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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期情人 很久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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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宋听岸想起那个夏天,最先想起的,竟然是宁梫没有坐稳的一把椅子。
椅子在他办公室的对面,皮面很深,宁梫坐下去,便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并起来,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红的脚踝。七月的阳光在玻璃外面,他的手心却是湿的。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看了很久,才问,签在这里吗。
那个时候,宋听岸还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人们总有一些很容易解释的欲望。天气太热的时候想喝水,生意受阻的时候想扳回一局,看到一个顺眼的人,想把他留在身边。宋听岸不认为这些需要被赋予多么复杂的意义。
后来宁梫说,二十四天。
他说得很轻,像终于算清一道并不困难的算术。宋听岸一时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有过电话往来的三天也扣掉。宁梫低下头,把手机里的日历往回翻。
事情发生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宋听岸在自己最讨厌的雨季的第三天,见到了前女友。
旁人都这般称呼,他也懒得否认。事实上,他和连佩妮从未真正交往过。
两家人吃过几顿饭,长辈说了几句含糊的话,媒体和共同的朋友便很体贴地替他们安排出一段关系。连佩妮对此并不反感。宋听岸那时正要推动一个会展项目,默许这样的关系能让许多事情少费一些力气,他便也没有特意解释。
直到连家另有打算,连佩妮把选择其他合作方说得和更换一瓶矿泉水一样轻巧。他也不能生气,因为他们原本都没有对彼此承诺过什么。
所以宋听岸的厌烦里面,还有一点不能明说的被冒犯。
晚上九点多,夜场里的音乐换了一轮。连佩妮放下杯子,对旁边的人笑,说,既然以后都要各自寻找交往对象,也不必总拿从前那些玩笑当真。
宋听岸听见了,没有抬头。
他刚结束一通项目电话,手机还停在文件页面。玻璃外面的雨把远处的灯牌压成一片模糊的红,水沿着落地窗往下淌。冷气很足,身旁的人递过来一杯酒,他没有喝。
宁梫就是这时走过来的。
他端着托盘,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脸色却显得不大好。他比这里其他几个服务生都安静,问话之前会先看一眼客人的杯子,再把声音压低,像怕打断谁。
连佩妮叫住了他。
“刚才是你收走了我的东西?”
宁梫停下来,托盘还在手上。
“您的桌面是小何收的。您丢了什么?我可以帮您问一下。”
“一只耳夹。”她看着他,“我离开前还在。你们不是有监控吗?”
他点头,说可以请主管过来。
这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处理的小事。耳夹后来在连佩妮自己的手袋夹层里找到了,可主管已经把宁梫叫到一边,让他先道歉。连佩妮没有说自己找到了,只把手袋合上,问主管,这样的人,怎么还敢留在这里。
宋听岸终于抬起了眼。
主管满头是汗。宁梫在他身后站着,拇指抵住托盘边缘,有一块指甲被他自己压得发白。
“我没有拿。”他又说了一遍。
连佩妮看向宋听岸的时候,唇边还有一点笑意。她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最厌烦在公共场合多管闲事。
宋听岸把手机扣在桌上。
“找到了就算了。”他说。
连佩妮的笑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找到了?”
