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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年的雪 寒假前最后 ...

  •   寒假前最后一周,宁梫去领交还的课程作业。

      陈简在封面上写了一段话,先说选材认真,后面又说结构散,几个部分之间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他拿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先去翻分数。纸页边缘被老师翻软了,夹在中间的那张访谈使用说明还在,折角一一对齐。

      “寒假想继续做就做,不想,也可以先歇一歇。”陈简说,“这不是一个月非得做完的事。”

      宁梫点头,问父亲那几页备课本能不能另写一点,不放进现在这份里。

      “当然可以。你先写,写了再看。”

      他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走出办公室,外面有学生拖着箱子往校门走,轮子一下一下压过砖缝,声音急。他忽然也想回去,回那间不再有人替他开门的房子,带上这份还没有写好的作业。

      周惟比他早两天离校。临走前在宿舍翻半天,找一副手套,最后从洗衣篮底下掏出来,嫌弃地看了两眼,塞进背包。

      “你回去什么时候?”他问。

      宁梫说后天,车票买好了。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别忘了宿舍停水的时间。上次就你洗头洗到一半。”

      “记着呢。”

      “我不信,你那个记着,一般还得再问一次。”

      宁梫拿起桌上的便笺给他看,上面确实写了。周惟这才放心,出门,又折回来拿充电器。宁梫站在门口笑,笑完替他提箱子下楼,台阶太窄,两个人差点卡住,折腾得手忙脚乱。

      送走以后,宿舍忽然空了。

      宁梫回到屋里,看见对面没叠好的被子,还以为周惟一会儿就要回来。他收拾自己的桌面,纸很多,没用的挑出来,仍然剩下一摞。宋听岸的信放在文件袋最里面,带不带回去,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放进包。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宋听岸问他哪一天回临溪,语气很平常,像问一件可以不必得到准确答案的事。宁梫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说后天。

      那边很快又问:“我可以送你吗?”

      他还没回复,第二条进来:“或者有一天方便,我去临溪看看。你不愿意就不去。”

      宁梫坐在椅子上,指尖停了很久。

      他曾经很想带宋听岸回去。不是为了某一种郑重的仪式,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哪扇窗小时候总关不严,哪一条路走回家最近。他在很爱宋听岸的时候,甚至想过母亲会不会喜欢他,想完又觉得荒唐,许青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如今那个人终于问能不能去。

      宁梫发现自己还是想,想得有一点委屈,可并不愿意答应。他需要那间房子暂时只属于自己和父母,里面的许多东西还没有学会怎样安放,不想一回头,就又只顾着宋听岸站在哪里。

      “这次不用。”他回复,“我自己回去。也不想有人过去。”

      发完,他将手指从屏幕上移开,等那一点熟悉的担心慢慢过去。

      宋听岸说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只是想帮忙。宁梫看了两遍,回了一句谢谢,随后又觉得这句也许不是必须。可已经发出去了,他便没有撤回。

      他那天自己去食堂吃饭,坐在窗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冬天的光不热,落在手背上,能看出很细的纹。旁边两个人商量回家带什么,声音很小,却都能听清。宁梫看着餐盘,忽然想到自己今年不用替谁带望江的点心。

      他还是买了一盒。

      带给邓阿姨,也给自己留两块。他在店里挑的时候,认真问了保质期,听说不长,便将原本想买的大盒换成小的。走出来,纸袋贴着腿,轻轻碰了一路。

      回临溪那天,天气预报说山里有雪。

      车窗外一直灰,快到站时才见远处的山顶覆着很浅的一层白。宁梫抬起头看,像怕慢一眼便没有了。临溪很少下真正留得住的雪,小时候碰上一回,楼下的孩子便能为窗台上那点白争很久。

      他记得许青替他戴过一副过大的手套。

      手套的指头空着,他抓不住雪,急得将它摘掉,母亲一边骂,一边用自己的手给他暖。宁远山拿着旧相机,怎么也调不好,等终于能拍,宁梫已经冻得不愿再伸手,照片里三个人各看一边,后来却一直留着。

      他把那张照片存到手机里,偶尔看,照片上的雪比记忆里少许多。原来那么大的冬天,落到一张纸上,也只是一小块没有被踩过的白。

      到家时,楼下正有人扫水。

      邓阿姨在阳台看见他,问是不是宁梫,他抬头答应,抬得太急,纸袋碰到栏杆,里面的点心晃了一下。他举起来,说给你买的。

      “花这个钱干什么,快上来,外面冷。”

