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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空白页 回到学校的 ...

  •   回到学校的那天,宁梫发现少了一只手套。

      车站、出租车、宿舍楼下,他想了一遍,还是记不起自己究竟在哪里把它摘下来的。周惟说可能就在包里,让他别找了,先把床铺好。宁梫不信,把书包底下的东西一样样倒出来,找到半包纸巾,一支没有盖的笔,还有回临溪时买药店东西留下的小票,唯独没有那只手套。

      “你看,”他把包翻过来,“真没了。”

      周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拖把,等他说完才问:“那你要不要连另一只也一起找找?”

      宁梫一愣,低头看,剩下的那只正被自己压在外套下面。

      他们笑了很久。最后宁梫把一只手套叠好,塞进抽屉。周惟说还留着干什么,他说,也许有一天就找到了。

      “那你留着吧。”周惟用拖把柄指了指床下,“找不到之前,先把你那袋橘子拿出来。”

      橘子是邓阿姨塞的,路上被挤坏了一个。宁梫剥开,挑掉坏的那瓣,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吃。宿舍门开着,走廊里不断有人拖箱子经过,有人喊借扫把,有人问谁放了一个盆在水池里,又不肯来拿。寒假仿佛只是把这里的声音暂时按住,门一开,便又都放了出来。

      手机响了一声。

      宋听岸问他到学校了没有。

      宁梫回复到了。过了几秒,又发了一张摊在桌面上的橘皮。

      “剩下一个,压坏了。”

      宋听岸看不出那一堆皮究竟和压坏有什么关系,问,没吃坏的吧。

      宁梫盯着那句话,忽然笑起来:“你把我想成什么?”

      “很难说。”

      他看着那三个字,很想回一句难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手,把粘在指间的白色细丝蹭掉。

      这是他们近来很少的一次闲话。没有谈见面,没有问可以不可以,也没有在最后加一句照顾好自己。宁梫把手机放下,去洗橘子弄脏的手,回来时看见屏幕又亮过一回。

      宋听岸发来一张窗外的照片,说,望江也下雨了。

      宁梫没有立刻回。他在临溪的时候给宋听岸讲过门锁的事。说它坏了,已经找人来修,声音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烦躁。那个人在另一端安静着,听他数落那把老锁,居然没有先问换一把要多少钱。

      真修好了以后,他又拨了个电话,告诉宋听岸,已经修好了。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讲一件很普通的事。如今看着这一张望江的雨,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开始等这个人也把一些普通的事讲过来。

      春季课程表出来,宁梫和周惟抢了一门选修。

      两个人守在电脑前,点到最后,只有周惟进去。宁梫又刷新了两次,页面变白,名字旁边挂着一行很无情的已满。他把鼠标一放,起身去接水,回来时周惟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脸都快裂了。”

      周惟转过头,终于笑出声,说,那你还来不来旁听。

      宁梫说不去。他从来不会为这种事情难过很久。那门课听起来很有趣,错过了,仍有别的能选。他重新打开课程介绍,看了半个小时,选了一门之前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地方文献课。

      陈简知道以后,把一本资料放到他桌上,说可以先翻翻,有些用得上的篇目,边上做了记号。

      书是借的,封面上有不同时候贴的两张编号,一张旧,一张新。宁梫翻到老师留的便笺,看见上面写着,先看原件,再看转录。字迹很潦草,末尾那个句点几乎和下一行连在一起。

      他花了三个下午,把一份临溪旧报纸里的消息抄下来。

      字很小,影印过后有的地方发黑,有的地方缺笔。他最初以为一处写的是南巷,翻到后面,又看见同一条路的名字,这才发现可能是西巷。他不肯随便填,给邓阿姨打电话,问那边以前是不是有条叫南巷的路。

      邓阿姨在切菜,听了半天,说,你问哪个南。

      他把两个名字都讲了一遍。阿姨说你等会儿,接着把电话递给隔壁的人,两个人为这条很久以前的路吵起来,谁也不肯认错。宁梫握着手机,在宿舍走廊站着,听见那头锅铲响,最后一个很老的声音插进来,说,都不是,那条路以前叫石桥巷。

      他把名字记下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仍要查。他没有因为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的,就立刻觉得一定对。

      这些很小的确认,渐渐占住了他的下午。他要去图书馆,要把找不到的那页再翻一次,也要在某个时候停下来,去吃饭。宋听岸有一天发消息过来,他隔了很久才看见。原本想解释,字打到一半,又删掉。

      他回:“刚查到一个字,之前看错了。”

      宋听岸问:“什么字?”