“你刚才放回去了。”
他并没有提高声音。主管的表情僵在脸上,宁梫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点迟迟没有散去的惊惶。
宋听岸说,让他去忙吧。
连佩妮把杯里的酒喝完,起身时裙摆擦过桌角。
“你现在倒是很有耐心。”
“看人。”
这句话说出口,宋听岸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他不是会为了一句口头上的胜负多花力气的人,可那天连佩妮不太好看的脸色,确实让他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快意。
宁梫已经走远了。
他走路的时候,右脚会稍微慢一点。宋听岸顺着看过去,才发现他的鞋面上有一片深色的水痕,也许是刚才擦桌子时泼湿的。
赵衡在电话里问他,明早的会是不是照旧。
他说照旧。挂断之后,望着那道背影,又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小时候捡过一条狗。狗不大,雨里缩成一小团,抱起来才知道它原来这么轻。他把它放在自己的床底下,以为只要不发出声音,就能一直养下去。
后来宋焕升还是发现了。狗被送出去的那天,他正好上学回来,隔着车窗看见家里的阿姨抱着纸箱,朝侧门走。
他没有叫司机停下。
许多年后,他不太记得狗的颜色,只记得箱子边缘被雨水浸软了,塌下去的一角,好像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宁梫下班已经快十二点。
主管说停他一周的班,让他回去休息。话说得好听,宁梫知道,后面的排班表里大概不会再有自己的名字。
他还想问那几天的工资怎么办,主管已经去接别的客人了。
更衣室的灯坏了一支。他把白衬衫叠起来,才看见袖口有一小块红色,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洗不掉也要扣钱。他低头用指腹搓了搓,越搓越觉得烦,最后把衣服塞回柜子,关门时没有收住力,响了一声。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宁梫说,对不起。
他走到后门,雨还在下。伞放在另一家店的柜子里,前天忘了拿。他摸出手机看公交,最后一班已经过了,打车要四十多块。
手机屏幕上有一滴水,他擦掉,又有一滴。他这才往里面站了一点。
“等车?”
宁梫转过头。
宋听岸站在屋檐外沿,司机替他撑着伞。他的西裤裤脚湿了一圈,黑色的料子颜色更深,贴在脚踝上。宁梫看见那一圈湿痕,才意识到,原来客人也会被雨淋到。
“我找一下路。”他说。
宋听岸看了眼他还亮着的屏幕。
“没有公交了。”
“我知道。”
话说得有点生硬。宁梫很快又补了一句:“刚才谢谢您。”
宋听岸没有介意。他问宁梫,主管是不是为难他了。
宁梫没有立刻回答。隔着一片雨,他看不清宋听岸的表情,只觉得这个人连问别人有没有受到委屈,都像在确认一份账单。
“也没有。”他停了停,“让我先不来了。”
宋听岸点了下头,像已经料到。
“这件事我会让人处理。该给你的工资,不会少。”
宁梫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已经很习惯客人突然的好心。有的人会多给两百块小费,再当着他的面谈论他像谁;有的人喜欢听他讲学校里的事,讲到一半,又嫌他无趣。
他已经学会了先说谢谢,再看对方究竟要什么。
宋听岸问:“你叫什么?”
“宁梫。”
“哪个梫?”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出来,递过去。
宋听岸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映着他的脸,眼睫下有很淡的一点阴影。宁梫忽然觉得他大概也没有休息好。
“有时间的话,”宋听岸说,“可以和我谈一件事。”
司机把车门打开,里面的暖光漏出来。
宁梫没有上车。
宋听岸也没有催,只把自己的名片递过来。
“一段时间的私人陪伴。报酬可以谈,你愿意再联系,不愿意,也不影响今天的事。”
宁梫的手指停在那张纸片边缘。
“是做什么?”
宋听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的情人。”
那个词落下来,宁梫竟然没有立刻觉得羞耻。
他只是很清楚地感觉到饿。下班之前,他把原本留给自己的半盒饭给了另一个没来得及吃东西的同事,此刻胃里空得发疼。他在心里想,这么晚了,回去还要烧水,米已经没有了,楼下的便利店应该还有面包。
他问宋听岸,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
宋听岸顿了一下。
“和你没有关系。”他说,“你只需要考虑,自己愿不愿意。”
宁梫后来回忆起来,总会在这里停很久。
那句话原来有那么多种听法。他当时只听见了前面半句,以为有人替他挡住一件麻烦,说,和你没有关系。
宋听岸把车门留着,问要不要顺路送他。
他摇头,握紧那张名片,往另一侧有灯的地方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宋听岸已经上车,车窗升起来,连那一点暖光也没有了。
第二天,宁梫去学校交一份拖了很久的课程作业。
陈简没在办公室,他把打印稿交给值班的研究生,对方翻了翻,说老师之前提过,让他有空来一趟。
“你电话总打不通。”
宁梫说手机坏了一阵。
手机没有坏。他只是很多天不想看它。有人问吃饭了吗,有人问回不回家,也有人在群里转一张学校活动的报名表。那些很平常的字挤在一起,他常常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该回哪一句。
回家。回哪里去。
他从教学楼下来,在操场旁边坐了一会儿。有人提着一袋西瓜经过,袋子破了,圆滚滚的瓜滚进排水沟,几个人又笑又叫地去捞。他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过后才发现自己的脸很僵。
周惟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学校。”
“你回来怎么也不说?我正好拿东西,你帮我看一眼,桌上那个蓝色文件夹还在不在。”
“宿舍不是维修吗?”