      他笑着上楼,到了门口,将钥匙插进去。

      锁转不动。

      他以为方向错了,抽出来再插,仍然卡在那里。往里推,往外拉,门都没有开。手冻得发僵,金属贴在指腹,有一点疼,他慢慢蹲下去,看锁孔是不是进了什么。

      邓阿姨听见动静出来,帮着试,也没用。

      “我找个人问问,别硬拧,断里面更麻烦。”她说。

      宁梫点头,站在楼道里,把包放下。冬天的楼道比屋外还冷,风顺着没关好的窗吹,吹得后颈发麻。他裹紧围巾,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宋听岸问到了没有。

      他先回到了,又补一句,家门锁坏了,正在找人修。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电话来了。

      宁梫看着屏幕,心口先热一下,随后又觉得宋听岸大概只是问怎么回事。他接起,听见对方的声音,比外面那些风近得多。

      “还在门外?”

      “嗯。阿姨帮我找师傅。”

      “有地方等吗?”

      “她家。我等一下过去。”

      宋听岸停了一下,像本能地要说别的,最后只问,钥匙有没有拿出来,别放在那里再拧。宁梫低头,看见自己果然还攥着钥匙,笑了一下,说没有,我又不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电话里静了几秒,却并不难熬。宁梫把包提起来,邓阿姨在门口喊他,他应了一声,告诉宋听岸自己先过去,有人来了。

      宋听岸说好,修好以后可以告诉我吗。

      宁梫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说可以。

      那句话答应下来,没有什么沉重的意思。只是门坏了,有人问,修好了,也可以再说一句。他把电话挂断,进阿姨家,手先贴到热水杯上,才发觉刚才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修锁的人下午才到。

      不是整个锁坏,里面一个小零件松了,师傅拿工具试了几下,问这门用了多少年。宁梫说不知道,小时候就在。对方笑,说那也该看一看了,不是每次能开就一定没事。

      他蹲在旁边看师傅拆,螺丝放进小盒,掉了一颗,滚到墙根。他拿手机照,找了半天才找到,伸手勾出来,指尖沾了一层灰。

      门开以后,他先进去,把屋里的灯打开。

      窗户锁得好,只有桌上落了一点灰,钟还在走。师傅换好零件,让他自己试三遍,宁梫便照着试,开,关,再开,最后站在门里面,突然觉得很想笑。

      他给钱,拿了收据,把师傅送下楼,又给邓阿姨拿回那个借来装零件的碟子。

      回去以后,天已经暗了。

      宁梫在厨房烧水,水壶放上去,才拨宋听岸的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起,先问修好了。

      “好了。”宁梫说,“不用换整把锁,换了里面一点东西。师傅让我自己开了三次,都能开。”

      宋听岸在那边很轻地笑了一下。

      宁梫听见了,莫名也想笑。水还没开,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靠着厨房门框,忽然不急着挂。

      “今天远处山上有一点雪。”他说,“城里没有。我在车上看见,想着到站以后再拍,后来下车就看不见了。”

      “站里挡住了?”

      “可能。我绕到外面看过,都是房子。”

      他讲得很琐碎,自己也知道。没有一个必须被解释的情绪,没有问宋听岸是不是想他,只是山上有雪,自己没有拍到,锁坏了,又修好了。他讲到一半,甚至想停,觉得是不是说得太多。

      宋听岸却问,那边以前常下雪吗。

      宁梫抬眼看窗外。玻璃上已经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厨房的灯,有一点黄。他慢慢讲起那副大手套,讲旧照片,讲母亲一边说不许脱,一边替他捂手。

      “她自己也冷。”他说,“手比我的还冰,捂了半天没用。”

      宋听岸没有笑着替他接一句母亲总是这样,也没有急着说以后我给你暖。他只问,那双手套后来还在吗。

      “不知道。可能在柜子里。我还没找。”

      水终于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响。他关火,把水慢慢倒进杯子,宋听岸在那边等,没有因为这些声音中断话题。

      宁梫坐到餐桌边,忽然说:“你今天忙不忙?”

