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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次见你 周六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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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宁梫把那条发出去的消息看了两遍。
不是后悔,只是他始终觉得,一个已经决定不再见面的人,重新说出“有空”,总显得很没有出息。他把手机扣过去,拉开床帘。周惟已经出门了,桌上压着半张购物小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中午不回来,饭自己吃,别等我。
别等我。宁梫望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一下。原来这也能是一句很轻松的话。
他没有特意去买衣服。去年冬天的毛衣还没有收起来,领口洗得有点松,穿上后锁骨露出一小截。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薄外套。宋听岸给他买过的衣服早已经分开收好,有些退回去了,有些确实穿过,洗净后放进了箱子。他今天不想穿其中任何一件。他也没有穿得很糟糕来证明什么。鞋刷得很干净,鞋边上只有一道旧的划痕,横过去,像一道擦不掉的铅笔印。
他们约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店。
宋听岸说他可以来接,宁梫没有答应,只把店名发过去。过了片刻,对面问,后门那条路是不是有两个入口。宁梫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
以前宋听岸不会问这些。他只会说,车在门外。
宁梫回了一个地图上的位置,补了一句:“旁边卖水果的那个门。”
中午十一点四十,他到的时候,宋听岸正站在门口,看一张贴在玻璃上的菜单。那张纸被阳光晒褪了色,老板用红笔划掉了两个菜,重新添上另一个价格。宋听岸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外套搭在臂弯,身边还站着两个等座位的学生。他的脸侧向玻璃,很认真地辨认那行有些潦草的字。
宁梫在路对面停了一下。
他曾经以为,只要重新见到这个人,身体里那些不听话的东西便会平静。他后来知道不会。宋听岸有很多种样子,签字时低下的眼,洗过澡后带着水汽的头发,夜里伸过来的一只手。它们在他记忆里住得太久,一眼就能够把他拉回去。他用力握了握手机,才走过去。
“等很久了?”
宋听岸抬起头:“十分钟。”
宁梫看了一眼时间:“我没迟到。”
“我知道。”宋听岸停了一下,“我来早了。”
这句话说出来,反倒像一件需要解释的事。宁梫没有替他接上,只推开玻璃门。店里很暖,蒸汽混着炒菜的香气,最里面的桌子空出来一张,老板娘指着那里,让他们先坐。
宋听岸伸手去拉椅子,宁梫已经坐下了。他的动作落空半寸,很快收回去,把外套搭在自己椅背上。宁梫看见了,却没有说。他低头看菜单,问宋听岸吃不吃辣。
“都可以。”
“不是都可以。”宁梫说,“这里的辣真的很辣。”
宋听岸便认真看了一遍:“微辣。”
宁梫替他们点了两份盖饭,又要了一碗汤。老板娘问要不要大份,宁梫摇头,过了两秒,看向宋听岸:“你呢?”
“普通的。”
老板娘拿走菜单,宋听岸才问:“你经常来?”
“周惟喜欢。上学期来过几次。”
“哪一份比较好?”
“你点的这份一般。”
宋听岸望着他,宁梫终于有点忍不住,低头笑起来:“但便宜。”
他笑的时候,唇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宋听岸看得太专注,宁梫很快意识到了,笑意停下来,伸手去拿纸巾。桌上的纸巾盒太轻,他抽第一张的时候,整个盒子往前滑了一点。宋听岸伸指按住,宁梫的指背擦过他的手,一瞬,又都收回去。
他们明明做过比这亲密很多的事情。
宁梫把纸巾折好,放在杯子下面。杯里的茶水没有什么味道,他喝了一口,看向墙上的电视。屏幕里在重播一场很旧的球赛,没有声音。店外的学生一阵一阵地经过,车铃响起来,又很快远了。那种平凡,让他觉得有一点茫然。他想过和宋听岸再吃一顿饭,想过会哭,会吵,会忍不住把心里的怨恨全翻出来,可饭真的端上桌,他最先做的事却是挑出了不喜欢的青椒。
宋听岸望着那几片青椒,问:“以前怎么没见你挑?”