“就让今天进去拿。你没有看通知?”
宁梫没有说话。
周惟在那头叹了口气:“你等等我,我过来。一起去,我请你吃饭。”
他们在校门口吃了碗面。周惟要了两份煎蛋,宁梫说吃不了那么多,最后还是慢慢都吃完了。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周惟问。
“不做了。”
“不做就不做,晚上回来太晚。书店不是也在招人?前两天我给你发了。”
宁梫低头翻手机,果然看见一张截图,夹在好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里。他把它保存下来,想说谢谢,周惟已经把纸巾推给他。
“嘴角。”
他擦了擦,什么也没擦到。周惟笑,说,另一边。
宁梫也笑了。
吃完饭回去,房间里有一股没有散净的潮味。他打开窗户,楼下的人正在洗摩托,水冲在铁皮上,响了很久。
他把书包放下,从夹层里拿出那张名片。
宋听岸。
名字下面是公司、职位和一串电话,字体很小。他用指腹压着最后那个字,又慢慢松开。
他并没有立刻联系。
这一周里,他去了两次书店,给那家夜场的主管发了三条消息,洗完了堆在盆里的衣服,也有一天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醒来已经是下午。窗帘没有拉,太阳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亮得刺眼。他本来只是想坐在地上捡一支笔,后来就躺下了。
地板很凉。他把脸侧过去,看到床底下积的一点灰,和一只找了很久的袜子。楼上的人拖动椅子,有小孩哭,又很快被哄好。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这里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死前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问他,寄过去的东西收到了没有。
他当时在上课,回了一个“收到”,连句号也没有。
箱子里面有晒干的笋、袜子、几包他不爱吃但母亲总觉得营养很好的东西。后来笋吃完了,袜子穿破了一双,快递单却一直留在抽屉里。九个月过去,母亲的字迹在纸上没有变,墨水都还很清楚。
宁梫躺了很久。太阳从他的手腕上移过去,没有人叫他。
到了晚上,他把灯全部打开,厨房、洗手间、床头,一盏也不肯关。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愿意爬起来烧一点水。
钱并没有少到明天就吃不起饭。
父母留下的事情一件件处理过,房子的贷款、事故之后往返的花销、压在柜子里不敢细看的票据,总算都有了去处。他手里还有一些,够吃饭,够去医院,也够买一张回临溪的车票。
只是每用掉一笔,都会让他想到,往后没有人再说,不够的话和家里讲。
他不想再动那笔钱,仿佛只要不动,自己就还没有开始独自生活。
七月三日晚上,宁梫给宋听岸发了一条短信。
“您好,我是那天的宁梫。您说的事,现在还可以谈吗?”
他把字检查了两遍。发出去以后,手机放在桌上,翻开书,又合上。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后悔,可他已经太久没有期待过一条回复。
四十分钟后,宋听岸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宁梫说有。
约好的那天没有下雨,太阳甚至很大。
宁梫坐了三十多分钟的车,走出车站,才发现自己把楼的方向认错了。他沿着一条没有树荫的路走,背上的衣服慢慢贴住皮肤,到了前台,先借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太年轻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虚,好像今天是来做一件不该让父母知道的事情。
可是他们已经不会知道。
宋听岸比他想象中忙。办公室里一直有人进出,宁梫坐下之后,先被问喝茶还是水。他说水,赵衡便给了他一杯温的,纸杯上套着隔热的纸圈。
合同放在桌面上,不厚。
宋听岸等到办公室只剩他们,才开口:“先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
宁梫翻到第一张,逐字往下读。
二十七天。七月五日起,到七月三十一日止。几次必要的同行,公开场合的身份,以及一笔比他预想中高、又没有高到不真实的报酬。
十二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没有再动。
宋听岸说,任何不愿意的接触都可以拒绝,临时想结束,也提前告诉他。私人关系不涉及宁梫的原学校或工作,今天不签也没有关系。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宁梫却越来越不知道,这样的清楚为什么让自己感到难堪。
他问:“为什么是二十七天?”