      “刚从公司出来,现在在车里。”

      “那你回去吧。我不是还有什么事。”

      宋听岸没有立刻应。

      “我知道。”他说,“我想听。”

      宁梫垂下眼睛,手指摸着杯沿,过了很久才说,今天其实买了点心,给邻居,自己还留两块。宋听岸问好吃吗,他说还没吃,说完就打开纸袋,先咬了一口。

      很甜。

      他含糊地说不如记得的好吃,也可能买错了。宋听岸在那边听着,不时应一声,有时候问一句。他们讲了二十多分钟,谁也没有因此提到复合。

      挂断以后,宁梫将手机放在桌上,看见那两块点心已经少了一半。

      他竟没有觉得空。

      过年前的日子很快忙起来。

      他去见了父亲那位旧学生,对方带着一只文件袋,里面有从前留下的课堂讲义,还夹着宁远山写过的评语。宁梫看见一处熟悉的笔锋,指尖停住,问能不能拍下来。

      “拿着吧,本来就是想给你的。”

      他摇头,说拍就可以,你留着。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笑,说好,那我还拿回去。他们聊到中午,一碗面吃得很慢,很多往事在饭桌上来回,有的宁梫听过,有的完全不知道。父亲会在学生考试失利时说难听的话,也会过后将人叫回来,多讲两道并不属于语文的问题。

      宁梫听完,说他在家也这样。

      没有把宁远山讲成一个完美的人,反倒让他觉得近。那些不太好听、常常绕路的话,如今从另一个人口中回来,仍然是自己认识的父亲。

      那天下午,他又去母亲以前的图书室,帮着做一张新的借阅登记表。

      杨阿姨说旧表太挤,小朋友写字大,一个名字能占两行,最后全乱了。他先将行距拉开,又把借书日期和归还日期分到两边,打印出一张拿去试。结果第一个来借书的孩子就把名字写进日期栏,自己也不知道,写完很高兴地递给他。

      宁梫看了看,忍不住笑。

      “这里是写今天几号的。”

      小孩望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今天几号。

      “那你问我。”

      “你刚刚也没让我问。”

      他被堵住,拿笔指给孩子,一项一项填完。旁边杨阿姨笑,说你妈妈以前可会说了,孩子们来了都听她的。宁梫抬头,想起许青在家催自己写作业,似乎也没有那么厉害。

      “我就不怎么听。”他说。

      “所以她对着你才头疼。”

      他们一起笑。后来又来了几个孩子,他坐在桌后帮忙借还,发现新表仍然有问题,笔粗一点,字就挤不下。他将电脑打开,再改。不是只要自己看着清楚,拿给别人就一定好用,这么简单的事,竟也要坐在旁边看一下午才知道。

      临走时杨阿姨问,假期还有空吗,过几天有个读书活动,人手不够。他翻了自己的日程,说有一天可以来,但不敢保证自己会讲。

      “不用讲得多好,帮忙拿书也行。”

      宁梫答应下来,把那一天圈住。走出去时,他忽然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生出一点新的好奇。以前许青在这里工作,他只觉得是妈妈坐班的地方,如今自己真的坐过半天,才知道中间会有这么多细碎的忙。

      回去以后,他没有马上写。

      他把那几张照片存好,去买年货。只买很少,糖一小袋,水果一小袋,店主见他挑得认真,问是不是给孩子吃。他说给自己,店主便又添了两颗,说尝尝,不好下回别买。

      宁梫拿着袋子往回走,经过以前常去的肉铺,忍不住站住。许青喜欢做一种炖肉,菜名他叫不准,只记得要提前用水泡,锅里放两颗香料,做好以后颜色很深。他买了一小块,回家翻母亲留下的本子,翻半天,也没找到做法。

      本子里记了许多别的。

      水电费,谁借过什么书,去年哪一天换过门口的灯。最后有一页记着某家店的电话,下面画一条线,添了两个字,不好。

      宁梫看着笑出来。

      母亲连不好都要记,怕下次忘。他拿手机拍了,想发给宋听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先发给邓阿姨,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炖肉怎么做。

      阿姨说知道,下午过来教他。

      他将肉放进水里,蹲下去找锅。柜子深处还有一个没拆封的小碗,大概是母亲以前买的,纸都黄了。他拿出来洗,水从指间流过,碗沿光滑,没有任何值得纪念的缺口。

      就是一只原本准备拿来用的碗。

      宁梫将它擦干,放到桌上,没有再包回去。

      同一天上午,宋听岸先在公司开了一场年末的会。

      有人将一项准备节后做的现场检查提前,说过年前正好空几天,大家都没别的安排。宋听岸看着日程,问“大家”包括哪些人。负责人报了几个名字,报到最后自己停住,说里面两个已经买票。

      “你问过他们没有?”