宁梫的筷子停了。
以前。他想,原来他们已经能坐在这里谈以前。
“以前没觉得我能挑。”他说。
声音并不重,却让宋听岸慢慢放下了筷子。
宁梫看见他的神情,忽然又觉得累。他不愿意每一个很小的动作都通向一次道歉。挑青椒也好,多加一双筷子也好,应该就是一个人吃饭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今天出来,不是为了把这张桌子变成审判席。他把青椒推到盘边,接着说:“现在能挑了。也没别的意思。”
宋听岸没有立刻道歉,只轻轻说了声:“好。”
汤碗太烫,宁梫端起来,宋听岸伸手想接,宁梫没有给他。他只好拿过自己的碗,等宁梫盛完。老板娘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个高个子的男人对着一碗汤这么客气,笑着说:“还没熟呢?”
宁梫险些呛到。
宋听岸拿纸递给他,等老板娘走远,才低声问:“怎么回答?”
宁梫擦着嘴角,耳朵慢慢红起来:“你别问我。”
宋听岸便没有再问。他吃得不慢,也没有像宁梫想象中那样对桌椅、油烟或饭的味道表现出不适。他只是筷子用得比平时更谨慎,似乎想把这一顿饭好好吃完。宁梫后来发现,他把一块太辣的肉留到了最后,喝了两次水,仍旧没有说。
“不好吃就别吃了。”宁梫说。
“不是不好吃。”
“我没有让你非吃完。”
宋听岸抬起眼,眼里竟然有一点很轻的笑意:“我知道。只是有点辣。”
宁梫愣了一会儿。他忽然很想说,你也可以挑。可这句话太像一种允许,他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摆在那个位置上,最后只把水壶往宋听岸那边推了推。
结账的时候,宋听岸先站起来,宁梫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薄薄的布料被握在指间,两个人都停住。
“我请你。”宁梫说。
“我没忘。”
“那你干什么?”
宋听岸看了看门口:“外面在下雨,我去拿伞。”
宁梫慢慢松了手。
雨下得很细,来得毫无预兆。老板娘正在把门外的塑料椅搬回来,宁梫付完钱,宋听岸也从车里取了伞。他没有把车开过来,也没有替宁梫决定接下来去哪,只站在门口问:“还要去图书馆吗?”
“下午两点半才去。”
“那我能再和你走一会儿吗?”
宁梫把找回来的几张零钱塞进外套,望着伞沿不断滴下来的水。过了片刻,他说:“附近有一家旧书店。你不着急的话。”
“我不着急。”
他们沿着学校外墙慢慢走。伞没有很大,宋听岸把大半边倾向他,自己的肩很快湿了一层。宁梫起先装作没有看见,走过两个路口,终于有点烦躁地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你这样,我也走不舒服。”
宋听岸没有坚持,只把脚步放慢一些。他们的手在伞柄上短暂重叠,宁梫握着那一点冷的金属,感到另一个人的热度从上面压下来,又移开。雨很小,肩膀一旦近了,反倒听不见多少雨声,只有衣料擦过衣料的声音。
他以前很熟悉这样的距离。现在每走一步,都得重新学。
旧书店在巷子里面,门口放了三筐打折书。雨水把最外面一个纸板箱的边缘浸软了,老板正在往里拖。宁梫收了伞,顺手帮他抬了一边。宋听岸把另外两筐搬到檐下,老板连声道谢,说让他们随便挑。
书店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宁梫在现代文学那排停下来,从夹缝里抽出一本散文选。书页被前一个主人用铅笔勾过,空白处有几行很用力的批注,最后一句已经擦掉,只剩纸面一层灰色的痕。他把书举得近了一点,想辨认那些残留的笔画。
宋听岸没有跟在他身后问每一本书。他站在另一头,翻一本旧的建筑图册。宁梫隔着书架看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太知道宋听岸一个人时会做什么。
他们靠得最近的时候,他也总是在猜。猜电话是谁打来,猜他为什么皱眉,猜今天能不能多留一会儿。一个人的生活被压成了那么窄的一条缝,他从缝里望出去,望见什么都觉得像恩赐。
宁梫把那本散文选放回去,走到宋听岸旁边。
“你喜欢这个?”
宋听岸把图册转过来,让他看上面的老饭店立面:“以前有一段时间想过学建筑。”
“后来呢?”
“后来觉得自己大概没那个耐心。又觉得,学别的更方便。”
“方便什么?”
宋听岸望着纸上的图:“方便把家里已经安排好的事接下来。”
宁梫没有替他叹气。他想到宋听岸处理那些文件时的神情,想到对方在电话里几句话便能够让一场争执停下来。他并不相信宋听岸只是被迫走到今天的人。
“你也喜欢现在的工作。”他说。
宋听岸看他一眼,过了片刻,点头:“喜欢一部分。把一个还只是图纸的地方做出来,看见真的有人走进去,会觉得很有意思。”
“另一部分呢?”