“我月底有别的安排。”
“那今天不算吗?”
宋听岸看了眼日期:“明天开始。”
宁梫点头,在纸上又看了一遍那两个日子。
“有二十七天。”他轻声说。
宋听岸以为他在核对,回答,嗯。
“还有别的要问吗?”
宁梫握着笔。笔很好用,拿起来有一点沉,他想起父亲从前改作业的时候总要把红笔甩几下,说便宜东西用到最后,谁都写得像没吃饭。
他差点笑出来,笑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找我?”
宋听岸望着他,像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天觉得,你不该因为别人的事丢掉工作。”
“只是这样?”
“你看起来很难过。”
宁梫低下头。
很可怜,不是吗。他几乎能替宋听岸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可这个人坐在他面前,没有催他,没有像夜场那些人一样,一面帮他解围,一面等着看他怎样表达感激。他的视线甚至是平静的,让宁梫觉得,自己还有一次决定的机会。
于是他签了名。
那个“梫”字比前面两个字写得更慢。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又忍不住伸手,把纸角抚平。
宋听岸问:“最近方便出门吗?”
“去哪里?”
“老挝。几天后走,时间会长一些。”
宁梫说自己有护照。大一时母亲想过一家人去旅行,他跟着办了,后来总没有凑出合适的日子。
“学校那边呢?”
“放暑假了。”
宋听岸于是把行程转给赵衡。
直到那一刻,他还不知道宁梫具体在哪所学校,读的是什么专业。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学生,很年轻,眼睛好看,刚从一场被人为制造的狼狈里走出来。
他愿意暂时提供一间干净的屋子,一点足够的报酬,以及一种不必再求人解释的身份。
他没有想过,宁梫会把这些东西认作别的。
出发之前,他们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吃饭。宁梫到得早,把书摊在桌上,宋听岸进门时他正用铅笔在旁边做记号,反应过来,立刻收起来。
“看什么?”宋听岸问。
他把封面给他看。是一本旧书,纸页有发黄的痕迹,书脊被透明胶粘过。
“能看懂?”
宁梫愣了愣,笑起来:“不然呢,我拿着装样子?”
宋听岸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他也笑了,说,倒不是。
吃饭时宁梫话很少,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点的那道菜太辣,喝了好几口水,嘴唇被辣得发红。宋听岸叫人换掉,他又舍不得,说挺好吃的,不用。
“不是必须吃完。”宋听岸说。
宁梫拿着筷子,忽然就安静了。
他明白这不是一句多么亲近的话,甚至很可能只是宋听岸随口一说。可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轻轻拦一下了。好像他可以不把所有事情都忍过去,可以当着别人的面说,吃不了。
后来菜还是撤走了。他面前换来一碗清淡的汤,里面浮着几片绿色的菜叶。
第二次见面,宋听岸让赵衡陪他去取护照,自己在车里回一封邮件。
宁梫没有让车开到楼下,在巷子外面就下了车。取完东西,他站在房门口,回头看了很久。桌上的灯忘了关,白天看上去不亮,却还是在亮着。
他走回去,把它关掉。
第三次是出发前一晚。宋听岸让他过来核对证件,行李放在门边,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很晚的饭。宁梫把筷子递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又觉得还有很多,不该在这时就开始数。
落地那天是合同开始后的第四天。
机场外面在下雨,宁梫站在廊檐下,行李箱的一只轮子卡住了。他蹲下去拨,指尖弄脏了一点,宋听岸伸手把箱子接过去,只提起来换了个方向,轮子便重新转了。
“走了。”他说。
宁梫跟上去。
宋听岸来这里不只是度假。手机里的消息从下飞机起就没有停过,车开出去,他已经接了两通电话。宁梫听不懂那些项目上的话,只能望向窗外。
玻璃上有很细的雨,擦过去,街边的植物湿漉漉地连成一片。偶尔有人骑摩托经过,雨披鼓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那种浸透皮肤的湿冷,让他想起父母的葬礼。