      对方说还没有,想着先定了再通知,票大不了改签。

      宋听岸没有立即接。他从前也这样,能改的便改,改掉以后没造成明显损失,就觉得事情已经安排好。如今那句没别的安排放在桌上,他忽然觉得很刺耳。

      最后他们重新排了一次时间,保留必须节前做的一小部分,其余按原定的日程走。负责人觉得麻烦,现场来回对照,花了半个多小时。宋听岸没有将这件事说成照顾谁,只让把已经确认的人员和时间发清楚,不要今天一个版本,明天又一个。

      会后还有一项采购要决定,他没有因为今天想好说话,就接受一个明显不合适的价格。报价谈了两轮,最终仍然压回原来的区间。赵衡把文件送来,笑说对方大概以为年底了会松一点。

      “这个数本来就不对。”宋听岸说。

      助理点头,翻到下一页,提醒他下午家里的饭局。他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想到宁梫回去以后会吃什么。不是怕对方吃不上,而是想知道,临溪的冬天里,一碗自己煮的面究竟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没有被他变成一张派人送饭的单。

      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出门。发完继续看文件,过一会儿得到回复,宁梫说去了图书室,有个小孩连今天几号都不知道,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宋听岸看着,笑了一下,回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宁梫很快说,不是,我会先看日历。

      他在那行字前停了很久,像终于隔着许多事,看见一个自己未曾认识的小孩。不是初见时站在雨里的,也不是低着头等他说可以的,宁梫有过许多更早的日子,理直气壮,怕冷,嫌母亲管得太多,也会被一个陌生的小孩问得无话可说。

      宋听岸很想听,听完以后又想多问。

      但他看了看时间,只说晚点有空再讲,我下午回家吃饭。宁梫回了一个好。没有谁因此觉得被冷落,也没有谁需要假装全无别的事,才能证明此刻愿意说话。

      同一天傍晚,宋听岸在家里吃了一顿很不愉快的饭。

      宋焕升叫了几位熟人,话题从项目转到家事,转得很自然。有人提起一个姓陆的女孩,说刚回国,做事很好,几家长辈也熟,过节有机会一起见见。

      宋听岸放下杯子。

      “不见了。”他说。

      桌上有人笑,说也不是让你马上做什么决定,就是认识一下。他看向对方,语气没有加重,却没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没有这个打算。也不希望再有人因为见过一面,就替我传别的关系。”

      宋焕升的脸沉下来。

      饭后仍然是那间书房。父亲问他是不是觉得如今翅膀硬了,说话可以连场面都不顾。宋听岸站着听,像很多年前同一个位置,却第一次没有先想着怎样让这场训斥尽快结束。

      “当面说清楚,比后来让别人误会更好。”他说。

      “你倒是越来越会讲道理。”

      宋听岸没有答。

      宋焕升看着他,问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有一个不合适的人。他听见不合适三个字,心里先紧一下,又慢慢松开。以前他会急着否认,或者拿工作挡过去,如今却觉得,那些词并不需要在这里替宁梫接住。

      “我有喜欢的人。”他说,“但不拿他来证明今天这句话。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父亲盯着他,过了很久才说,谈感情可以,不要影响正事。

      这句话很熟悉。宋听岸以前也曾经在心里给宁梫留过一个类似的位置,感情可以有,只要别占去太多时间,别追问,别要求,便能显得谁都理智。他如今听见父亲说出来,才发现那种轻描淡写有多冷。

      “他不是可以挤到空闲里的事。”宋听岸说。

      宋焕升脸色很不好,挥手叫他出去。他没有再往前争,不需要在这一晚赢得全部。他走出门,找负责对外联络的人,逐一确认几处还沿用旧说法的介绍,要求不再默认与连家的私人关系,也不以安排饭局的方式放出新的消息。

      这些不是一句我不见就能够办完的事。

      有人迟疑,说从前都这样,他便说从前没有说明白,现在说明白。没有让谁替他向宁梫报喜,也没有将这一晚讲成自己做了多大的牺牲。

      回去路上,他接到连佩妮的消息,只有公事,确认节后的一项交付。他照常回复,列清楚各自负责的部分,末尾没有再添任何暗示。他们原本便可以这样来往,利益相同的时候合作,不同的时候争,何必一定拿另一个不知情的人站到中间。