“讨厌有人替我决定应该喜欢哪一部分。”
宁梫慢慢笑了。那句回答终于不像他印象里任何一句标准答案。他伸手翻到下一页,纸上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开着的窗。宋听岸的手停在书脊,宁梫的袖口擦过他的腕骨。两个人都没有挪开。
“你小时候也这么不爱说话吗?”宁梫问。
“不完全是。”
“完全是什么?”
宋听岸有点无奈:“我也不记得。”
宁梫看向他。宋听岸的眼睛在书店昏黄的灯下很深,平日那一点笃定被削弱了,剩下一个确实没办法替自己童年作证的人。他突然不想再问那只小狗。那个故事他已经听过,再追下去,好像所有伤害都会被迫回到一个更早的源头。他需要知道源头,却不愿意因为知道了,就替后来的一切找到理由。
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会买这种旧书吗?”
“今天会。”
“因为我在?”
宋听岸没有躲开他的眼睛:“有一部分。”
宁梫低头,手指在纸边上慢慢划了一下:“那就买吧。别过两天说是为了我才占地方。”
宋听岸把图册拿起来:“不会。”
他们最后各买了一本书。宁梫选的是那本擦过批注的散文选,宋听岸买了图册。老板用旧报纸给他们包上,宁梫走出门后才发现,两本书用了同一张报纸的左右两半。宋听岸看见他在笑,问为什么,他说:“没什么。”
那一点没什么,确实很小,小到他不愿意拿出来,被人误会成已经原谅。
两点过十分,宋听岸送他走到图书馆外。雨已经停了,台阶上都是学生脚底带来的湿印。宁梫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自己要上去了。
“好。”宋听岸说,“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有。和周惟整理录音。”
“那明天呢?”
宁梫看了他一会儿:“明天也不一定有空。”
宋听岸没有追问,只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宁梫握紧书。他知道对方在努力克制那种习惯,把所有空闲都提前填上,把下一次见面确定成一件可以放进日程的事。他也知道自己有一点故意,故意让宋听岸尝尝不知道下一步的滋味。想到这里,他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心脏被很细的一根线牵着,扯哪一头都疼。
“我不是在考你。”他忽然说。
宋听岸的眼神动了一下。
宁梫低下头:“我今天就是想吃顿饭。后面怎么样,我还没想好。”
“我知道。”
“你也别……”他停住,没能把那句话说完。
宋听岸替他接上:“我没有把今天算成你答应了什么。”
宁梫望着他,鼻尖忽然有一点发酸。他没有让那种酸意继续漫上来,抬手指了一下图书馆:“我走了。”
宋听岸点头。宁梫走了几级台阶,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那个人没有抬手催他,也没有拿出手机,只是看着。他转过身,走进大厅,刷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学生证握反了。
周惟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见宁梫,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再看他的脸。
“吃好了?”
“嗯。”
“没哭?”
宁梫把书放在桌上:“你盼我点好吧。”
周惟笑了,往旁边挪了一张椅子。他没有再问宋听岸,只把耳机递过来,让宁梫听一段方言。录音里老人说的是旧年渡口收船的事,后半句被风吹得含混。宁梫听了三遍,拿笔记下两个可能的词,想起上午书店里那一道被擦掉的批注。
有些东西擦过,纸上还是会留印。
他不能因为印还在,就永远不往下面写。
那天下午,他直到五点半才想起看手机。宋听岸发过一条消息,是那本图册摊在桌上的照片,旁边放着一杯水。没有“想你”,也没有问他忙不忙,只有一句:“里面少了两页。老板没有说。”
宁梫看着照片,笑了很久。
他回:“旧书概不退换。”
宋听岸说:“那只能留着了。”
宁梫把手机放下,耳机里的老人还在讲船。他重新拖动进度,听清了刚才那一句。原来不是“没回来”,是“慢些回来”。只差一个字,事情就变得很不一样。
星期一,宋听岸去了一趟集团的旧项目现场。
一处早年改造的会展配套楼,最近几个租户对漏水维修的安排不满,工程部门和运营各说各的,最后都等他来定。会议从上午拖到下午,他听完一圈,才发现最初的报修记录少了一页。负责的人说,可能是交接时弄丢了。
宋听岸盯着那份空了一段的材料,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本缺页的图册。他过去最不能容忍这种缺口,仿佛只要有人把所有信息按顺序放到他面前,结论就应该立刻出现。他今天却没有先问谁负责,只让人把最早报修的工作人员叫来,重新说一遍。
对方是个年轻女孩,起初紧张,几次说到一半就停。他耐着性子听,直到她把话讲完,才发现所谓拖延,有两次是因为现场施工时段和租户经营时间冲突,没人愿意去解释,又把决定推回了纸面。
他没有觉得自己因此成了一个很好的人。事情照样繁琐,该承担责任的人也没有少。他只是在一场会议后,坐在车里,很长时间没有让司机开车。
赵衡过来敲窗,把落在会议室的文件递给他。
宋听岸接过,问:“我以前是不是很少让人把话说完?”