上一次这样,还是九个月前。他在屋檐下面站着,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袖子从背后垂下来,长得像不是给活人穿的。
他记得来客的鞋,沾着泥,有的人进门前会蹭一下,有的人不会。记得有人找不到纸杯,问了他两遍。他把纸杯拿出来,一个一个拆开,手抖得很厉害,想先喝一口水,又不知道把水壶放去了哪里。
父亲生前的同事走过来,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那个人忽然就不说话了。
后来许多人告诉他,要撑住,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父母。他点头,点得脖子都疼。他其实最想问的是,他们穿的衣服够不够厚,夜里会不会冷。
可他已经二十岁了,知道不能这样问。
远处有人低声念经,声音断断续续地漂过来。他一直听着,听到有人问要不要把灯关一盏,他突然很凶地说,不要关。
车转了一个弯,宁梫的肩膀碰到宋听岸。
“晕车?”
他回过头。
宋听岸已经把电话挂了,正看着他。
“没有。”
“脸色不太好。”
宁梫想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宋听岸没有动。他的手腕很暖,袖口下面是很清晰的一截骨头,宁梫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
“宋听岸,”他低声说,“我突然很爱你。”
车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精心想过这句话,也没有指望宋听岸立刻说出同样的话。他只是看着这个人坐在自己身边,雨水把外面的世界遮得很远,一瞬间,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处可以靠过去的地方。
宋听岸望着他,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宁梫的手还放在他袖口上,过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松开。
在那之前,他没有真正爱过谁。
有人追过他,他也认真考虑过一次,对方问周末想去哪里,他想不出来,最后连那顿约好的饭也没去。他以为喜欢一个人至少要很久,要把他的习惯摸清楚,要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
可是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宋听岸为什么厌烦雨天,心脏已经跳得那么快。
他为自己的轻易感到羞耻,又因为宋听岸没有把手抽走,感到一点难以抑制的幸福。
他们先在万象停留,之后去了琅勃拉邦。
酒店是独栋的小楼,进门有一条长长的回廊,木头的边缘被水汽浸得发暗。宁梫第一次进去,鞋底在地板上吱地响了一声,他回头看,宋听岸站在后面,替他扶住了门。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太低。
他抱着胳膊转了一圈,看见床头有一盏很小的灯,罩子上绘着模糊的枝叶。窗外有人收伞,水落在石阶上,滴滴答答。
宋听岸问他饿不饿,他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宁梫看着他,忽然笑了:“就是有一点。”
宋听岸打电话叫餐。他站在电话旁边,看了会儿,又补充说,能不能不要太甜。
“不喜欢甜的?”
“不是。刚才在机场吃的那个太甜了,牙疼。”
宋听岸看了一眼他的嘴,宁梫莫名地闭紧了。
宋听岸笑了一下。
那是他们到这里之后,他第一次看起来没有在想工作。宁梫望着他,忽然就不敢再说话了。
他很快发现,宋听岸并不是一个时刻冷淡的人。他会记住服务生的名字,会把会议上说不清的事情重新解释一遍,也会在接到父亲电话时,把原本松开的领口又扣好。
只是这些细微的变化,不是每一件都与宁梫有关。
合同的第六天,宋听岸要出去处理事情。
“三天。”他收拾东西时说,“赵衡留在这边,你有事找他。”
宁梫正把一件洗过的衣服拧干,水流进盥洗池,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
“你不回这里睡吗?”
“距离太远。”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还是住这儿?”