      宁梫把局部拍过去。对面过了几分钟,说,真看不出来。

      “我也没有马上看出来。”

      “现在呢?”

      “现在像了。”

      宋听岸发来一个问号。他就笑,低头把那个字和自己查到的资料一起拍过去,这一次说得很细。宋听岸没有装作很懂,只问了一个和他原本想解释的方向毫不相干的问题。宁梫先觉得笨,后来顺着翻了一下,竟然找到了另一条可以核对的消息。

      他拍过去,说:“你瞎问的?”

      宋听岸回:“现在承认还来得及吗?”

      他趴在桌上笑,笑得旁边的人看过来,才赶紧把脸藏进臂弯。许多天以后,再想起这个下午,他甚至记不起查到的究竟是哪一个字,只记得自己当时是笑着的。

      他们原本约好周五见面。

      不是多正式的邀请。宁梫说自己傍晚没有课,宋听岸便问要不要吃饭,他答应了。地方选在学校外面,离地铁口不远,宁梫来回走过几次,还特意看了一眼店门上贴的营业时间。

      周五下午三点,宋听岸打来电话。

      宁梫正在打印室等材料。他看见名字,第一下其实很高兴,走出去接,连声音都轻了一些。

      “怎么了?”

      “今晚可能去不了了。”

      走廊里有一台很旧的饮水机,烧水时总有一点细微的响。宁梫站在它旁边,听着那阵响,一时没有说话。

      宋听岸说,有个现场的事临时出了差错,自己下午得赶过去,原先估计很快能结束,现在看可能要拖到晚上。他把时间和缘故都说了,问宁梫明晚有没有安排。

      “有。”

      “那星期天?”

      “也有。”

      宁梫听见自己说得很快,像对方只要晚问一步,自己便能抢先把后面的路全部堵上。

      宋听岸停了片刻:“生气了?”

      “没有。”

      “宁梫。”

      他忽然很烦这个名字被这样叫出来。只要声音低一点,语气放软一点,好像他就该把那一点不高兴收回去,好好听下去。

      “你去吧。”他说,“我没有拦着你。”

      宋听岸没有接这句。他在那头说,今晚大约九点以后能空下来,如果宁梫愿意,可以那时候通个电话。

      宁梫望着饮水机下那一点已经干掉的水迹,说不用了,我晚上也有事。

      电话挂断,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取打印稿。老板把纸递给他,问双面是不是都打了,他接过来,翻到一半,竟然不记得自己原本要打印哪一份。

      走回学校,他没有去那家店。

      天还没黑,晚饭的时间远远没到,他却已经觉得有一顿饭冷在了某个地方。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连生气都觉得丢脸。

      明明这一次,人家提前说了。

      明明没有让他在餐厅里一等就是三个小时。这回连晚饭都还没有开始,宋听岸就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他站在宿舍楼下,把这些区别一条条数出来,仍然不高兴。

      他甚至为自己的不高兴感到委屈。好像只要宋听岸做对了一件事,从前那些事就必须全部撤走,腾出一个干净的地方,让他们重新开始。

      可他没有那么快。

      周惟晚上回来,看见宁梫坐在桌前吃食堂打包的饭,有点惊讶:“不是出去吃?”

      “不去了。”

      “那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约了别人?”

      “临时散了。”

      宁梫抬起头,看着他。

      周惟已经拖过一张凳子,打开自己的饭盒,见他不说话,又问,你看我干什么。

      他摇头,把一盒没动的菜推过去,说,分一点,我吃不完。

      他们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周惟讲下午打球,有个人非说球没出界,吵到最后把正路过的老师拦下来当裁判。老师拎着水壶,站在中间听了两分钟,说,你们球都滚到我脚边了,还问出没出。

      宁梫笑了一会儿。笑完,低头看见手机一直没有亮,忽然又不笑了。

      他知道宋听岸今天要忙到很晚,可知道这件事,并没有让他的身体也跟着明白。他仍然会去看,仍然会在一阵脚步声过去之后,留意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一次振动。

      九点二十,宋听岸发来消息,说今天已经结束,问他还在忙吗。

      宁梫没有回。

      十点多,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一角湿得很沉,搭在手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这样等下去,今天晚上就又要过去了。

      他拨过去。

      宋听岸接得很快:“忙完了?”