赵衡愣了一下:“工作上,您通常已经知道后面要说什么。”
“我以为我知道。”
赵衡没有接话。车窗上映着他略显谨慎的脸,宋听岸忽然觉得好笑,摆了摆手,让他先走。他自己坐在车里,给宁梫写了一条消息,写了三行,又全删了。最后只问:“那本书有缺页吗?”
宁梫隔了一小时才回:“没有。倒是有个人把自己骂作者的话擦掉了。”
“为什么擦?”
“不知道。可能后来觉得作者说得也没那么坏。也可能是要卖书,怕影响价格。”
宋听岸看着那两个可能,忽然笑了一下。他回:“第二个比较实际。”
宁梫说:“所以我不打算替他感动。”
隔着屏幕,宋听岸都能想象他抬起眼,故意把一句话说得很轻的样子。这个人以前把太多可能往好的方向想,如今终于不肯轻易替别人完成一场深情。他把手机贴在掌心,竟然很想立刻见到他。
但他没有去。
星期三晚上,宁梫在课堂上读了一段自己整理的访谈稿。原稿里,他替一个老人的停顿补上了“舍不得”,陈简听完,问他:“这是他讲的,还是你听出来的?”
宁梫怔住。
“我听出来的。”
“那也可以写。但不能装成他说过。”
周围很安静,宁梫低头看自己打印出的那一页。那个词是他改了三遍后放进去的,他当时觉得,没有它,句子显得太平。他现在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一点平也是别人的生活。他们未必都需要像他一样,把沉默解释成某一种很深的情绪。
下课后,他在走廊把那两个字划掉,拍照发给郑霁,告诉她展板上也要一起改。郑霁回了一个哭脸,说刚排好版,他说自己去帮她。
两个人在空教室忙到很晚。宁梫的手机亮了,是宋听岸。他没有接电话,回了消息说在学校做东西,稍后再说。等把文件改完,已经快到门禁时间。他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拨回去。
宋听岸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一点轻微的风声。
“在外面?”宁梫问。
“楼下。”
他心里一紧:“哪儿的楼下?”
“我自己楼下。”宋听岸说,“出来走了两圈。”
宁梫慢慢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种松气有一点酸楚。他不愿意对方忽然出现在学校门口,可真知道宋听岸只是在自己的楼下走,他又能够非常清楚地感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城市。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想见我?”他忽然问。
风声停了一下。
宋听岸低声说:“我想见你。”
宁梫走得更慢了。宿舍楼的灯已经亮起,楼下有人在晾刚洗好的床单,湿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艘迟迟不肯离岸的小船。他握着手机,很久才说:“周五。我下午没有课。”
“好。”
他挂掉电话,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床单。心里有一部分在笑他,怎么又这么容易动摇;另一部分却很安静,只想起宋听岸终于说了一句没有替他找理由的话。
星期四没有课的时候,宁梫回了一趟书店。
店里的兼职排班换过一次,他现在只做周四下午和周日半天,比去年夏天少了很多。店主没有多问,只让他把新到的一摞书拆出来,按已经写好的编号摆到窗边。拆封的时候,他割破了一层塑料膜,指尖沾上细细的灰。他去后面洗手,水龙头刚打开,溅出来的一小股水便打湿了袖子。
母亲以前也总把袖子弄湿。她在图书馆整理还回来的书,洗过手,便把湿的地方向上卷两道。宁梫小时候去找她,往往先看见那两只露出来的手腕,才看见她整个人。
他站在水池前,关了水,却没有马上回去。
这样的想念总没有预告。有时是一种味道,有时只是一个很短的动作。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好好说起母亲,前几天和周惟讲她种葱的时候也确实能笑,可今天一件湿了的袖子,还是会让他忽然不想动。他把两只手撑在水池边缘,低着头,等那一阵很慢很重的感觉过去。
前面有人在找书,店主叫了他一声。宁梫应了,拿纸巾擦干袖子,回到书架边,替一个中学生找到了指定的阅读书目。女孩翻开封底问价钱,又问可不可以便宜两块。他说自己做不了主,去问了店主,回来告诉她可以。