宋听岸停下动作,像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当然。”
宁梫笑了,说好。他把衣服挂起来,手指碰到衣架,冷得一缩。
宋听岸看见了,伸手把窗关上了一点。
“别吹太久。”
他出门之后,房间空下来,连窗帘动起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宁梫第一天睡到很晚,第二天去河边走了一圈。水面比他想象中宽,有船慢慢经过,岸上的人坐着说话,没有谁抬头看他。
他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一瓶水,找零的钱币放在掌心,潮得像被人握了很久。他没有给宋听岸发消息,怕他忙,又怕他其实不忙,只是不想回。
第三天,他终于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是回廊边的花,白色的,花心有很浅的黄。他不知道名字,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地上也掉了几朵,贴在湿石板上。
他写:“今天没有下很久。”
宋听岸隔了两个小时回复:“好。”
宁梫看了看那个字,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在讲天气,也没有别的可说。他把手机放下,翻开带来的书,铅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个日期。
傍晚吃饭时,旁边一桌坐着一家三口。母亲把男孩面前的杯子移远了一点,父亲在查接下来要去的路,男孩不肯吃盘子里的菜,低着头玩桌边的纸巾。
宁梫知道自己不该一直看。
他低头,把自己的饭吃完,回房间洗了澡,坐在床边晾头发。吹风机开起来太响,他又关掉。
灯在头顶亮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他突然很想听见一个人叫自己的名字。
宋听岸回来的那天,商务会议拖了很久。
宁梫原本不知道准确时间。赵衡说车已经到了附近,他便穿上鞋,走到回廊外面去等。
台阶很凉。他坐下,抱着膝盖,起初还在看树梢上滴下来的水,后来就不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东南亚的雨水好像总是没有尽头。落下来,蒸起来,又在某一片看不见的云里面聚拢。宁梫觉得自己也被困在这样的往返里,有时候一整天都很好,有时候只是看见别人随手替孩子整理衣领,便再也走不动。
宋听岸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蜷在台阶上的模样。
“怎么坐这里?”
宁梫抬起头。
他像是没有立刻认出宋听岸,眼睛里有一点很空的东西。过了片刻,那一点空慢慢散开,他伸出手,抓住了宋听岸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回来了。”
宋听岸低头看着他。
开会时令人厌烦的争执、迟迟没有谈妥的细则,都还在他的脑子里。可宁梫的手那么凉,握过来的时候,竟让他想起这三天里自己看过的一张没有立刻回复的照片。
“在等我?”
宁梫没有说话,手指却收紧了。
宋听岸俯下身,把他抱了起来。
宁梫吓了一跳,立刻搂住他的肩膀,刚才还麻木的身体一下子有了重量。他能闻到宋听岸衣领上很淡的气味,混着外面带进来的雨气,压得他鼻子发酸。
“腿麻了?”宋听岸问。
他把脸藏在对方肩上,说,嗯。
房门在背后合上。宋听岸把他放到床沿,起身去拿毛巾,宁梫却没有松手。
衣料被他攥住,肩膀绷出一道清楚的线。
宋听岸停下来:“宁梫。”
他很少这样完整地叫他。宁梫抬起脸,刚才想听见的声音终于落下来,他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在想什么?”
“想你。”他说。
房间里太安静了。冷气的风从头顶吹下来,他看见宋听岸喉结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宁梫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畅快。原来这个人也不是毫无反应。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地方,被那些没有回应的话来回地灼烧。
他拉住宋听岸的衣领,把唇贴了上去。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下,碰到便要退开。宋听岸却扶住了他的后颈,指腹压在耳后的皮肤上,宁梫一下子忘了自己本来还想说什么。
吻比他想象中慢。他没有被催,也没有被要求熟练,只能攥着衣服,断断续续地呼吸。
宋听岸退开一点,问,冷不冷。
宁梫摇头,摇完又点头,自己也觉得狼狈。宋听岸伸手去摸遥控器,他却把那只手按了回来。
“等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一个还没有学会索取的人,在最后一刻把胆量全部用尽。
“再亲一下。”
宋听岸望着他,眼神终于与先前不同。
后来冷气被调高了,窗帘没有完全拉紧,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弄皱的白色床单上。宁梫靠在他身前,皮肤上还有很热的潮意。
他想起葬礼里的声音,想起落在石阶上的花。那些原本总把他往更冷的地方拖的东西,忽然在此刻停了一停。
他伸手碰宋听岸的脸。
宋听岸没有避开,侧过头,在他掌心吻了一下。
宁梫的眼睛就湿了。
“怎么了?”