      “没有忙。”宁梫说,“我今晚一直没事。”

      那头静了一瞬。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接着说,“你今天也没有做错什么。我下午挂电话的时候就在想,我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宋听岸没有立刻给他一个解释。过了一会儿,才说:“不高兴也能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他问得有点急,像那个从下午就堵着他的东西终于有了一条很窄的口子,必须先挤出去。

      “你会把事放下来,过来陪我吗?还是觉得我根本就不能讲道理,说好了提前告诉我,告诉了,又不满意?”

      宋听岸握着电话,听见他那边有一声很短的吸气。

      “我不会现在过去。”他说。

      宁梫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今晚没让我去。下午那件事也确实需要我在。”宋听岸顿了顿,“但你生气,我还是想听。”

      “听了能怎么样?”

      “至少下次不会只记得,今天已经告诉过你,所以你一定没事。”

      宁梫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发梢落着水,一滴一滴沾到睡衣上,他抬手去擦,擦到后来,忽然很想骂他。

      “你以前为什么不能多问一句。”

      话出口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他说的不是今天。他们都知道。

      宋听岸闭了闭眼。宁梫的声音并不高,甚至还带着刚洗完澡后一点松软的鼻音,却让他想起一个又一个当时没有被自己多看一眼的晚上。那个时候,他并不总是真的忙。有时只是宁梫已经说了好,他便顺势觉得事情已经过去。

      如今连一句好都没有了,他才知道那后面原来还有那么多话。

      “是我不想问。”他说。

      宁梫低下头。

      “你那时想留下来,我知道。我不想答应,又舍不得你不来,便只听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

      他第一次把那点并不好看的私心讲得这么直。宁梫的眼眶慢慢热起来,里面有酸,有气,还有一种终于找不到地方可替他辩解的难过。

      “那你现在舍得了吗?”

      宋听岸没有立刻回答。

      宁梫等着。他不愿再听一句漂亮的随你,只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不舍得。”宋听岸说,“我也想让你来。但我不能再让你只因为舍不得我就留下。”

      宁梫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热得很短暂。

      “你说得好听。”他低声说。

      “是。”

      “你也别什么都认。”

      宋听岸停了一下,忽然有一点很轻的笑。不是觉得他无理取闹,只是听见宁梫终于这样直截了当地对自己发火,甚至连他认错都要管,竟在满心的疼里,生出一点说不出来的亲近。

      “那我认哪句?”他问。

      宁梫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可恶。

      “都认。”

      他没有笑太久。过了一会儿,慢慢躺下,把手机放在耳边,说今天晚上买的饭不好吃,菜里全是油,自己没吃完。

      宋听岸问还饿不饿,他说不饿。那头便没有再劝,只说自己刚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热得把上颚烫了一点。

      宁梫听着,想起从前自己总觉得这个人连吃饭都比别人稳妥,忍不住说,活该。

      宋听岸说嗯。

      这一晚他们没有见面。话讲完,宁梫仍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钝痛,可他至少不必继续坐着,猜宋听岸会不会忽然来,又会不会根本不记得。

      他关掉大灯,躺到被子里,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宋听岸发来一句:“下次吃饭,地方你选。”

      宁梫回复:“等我有空。”

      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

      开学后书店的排班又换了一次。宁梫接了周四下午的一段和周日半天,余下的时间留给课和访谈资料。老板说行,把他的名字挪到新表上,又问旧书那一栏的分类谁来做。

      宁梫说可以先教新来的同学,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让对方接。

      新来的女孩比他小一届,做事很快,书名一扫便记住,唯独总把丛书和单行本放混。他带着分了两次,第三次发现还是错,声音不自觉地重了一点。女孩低下头,说对不起,他也跟着停住。

      老板在柜台那边叫他们抬箱子,打断了那点僵持。宁梫搬完回来,重新拿起一本,指着封底的字,说,这里不一样。

      女孩看了看,忽然明白过来:“你早说是看这里呀。”

      宁梫愣了一下。

      他讲过许多句怎么分,讲过这一本放哪里,另一本又为什么不放这里,却确实没有清楚地说过,最先要看哪一处。他把书放下,说,刚才说急了,对不起。

      女孩摆手,说没事,随即又递过两本,让他看看自己这次分得对不对。

      宁梫看完,点头。

      这种很小的、说开就真的能往下走的事情,常让他觉得意外。他不是每次都温和,也会犯懒,会以为自己说过,就不必再讲。可改过来以后,眼前的人没有因此变得更低,也没有要求他以后一句话都不能错。

