,发现那点空间真不够,又自己划掉。
“你也没办法吧?”宁梫忽然问。
“不太好办。”
宁梫笑起来。宋听岸听着,竟然没有因为没能立刻解决而难堪。他低头看那张画乱的纸,边上是一个不小心碰出的水印。他想,有些事情原来可以先这样,和一个人坐在不同的地方,说一说暂时没有办法的烦恼。
临挂电话时,宁梫问他晚饭吃了没有。他说还没,宁梫便说自己也要去吃,让他别只喝咖啡。
宋听岸握着手机,在安静的屋里应了一声。他想留宁梫再讲一会儿,却没再找别的题目。因为他已经知道,明天还可以问。问了,也可以等对方真的有空再回答。
星期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宁梫从书店下班,给宋听岸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宋听岸说有,他便发了江边一个路口的位置,说想走走。
那是很普通的一段江堤,没有很好的夜景,也没有什么专门供人拍照的地方。堤下是旧居民区,晚饭的味道从敞开的窗里飘出来,偶尔有一声吵架,更多时候是电视的声音。宁梫到得早,沿着栏杆慢慢走,鞋底踩过一小片没有干的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听岸来时,手里提着两瓶水。
宁梫接过一瓶,发现不是冰的,抬头看他。宋听岸说便利店门口那一排只有常温,他便笑,说自己也没问。
两个人往下游走,风比想象中暖。江水涨了一些,岸边的草一半浸在水里,随着波浪慢慢伏下去。宁梫停在一处低矮的石阶边,看着水面,忽然想起东南亚的河。那时他不知道宋听岸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太阳很热,雨很密,河水从不知道的地方来,什么都可以替他带走。
现在他知道,河水不会替人做这些。水只是流,留下来的还是得自己拿着。
“你在想什么?”宋听岸问。
宁梫说:“在想以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应该什么都想告诉他。”
宋听岸没有出声。
“后来发现,说了也不一定有用。现在有时候想说,又会先想,你会不会嫌烦。”
“你可以试着问我。”
宁梫转头看他:“我不想什么都先问。”
宋听岸慢慢点头:“那就直接说。”
“你现在当然都这么回答。”
这句话有一点刺。宁梫说完,也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宋听岸,心里有一种很难堪的渴望,想逼对方显出疲倦,显出不耐烦,那样自己就能终于证明,原来一切还是没有变。可真想到会看见那些,他又怕得很。
宋听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会有听不进去的时候。像前天,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项目,你问我书里的人名,我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宁梫望着他。
“我不想骗你,说以后每一句都听得很好。”宋听岸说,“但我会告诉你。我没听清,会再问。不会装作已经知道你后面要说什么。”
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宁梫忽然很想抱住他。那种想法来得太急,几乎让他难过。他把水瓶拧开又拧上,低声说:“你以前一说知道,我就觉得自己没话讲了。”
“以后你可以说我不知道。”
宁梫垂下眼,半晌才笑了一下:“听起来像骂你。”
“你以前骂得少。”
“你还嫌少?”
宋听岸也笑了,笑意很短,随后慢慢收住。他看着宁梫,眼里有一种宁梫已经能够辨认的渴望,不再总藏在那些冷静的话后面。他伸出手,停在宁梫垂着的手旁,没有马上碰。
宁梫先抬起了手。
指尖勾住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宋听岸的掌心很暖,握上去才发现,原来他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宁梫把自己的手往里送了一点,直到整个握住。那些旧的记忆跟着热度一起涌来,好的,坏的,他没有一个个赶走。
他们牵着手走过一段石阶。前面有人在遛狗,狗忽然停下,不肯继续,主人蹲着和它商量了很久。宁梫看了一会儿,说:“它可能就是不想走。”
宋听岸点头:“看出来了。”
“那还问它回不回家。”
“可能想再争取一下。”
宁梫转过头,看见宋听岸正望着他。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带着一点别的意思,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把握着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到江堤尽头时,天已经暗了。路灯隔得远,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面,树叶上还有未干的雨水,一阵风吹过,水珠零零星星落下来。宁梫抬手挡了一下,宋听岸往前半步,把他带到没有滴水的地方。
他的手搭在宁梫肩上,很快要收回去。宁梫却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宋听岸停住。
宁梫看着他,心跳很快,眼里有一点因为紧张生出的湿意。他忽然讨厌自己每一次都像在重新开始,明明身体记得那么多,嘴唇却连一句简单的话都说不好。他拉着宋听岸,往自己的方向轻轻用了力。
这一次宋听岸懂了。
吻落下来,起初很轻,像在等他会不会退。宁梫没有退,手顺着那截手腕慢慢移上去,抓住他的衣袖。他闻见宋听岸身上熟悉的气息,却又混着江风和春夜潮湿的树叶,和过去任何一个夜晚都不完全一样。
宋听岸的手终于停在他背后,掌心隔着薄外套,慢慢收紧。宁梫仰着脸,嘴唇被吻得发热,呼吸在很近的地方散开。他不由自主往前靠,胸口碰上另一个人的胸口,那一瞬间,身体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都乱了。他抬起另一只手,碰到宋听岸后颈,指腹贴着那一点热,心里忽然生出很不讲理的委屈。
为什么以前不能这样。
这个问题没有说出口。他闭着眼,吻得更用力一点,像想把那句没能得到的回答从对方唇上拿回来。宋听岸的呼吸沉下去,却没有把他逼进树下更暗的地方,只贴着他的额头,慢慢停住。
宁梫没有马上松手。
江边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风,很远。他们在那一点不算黑的阴影里站着,宁梫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宋听岸的。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记得对方的呼吸,却很少这样听见过他的心。
“宁梫。”宋听岸轻声叫他。
“嗯。”
“我还能继续追你吗?”
宁梫慢慢睁开眼。那个人离他很近,眼里有热,有小心,也有一种不肯藏起来的希望。他望了很久,终于说:“你已经在追了。”
宋听岸没有笑着把这句当成答应,仍旧等。
宁梫的手从他后颈落下来,握住他的手:“能。”
他说完,自己先低下头,额头抵在宋听岸肩上。不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却让另一个人的手臂很轻地颤了一下。宋听岸抱住他,抱了很久,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急着要一个更多的回答。
回去的时候,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两份饭团。宁梫本来想说不饿,走到门口,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宋听岸没有笑他,进门又拿了一盒牛奶。
“你不吃?”宁梫问。
“吃。”
两个人坐在店里靠窗的长桌前,拆包装的时候,宋听岸把海苔弄破了。宁梫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替他把剩下的一角揭开。他动作很熟,宋听岸低头看着,目光又停在他唇上。
宁梫把饭团塞回去,耳朵红了:“吃你的。”
宋听岸接住,轻轻说好。
窗外是江堤上来往的行人,玻璃映出他们并排坐着的样子。宁梫吃完一口,抬起眼,看到自己嘴唇有点红,衣领也被风吹得乱。他没有整理,只把牛奶往宋听岸那边推了一点。
春天的水涨起来了。
那些在水里低下去的草,并没有都被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