女孩高兴得很认真,说了两次谢谢。宁梫看着她把书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点发酸,终于不再堵得那么厉害。他回到柜台,给手机上的咨询预约改了一下时间,避开下周临时加上的课程。改完,继续给新书贴价签。
宋听岸的消息是在四点多到的,问他明天想不想先吃饭。宁梫想了想,回:“不想在那种只能小声讲话的地方吃。”
宋听岸说:“那你挑。”
“你也可以挑。”
过了几分钟,宋听岸发来两家店。宁梫看见其中一家人均价格,忍不住拍了一张书店的价签过去:“我今天一下午的工钱,可能还不够你那里一份甜点。”
他发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很容易变得难堪。他不是真的吃不起一份甜点,也不是想让宋听岸承担他的生活,更不愿意对方为了哄他开心,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他看着屏幕,正要补充,宋听岸已经回复了。
“那家我去过,的确不值。另一家是赵衡说的,我没去过。”
宁梫笑出声来,店主抬头看他。他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低头打字:“所以你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不知道。可以一起试。”
宁梫看着那几个字,慢慢收起笑。他很喜欢“一起试”,又因为喜欢,生出一种想要退后的警惕。那些看似很小的邀请过去也发生过,他总能够在里面听到更多,听到自己想听的那些,最后才发现对方说的真的只有一句吃饭。
他没有再往下想,只回:“可以。要是不好吃,你也不许怪赵衡。”
宋听岸回得很快:“不怪。”
那天晚上,宁梫整理书包,找到一支已经没有墨的笔。那是父亲从前给他的,笔身很普通,按键有点松。他原本一直放在小盒子里,前阵子赶作业时随手拿出来,竟用了好几天,到现在才舍不得。他拧开笔杆,看见里面可以替换的笔芯,忽然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周惟坐在旁边打游戏,问他叹什么气。
“没叹。”宁梫说,“就是发现没坏。”
“什么没坏?”
他把笔递过去。周惟看了一眼,说楼下文具店应该有这种芯,等会儿买水顺便带上来。宁梫点头,又把笔拿回来,慢慢拧好。那种原先以为再也找不回的东西,突然变成了楼下一家小店就能买到的普通物件,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宋听岸,又停住。
以前他会把所有很小的难过都先交过去,像不停往一扇门下塞纸条,希望里面的人终于发现,门外还有他。如今他仍然想说,却不再是为了敲开那扇门。他只是希望宋听岸也知道,今天除了等待,还有这样一件让他松了口气的事。
照片发出去后,宋听岸问:“能继续用吗?”
“能。换个芯就行。”
“那很好。”
宁梫把手机放下,听见周惟游戏里输了,正在小声骂人。他走过去看了两眼,笑对方把路线走反,周惟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让他自己来。他接住,打了没到三分钟,也输了,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同笑起来。
床头的那支旧笔安静地放着。宁梫想,明天还要去见宋听岸。但今晚,他先要和周惟下楼,去买一支新的笔芯。
周五下午,他们去了江边一间正在撤展的小画廊。
宁梫原本以为展览还在,到了才发现日子看错了。工作人员正在把画从墙上取下,地上放着拆开的纸箱。宋听岸没有说要换一个更好的地方,只问能不能进去看一会儿。对方答应了,让他们不要碰边上的包装材料。
墙上还剩下三幅画。宁梫站在最小的一幅前,那是一个从窗里看出去的院子,树只有一半,地面上散着几只没有颜色的盆。画得并不热闹,可他看了很久。
“像你家?”宋听岸问。
“不像。”宁梫说,“我家窗外是别人家的窗。”
宋听岸没有再替那个画面找意义,站在旁边,陪他看。过了片刻,宁梫自己开口:“不过我妈以前会在窗台上放一排杯子。种葱。每次都说买回来吃不完可惜,后来又长得太多,还是吃不完。”
他笑了。宋听岸看着他,心里那一点疼没有立刻露在脸上。他问:“后来怎么办?”