      下班前,他在书架旁找回那只丢掉的手套。

      原来是寒假前落在店里的,被收货的人捡起来,挂在了最靠里面的一排铁钩上。毛线吸了一点灰,指尖处仍是旧样。他拿在手里,先觉得高兴,又忽然想,原来不是所有没有找到的东西,都已经离得很远。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惟。

      周惟回:“现在你可以把两只一起丢了。”

      他笑骂了一句,又把照片发给宋听岸,说找到了。

      宋听岸问在哪儿,他说书店。对面回复得很快,说那就好。

      宁梫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把两只手套装进同一只袋子。他原本想等对方再问一句,怎么会落在那里,或者还穿不穿。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也不必每一件小事都问到末尾。他愿意说,就可以再说。

      “等下个月暖和了,就不戴了。”他打字。

      宋听岸回:“下周还要冷几天。”

      “你看天气了?”

      “开车之前看了一眼。”

      宁梫拎着书包站到门外,天上有很淡的一层云,风吹过来,手背确实凉。他把刚找回来的手套拿出来,拍掉灰,戴上,沿着街往公交站走。

      宋听岸那几天很少在家吃晚饭。

      现场的问题处理完,还有别的事。原定的商户不愿意接受新的进场安排,运营部门把几封邮件来回转,转到最后,竟没有人把已经改过的时间写进正式通知里。他早晨看见,问了一遍,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去他会先把那一点怒压下去,语气越平,旁人越不敢接。那天却直接把邮件投到屏幕上,说,从这封开始,一个一个讲。

      他听了一个上午。

      不是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缘故,也不是认真听过,一切就能很轻松地解决。有的人确实疏忽,有的人把决定藏在没说清的措辞里,只等出了错再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宋听岸听到后来,脸色很不好看,走出会议室时赵衡跟上来,问下午还去不去另一处。

      “去。”

      “中间要不要先吃饭?”

      他原本要说不用,停了一下,又把文件合上。

      “半小时。”

      吃饭时,他想给宁梫打电话。号码已经点开,才想起那天周五,宁梫说,明天后天都有事。他以前会把这种话听成一种等人去哄的拒绝,觉得只要对方仍愿接电话,便不算真的没有空。

      现在他没有拨出去。

      他发消息,问最近资料找得怎么样。

      宁梫过了很久,发来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表格里密密麻麻,旁边摆着一盒咬了一口的面包。

      “今天就到这里了。看不动了。”

      宋听岸把照片放大,看见页签上有一个熟悉的临溪地名。他认得,却不知道宁梫为什么要查这个,也不知道他之后想拿它做什么。

      这样的不知道,原来有很多。

      他过去只要想见宁梫,知道打哪个电话、去哪个地址就够。至于这个人平日想做的事,课上要交的东西,毕业以后想住在哪座城市,他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于是他回:“等不累的时候,给我讲讲这个?”

      宁梫说:“行。你得真想听。”

      他在餐桌上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想。

      后来那封信,是几天后写的。

      宋听岸拿了一张很普通的纸,写到中间,才发觉自己的笔一直不太顺,出墨时断时续。他换了一支,前后颜色不一样,想重新抄过,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他没有先写原谅,也没有问宁梫还会不会回来。

      “宁梫:

      “今天开会,有人拿一份没看完的东西来问我,我有点不高兴,后来发现自己也漏看了最下面的一行。赵衡提醒了,我还先觉得他在替谁说话。你如果当时在,大概会笑我。

      “吃饭的时候想起你拍的那个表格,想问你为什么查临溪以前的街名。我从前总觉得你读中文,应该会写一些我不大懂的东西,现在也还是不很懂,但想知道你在写什么。不是每一篇都要给我看,你愿意讲哪一段,就讲哪一段。

      “还有一件不太好看的事。你上次说周惟替你买了饭,我当时说他很好,心里其实不舒服。他是你的朋友,帮你也不是为了和谁比较。我知道这个道理,还是觉得自己曾经离你那么近,如今连你晚饭吃什么都不一定知道。

      “这封信写到这里,我又想把那句删掉。因为看起来很像我在怪你不告诉我。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会想要得很多,会因为没有如愿而不高兴。以前我把这些全说成不必要,仿佛只要不承认,就不会显得难堪。