      宁梫那天晚上把肉炖糊了一点。

      邓阿姨来得早,教完以后回自己家看火,他一个人在厨房等,顺手去房间找一张母亲的旧照片,找到以后忘了时间。等闻到味道,赶紧关火,锅底已经粘住,表面却还好。

      他端着锅去问阿姨,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门口有一点不好意思。阿姨尝一口,说能吃,别翻底下那层就行,又笑他,怎么和你爸一样,看起东西什么都不顾。

      宁梫回去,小心将能吃的盛出来,分成两份,一份送过去,一份留给自己。那只新洗出来的碗终于用上,他坐在桌边,吃到一块肥的,皱眉,想起许青以前总说自己不识货。

      他还是没吃,挑到旁边。

      窗外有小孩放很轻的烟花,亮一下便没有。宁梫拿手机拍了饭,照片里看不出糊,碗边还被他擦干净。他看着照片,最后发给宋听岸,说自己做的,稍微失败了一点。

      宋听岸过了一会儿打来,先问能不能吃。

      “能。就是下面糊了。我没盛上来。”

      “那不算完全失败。”

      宁梫笑了,问你是不是不会安慰人。

      “以前不太会。”

      这句话将他心里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夹起一块肉吃,声音从电话那边过来,问锅要不要先泡着,不然明天更难刷。宁梫看向厨房,忽然觉得这个人终于不再只站在一个过分远的地方,说那些不知道怎么做的安慰。

      “泡了。”他说,“我知道。”

      他们又讲了一会儿这道菜,讲邓阿姨还教他做别的,但他决定先别贪多。宋听岸说自己晚上也吃得不好,宁梫问为什么,听到家里又提见人的事,筷子慢慢停下。

      宋听岸没有说自己为了他怎样,只说已经讲清楚,不会再让人误会。

      “你不用告诉我这个。”宁梫说。

      “我知道。你问我为什么,我就讲。”

      宁梫看着碗里的饭,过了许久,才很轻地应一声。

      窗外的灯亮起来,照着玻璃上洗不干净的一点水渍。他忽然想,原来有些话可以这样说,不必先藏一个结果,不必说完就等自己答应什么。宋听岸在那边,也没有借着这点安静问什么时候见面。

      夜深了,他们各自去做剩下的事。

      宁梫刷锅,泡过以后仍不好刷,擦了两次,手臂发酸,索性留一点明天继续。他将厨房灯关掉,经过客厅,看见钟上的时间,才发觉这个夜晚竟已过去这么久。

      过了两天,宁梫去图书室帮忙。

      答应下来那场读书活动,真正到了面前,比想象中还乱。来的人有大有小,一个孩子非要坐前面,另一个嫌椅子凉,家长在旁边聊天,声音比他们还大。宁梫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突然很想退回柜台后面,做一个只需要登记日期的人。

      杨阿姨叫他帮忙分纸,他便先做这个。

      纸分完,终于有人愿意安静听。负责讲故事的年轻人嗓子哑,讲到一半咳起来,宁梫去接水,对方朝他打手势,说你先接着念两页。

      他拿起书,手心都是汗。

      故事很简单,一只小兔出门找冬天里还开着的花,走了很远,总不肯回家。他读得比平时慢,念到一个地方,底下的孩子突然问,为什么小兔不带钱,买一盆就好了。

      旁边有家长说别打断,他却停下来,想了想,答也许它想看的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孩子仍然不满意,说那天这么冷,为什么不等春天。

      宁梫望着那个孩子,忽然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要不先看看它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继续往下读。有几个人离开椅子,到后面去玩,宁梫起初很在意,觉得是不是自己念得没意思。念到后来,又发现留下的那几个正认真地听,有一个孩子甚至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花。

      他便将后面的几页也读完。

      年轻人喝过水,回来接下去,让大家画自己想找的东西。宁梫蹲在桌边,替孩子捡掉到地上的笔,有人问他画什么,他说画一棵树,画完自己看,实在不怎么样,枝干像电线。

      孩子很认真地教他,树不能每根枝子一样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这样画。”

      他被说得无话可讲,最后干脆承认,知道和会画不太一样。孩子想了一会儿,竟点头,说自己也知道很多字,但是不会写。两个人便达成一种很古怪的谅解,一起把那棵像电线的树画完。