“送邻居。其实谁家都不缺那几根葱。”
“但都会收?”
“会。”宁梫点头,“因为她还会给人家送别的。”
他们看完剩下的画,帮工作人员把一个挡着门的纸箱抬到墙边。楼梯窄,宁梫走在前面,宋听岸在后面扶着另一端。纸箱边缘抵在宁梫腰间,他不得不侧身,让宋听岸先过去。两个人因此挨得很近,宋听岸抬手替他挡了一下头顶的横梁,掌心没有碰上去,只停在他耳侧。
宁梫抬起眼,看见他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感觉忽然回来了,来得没有道理。他曾经在很多个夜晚从相同的角度看过这个人,知道宋听岸低头之前,目光会先落到哪里。他呼吸慢了一点,手里的纸箱却还沉着,硬硬的边压住了他的衣服。
“先放下。”宋听岸说。
他们把箱子放在转角,楼下有人说谢谢,宋听岸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让开。宁梫背后是微凉的墙,面前是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看着那只停在扶手上的手,手指长,指节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痕。他想起自己吻过那里,也想起自己曾经抓紧过它,以为只要抓得足够用力,对方就不会走。
宋听岸低下头。
宁梫的唇轻轻动了一下:“等一下。”
那个人停住了。
他们之间只隔着很短的一点距离,短到宁梫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落出的影子。他以为宋听岸会问为什么,会退开得过分,或显出被拒绝后的冷淡,可对方只是把手从墙边收回,往后站了半步。
“好。”
宁梫忽然有一点生气。那种生气甚至找不到对象。他想要这份克制,又因为它明明该是很寻常的事,自己却会为此难过。他低头整理被箱子压皱的衣摆,手指抖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宁梫抬头,眼睛有一点红,“我有时候很想你,是真的。可我想起以前,也是真的。我今天看见你,觉得你很好,明天可能又想起你说过的话。我没办法保证一直这样。”
宋听岸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这是很少有的,他必须略微仰头,才能和宁梫对视。他看了他很久,声音很低:“你不需要保证。”
“那你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宋听岸说,“想见你,想听你说学校的事,也想吻你。这些我都知道。”
宁梫的眼睫颤了一下。
宋听岸没有移开眼睛:“我爱你。这句话不是要换你今天答应。”
楼下的工作人员在拆胶带,尖锐的一声,突然把整栋楼都显得更安静。宁梫看着宋听岸,听见自己胸腔里很重的心跳。那句他曾经等得几乎不敢再等的话,终于到来,却没有把别的痛一下冲走。它只是落在那些痛旁边,热得让他不敢伸手。
“我听见了。”他过了很久才说。
宋听岸轻轻点头。
他们走下楼。雨后的江风从街口吹来,宁梫站在门边,把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低头又重新扣。宋听岸在旁边等他,没有伸手。等他整理好,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走到一个没有开灯的橱窗前,宁梫忽然停下。
宋听岸回过头。
玻璃里有他们靠在一起的影子,街上的人从身后走过,都很快。宁梫看着宋听岸的眼睛,慢慢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低一点。”他说。
宋听岸弯下身。
宁梫吻了他。
很短,几乎只是嘴唇轻轻碰上去,带着外面微冷的风。宋听岸没有立刻把他抱紧,宁梫却清楚感到,那个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了。他松开衣襟,退回来,耳根红得发烫。
“这个不算我想好了。”
宋听岸望着他,眼底有一点压不住的热意,过了片刻,才说:“我记得。”
宁梫不再看他,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他发现宋听岸仍然和他隔着半步,便伸手,很轻地拽了一下那个人的袖子。
“别走那么慢。”
回宿舍后,他把那本旧书翻开。前一个主人擦掉的那行批注仍然看不清。他没有继续猜,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抽出信纸,想写些什么,又发现今天已经当面说过很多。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没有下雨。我在回来的车上睡了一会儿。
写完,他觉得太短,甚至不像一封信。可那确实是他想说的事。他很久没有在回程的车上安心睡过,一闭眼便怕醒来又只剩自己。今天他睡了两站,醒过来的时候,宋听岸还在旁边,手搭在自己的书袋上,替他挡着滑下去的那本书。
他把纸折好,没有立刻装进信封。
手机亮起来,宋听岸问他到宿舍了没有。他回到了,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下次别那么早到。饭店十一点半才开门。”
过了一会儿,宋听岸回:“好。”
宁梫看着屏幕,终于慢慢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