      “周五没去成,的确很遗憾。我后来查了那家店,菜单上有一道你以前提过的菜,不知道你是不是为这个选的。下次你愿意去,我们就去。

      “你说有空再见,我等你。”

      宋听岸写完最后一行,把纸放在桌面上。屋子里只有空调很低的声音,他忽然很清楚地听见了钟走动。宁梫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在对面,他把它往里推了一点,又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他不能靠一把没有人坐的椅子,证明自己终于有多么想念。

      信装进信封之前,他又看了一遍那个“等”字。没有时间,没有期限,也没有保证一定会等来什么。他把信封合好,在收件人一栏写下宁梫的名字。

      宁梫从书店取走信的时候,外面在刮风。

      他没有站在店里拆。把信塞进包里,照常去买了晚饭,吃完,收拾桌子,才拿出那只白色的信封。

      周惟在看视频,笑声断断续续。他戴上耳机,没有放歌,只是把周围的声音隔开一点。

      信比上一封短。

      他先注意到两种不一样的墨色,再看见宋听岸说自己不高兴,心里忽然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热。这个人那么擅长把不动声色留给别人,如今在一张薄纸上,竟然也会坦白自己曾经不大好看的嫉妒。

      宁梫并没有觉得自己因此赢了。

      他想起从前,自己总把周惟说成室友,把宋听岸说成朋友,省去一切可能需要解释的词。可轮到宋听岸来问,他又会偷偷希望,对方不要真的只把这当作一段很方便的介绍。

      他也曾经如此矛盾。

      读到最后一行,宁梫把纸放下,伸手按住眼睛。没有眼泪,只是看得太久,有一点酸。

      他打开之前买的信纸,最上面一张边缘卷了,抽出来,压在书下面。剩下的很平整,灯照上去,能看见纸里细小的纹路。

      周惟说晚上有一场电影,问他去不去。

      “什么电影?”

      “不知道,先去看。”

      宁梫看着刚铺开的纸,犹豫了一会儿,把笔盖扣上,拿了外套。他也不是一定要今晚就写完,好像信一到,自己便必须坐在桌前,郑重其事地把后面的时间全交出去。

      电影在借来的教室放。负责的同学找不到遥控器,折腾半天,先把声音关了,后来画面也没有了。大家在黑里坐着,有人终于忍不住问,这算不算实验电影。

      宁梫笑出声。周惟在旁边用手肘碰他,说你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又不是我讲的。”

      灯重新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收不住笑,被前排一个女生瞪了一眼。他们便坐直,装作刚才非常认真,直到女生转过去,又忍不住把头低下去。

      电影真正开始,已经晚了二十分钟。宁梫没有看得十分投入,有一段甚至在想自己没抄完的资料,等反应过来,银幕上的人已经走到了另一间屋里。他小声问周惟,刚才谁进来的,周惟也不知道。他们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资格说谁。

      出来的时候风很大。周惟非说电影没有简介好看,宁梫问你不是没看简介吗。他说现在看了。宁梫伸手拿过手机,还没看完,就看见两个人从头到尾记错了名字,门口贴的是另外一场的海报。

      他站在楼梯上笑得走不动。周惟把手机抽回去,说那怪不得,他们还没看上想看的那一部。

      路过便利店,宁梫进去买水,顺便买了一袋夹子。他的书页总被风吹起来,压书的水杯又碍事,早就想换。他站在货架旁挑颜色,周惟在门外催,最后拎了最普通的一袋出去。

      回到宿舍,他先用夹子把刚印好的资料夹住,试着翻了两页,很顺。手机搁在旁边,宋听岸的信也搁在旁边。他没有再打开读,而是洗了脸,换好衣服,才坐下来。

      这一晚已经有了别的事情。电影没有看得很明白,和朋友笑了很久,还买了一袋明天就能用上的东西。他想到这里,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忽然知道可以从哪里写起。

      宋听岸的名字很容易写。他写过太多次,闭着眼都知道下一笔该落在哪里。

      可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往下写。

      他把笔放在旁边,先把自己的那张表格打开。临溪几条旧街的名字,待核的、已核的,分成两栏,有一处仍空着。他看了一会儿,把下午记下的问号重新描深,保存,关掉。

      然后才回来写信。

      “宋听岸:

      “今天我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找到两种写法,还没有确定。查这些不是为了证明我记得家,只是有一份作业需要用到,我又觉得做起来有意思。至于以后想拿来做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也许这学期结束就暂时放着,也许会接着做。我不用每次都把以后想得很清楚。

      “周惟今天没有替我买饭,我们各自吃的。他抢到了我没有抢到的课,得意好几天,我不打算再替他取快递。你不用羡慕他,和我做朋友也没有那么轻松。

      “周五我确实不高兴。那天你提前讲清楚了,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起以前。我也不喜欢自己总想起,像背着一件别人都已经认不出来的旧衣服,走到哪里都被它牵住。我会慢慢想清楚,不是说一定会忘掉。

      “我读了你的信。你问临溪那张表,我可以讲;至于别的,我还没有答案。

      “还有,那家店是我挑的。我路过几次,看别人端出来,觉得应该好吃。没有想得很复杂。你要是问我吃什么,我希望你真能尝尝,不必每次都先看我有没有高兴。

      “我找回了手套。现在两只都在。”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如果按从前的习惯,他应该再添一句很重的话,让整张纸在最后有一个让人舍不得放下的地方。他会写想念,写很远的雨,写一个人坐车时,玻璃里总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今天他确实只是过了一个下午,找到两处还没有弄清楚的地方,吃了一顿普通的饭,又在睡前读了一封信。

      这些也已经足够寄给宋听岸。

      宁梫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胶没有抹匀,边上翘起一点,他按了两次,按平了,才写上地址。

      寄出去之后,他没有发消息提醒。

      宋听岸收到的时候,正在一间等人腾空的会议室外面。赵衡把信递过来,顺便说了下一场会的时间。他应了一声,低头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过了两秒,才问:“什么时候到的?”

      “刚送上来。”

      他没有等到晚上。

      旁边有一张空椅子,宋听岸坐下,把信拆开。第一遍读得很快,第二遍慢下来,读到宁梫说和自己做朋友也没有那么轻松,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衡站在几步外,原本想问还要不要复印那一份材料,看见他低头,就没有开口。

      宋听岸把那张纸看完,又看最后一行。

      现在两只都在。

      他知道这说的是手套。他没有擅自把它读成别的,也没有因为宁梫终于回了一封信,就觉得所有没有答案的问题都已经有了去处。

      只是那张空了很久的纸上,终于有了对方愿意告诉他的一点日常。

      他用指腹把折痕压平,想起自己曾经在这个人写来的信里匆匆找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答完,就以为已经读过。如今信还是这样薄,他却舍不得太快把它翻到背面。

      宁梫没有说想他。

      宋听岸仍然很想见他。

      那天晚上他给宁梫打电话,第一句就说,收到信了。

      宁梫在宿舍楼下等热水,听见这句话,背慢慢靠到墙上。

      “知道了。”

      “我看了两遍。”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一片叶子:“没有什么可看两遍的。”

      “有。”

      宋听岸说得很肯定,宁梫便不再问。两个人隔着电话,一时都没有出声,直到身后有人叫他往前站,队伍已经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水壶碰到裤腿,轻轻一声。

      “你什么时候有空?”宋听岸问。

      宁梫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催你。”

      “我知道。”他说,“你不要每次都补这句。”

      宋听岸在那边停住,过了片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想见你。”

      宁梫攥紧水壶的把手。

      天还是冷,校园里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出去,路灯照在上面,像还没有来得及写字的细线。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在这里打电话,冬天才刚开始,那时只会不停问,明天呢,后天呢,你总有一天不忙吧。

      如今轮到宋听岸来问他。

      他没有得到多少报复的快意,只觉得那一点迟来的、终于落在自己身上的渴望,很暖,也很烫,让他还不敢立刻伸手握紧。

      水接满了,他把盖子旋好,往宿舍走。宋听岸以为他那边不方便,说那先挂,宁梫嗯了一声,回到屋里,把水壶放下,却没有马上去做别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课表。

      看了很久,其实没有那么久,他只是把周末那两格又确认了一遍。

      随后给宋听岸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有空,可以吃饭。”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地方你定。

      宁梫又把那家小店的名字发了一次,说,吃过才知道好不好吃。

      宋听岸说,好。

      这一次宁梫没有再替那个字添上别的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拉开椅子,把明天要交的那份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周惟在旁边问:“出去吃饭?周六?”

      “嗯。”

      “那我不等你。”

      宁梫抬头看他,终于笑起来。

      “不用等。”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空白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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