他摇头,把脸贴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
这一晚,他没有把所有灯都打开。
睡前宋听岸看见枕边翻开的书,随手拿起来,读到他夹在里面的一张作业纸。
“你学中文的?”
宁梫点头。他的头发还蹭在宋听岸手臂上,觉得这件迟来的询问有一点好笑:“你现在才问。”
“你没说。”
“你也没问。”
他把纸拿回来,折好,重新夹进书里。宋听岸看他动作,问是不是耽误了作业。宁梫说没有,他只是有一段总写不好,老师让他重读原文。
“哪一段?”
宁梫望着他,刚才那一点想抱怨的意思突然消失了。他把书翻到前面,指给宋听岸看,声音起初很小,说到后来,却慢慢忘了自己正靠在什么地方。宋听岸没有全听明白,但也没有打断。
灯关掉之前,宁梫把书放得很远,怕翻身的时候,纸角碰到身边的人。
半夜醒来,身边的人还在,手臂压着他的被子,有一点沉。他用很慢的动作把自己的手伸进去,碰到宋听岸的指尖,没有叫醒他。
他睁着眼睛,听雨一直下。
第十七天清晨,远处寺庙的钟声把他叫醒了。
宁梫最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隔着湿热的空气,到了窗前已经很轻。他躺在酒店柔软的被褥里,眼睛没有立刻睁开,先伸手摸了摸身边。
宋听岸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看手机。
“宋。”
对方偏过脸。
宁梫喜欢这样叫他。一个字,短得像偷来的,仿佛只要不把全名说出口,就可以暂时省掉那些总把他们分得很远的称谓。
宋先生,宋总,甲方。
他都不想叫。
“你信佛吗?”
“不信。”
回答干脆利落。
宁梫望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太知道。
宋听岸把手机放下,问,想去寺里看看?
“不一定要去。”
他只是听见钟声,想起许多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有时候觉得,如果死去的人真能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也很好;有时候又会生气,如果真的有另一个地方,为什么一次都不肯回来见见他。
这些话说出来,大概会让早晨变得很沉。他没有说,伸手扯了一下宋听岸睡衣的袖子。
“你今天还出去吗?”
“下午有事。”
“那上午呢?”
宋听岸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上午没事。”
宁梫闭上眼。
这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了。他知道,十天以后,他们就不必再这样问对方的行程;知道自己放在床头的书、洗手台上的牙刷,总要在某一天收回箱子里。
可人的贪心原来不是一下子长出来的。
起先,他只想看看宋听岸会不会回头。后来想让他叫自己的名字,想和他多吃一顿饭,想在很难过的夜里,伸手过去,还能碰到一个人的手。
现在,他竟然还想要十天以后的事。
“等回去了,”宁梫说,“我们还会见面吗?”
宋听岸的手停在他头发上。
窗外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带起一阵很短的响声。宋听岸过了片刻才说,先把这几天过完。
宁梫抬起头看他。
他听懂了。正因为听懂,才忽然很想装作没有。
“好。”他说。
宋听岸起身去拉窗帘,日光一点点照到床上。宁梫往被子里面缩了缩,看着那截熟悉的手腕从明处移开,握住遥控器,把冷气又调高了一度。
他记住了这件事。
在一个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清晨,一个人替他调高了一度冷气。他明知道这不是承诺,还是在心里悄悄把它放到了别处。
寺里的钟声停了。
宁梫靠回床头,伸手拿起自己的书。昨晚折过的一页很容易就翻到了,铅笔夹在里面,笔尖已经钝了。他低头削了两下,没有削好,木屑落在掌心,卷起来,很薄的一片。
宋听岸从洗手间出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他抬起脸,笑了。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