      结束以后,屋里到处是碎纸和彩笔,大家收拾了半个多小时。宁梫累得肩膀酸,坐在母亲从前那把椅子上,接过杨阿姨给的水,竟一时不想讲话。

      “你妈妈也这样,忙完就瘫着。”阿姨笑他。

      宁梫抬头,说她在家从来不说。

      “说什么,天天的事。回去还不是一样催你写作业。”

      他点头,想起许青回家把包一放,站在厨房门口说今天累死了,自己当时往往只答一声哦,继续盯着手机。如今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才迟迟明白,那声累并不是什么随口的抱怨。

      他没有因此责备从前的自己,只把杯子端起来,慢慢喝完。

      走的时候,小孩送他一张画,仍然是那棵树,被涂成红色,说冬天也可以这样好看。宁梫拿着,不知道该怎样放才不会折,最后夹进自己带来的文件夹,和那些认真整理的材料放到一起。

      出门前,杨阿姨问他下次还来不来。

      宁梫本来想答来,想到节后要回学校,又先问时间。阿姨说还没定,可能隔一个星期,他便让提前告诉自己,有空就来,没有空也不会临时才说。

      “你这孩子,现在讲话倒仔细。”

      他笑,说怕耽误事。杨阿姨又问以后是不是想做这个,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说还不知道,今天做着不容易,但挺有意思。

      这样回答并没有让人失望。阿姨只点头,说那就慢慢看,学中文又不是一毕业就只能站讲台。他把这句话记下,走到楼下,又回头看了看那块新换的黑板。上面字写得太大,挤到最后,没有地方落下一场活动的名字。他想起自己刚才改过的登记表,忽然很想等下次有空,替他们再排一排。门口有人推着装满新书的小车进来,他侧身让开,帮着扶了一下门。车轮过去,压出很长一道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刚刚抵住车沿的手在外套上擦干。

      回家路上,远处山上的雪已经没有了。

      他站到能够看见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没有拍。今天没有雪,也仍然是一座很熟悉的山,路边的车开过去,水花溅到鞋上,他往后让,低头擦掉,才继续走。

      那晚临睡前,他打开母亲那本记事簿,想确认图书室借给自己的一个号码。

      往前翻了几页,夹着一张他读高中时的缴费单。纸上有水渍,许青在背面写了几行,起初看不明白,仔细读,才发觉是在算一周的伙食钱。算到最后,旁边很重地写了一句:不够,明天再商量。

      宁梫坐着,看了很久。

      他一直记得自己那时嫌学校饭不好,回家抱怨,母亲会说已经加过钱,别总挑。他那时候不高兴,想她怎么不先问到底有多难吃,后来又记起父亲在书房里拿出钱包,偷偷塞给他一张,让别告诉妈妈。

      原来许青也记着不够。

      他们曾经为了这些很小的事商量,算钱,觉得麻烦,第二天仍然继续。父母的爱并不总是他记忆里最好的那种样子,有时候藏得很笨,也有时候真的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他以前很少想到这些,离开以后,更不敢想起那些争吵,仿佛只要曾经嫌过他们,就会让如今的想念显得不够纯粹。

      可他确实嫌过。

      嫌父亲说话难听,嫌母亲总问,明明前一天已经讲过,怎么又来一遍。他也有过关上房门不想理他们的时候,也有过嘴里说着不用,转身却悄悄把塞来的钱放好。

      宁梫将那张缴费单抚平,放回原处。

      眼睛慢慢湿了,他没有急着拿手机,不想把每一次想念都交给别人来应。他坐在桌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想到母亲那副捂不热人的手套,想到父亲总说床边不要堆书,掉下来砸着自己才知道疼。

      桌边的书果然又堆得太高。

      他抽出两本放到下面,剩下的立好,一本薄的怎么也站不稳,索性横过来压在最上面。做完以后,眼泪还在,他抬手擦了一下,终于开口,很轻地说:“看见了,我收了。”

      没有人应。

      可那些话曾经真的在这间屋里说过。他不需要在每一次听不见的时候,都把它们再变成失去一次。宁梫坐到手有些凉,才将簿子收好,去洗脸。

      睡前他翻到那张下雪的照片。

      许青的手套露出一截,宁远山看着别处,他自己站在中间,嘴巴撅着,很不配合。宁梫看了很久,眼睛酸起来,却没有立刻退掉。

      照片里的雪早就化了。

      他用指腹擦过屏幕上母亲的手,再将手机轻轻放到床头。门口留着一盏灯,厨房那只碗已经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等明天还可以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旧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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