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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收件人 宋听岸写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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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岸写坏了三张纸。
第一张写得最顺,写到一半,又觉得每一句都像在谈判。他说从前没有认真考虑,说有些话出于习惯,说那天宁梫听到的内容并不是全部。读完,他将“并不是全部”划掉,纸面忽然空出很长的一段,后面那些话也就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
第二张只写了两行。
第三张写到“我不该”便停住。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很熟悉这种句式。小时候做错事,他也被要求这样开头,后面接原因、改正的方法,以及保证没有下一次。写得够清楚,事情便算结束。
宁梫不是要看这个。
他把纸翻过去,重新写日期。这次写完没有马上往下接,先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封信,按邮戳排好。
有的封口被他拆得很整齐,有的只在侧面撕开一道口。侧面那封当时是放在车里看的,行程很赶,他看见开头说最近下雨,便以为后面也无非是一些寻常的事,先收了起来。
如今才知道,原来信本来就是写那些寻常的事。
宁梫不可能每一次拿起笔,都恰好有一件足够重大的事发生。他寄来一段没买到碗的下午,寄来一场淋湿床单的雨,寄来自己在书店整理旧书时发现的一点小东西。他将它们放进信封,像把手伸过很远的路,问宋听岸愿不愿意看一看。
宋听岸从前只看见了伸来的手。
有时握住,有时没有。至于那只手从什么地方来,抬起来之前,曾经做过什么,他没有问。
书房的窗子没关严,风吹动桌角最薄的信纸。宋听岸伸手按住,指腹压在宁梫写过的一个字上。墨迹早已干了,仍然能看出笔尖曾在这里停得重一些,最后一笔拖下去,纸的背面也跟着凹了一点。
他翻过去看。
宁梫写字很用力,平日里拿笔却轻,握得靠后。有一次签收快递,他顺手接过宋听岸的笔,写完后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支好写。
宋听岸让他拿去用。
他没拿,说太重,做笔记手会累。
当时宋听岸有一点不以为意。他习惯了将觉得好的东西递过去,极少想过,别人握在手里,未必和自己一样合适。宁梫喜欢的笔仍是那种很普通的塑料杆,写没水就换一支,不必小心,也不必担心丢在哪里。
他竟然连这些都到了后来才懂。
晚上九点,赵衡打来电话,问第二天的车是否照常安排。宋听岸看了一眼日程,说照常,又交代将一份对外的名单先发给自己确认。
“有称呼的地方也看一遍。”他说。
赵衡应了,接着问桌上那两本笔记本怎么办。
宋听岸停了一下。
“放着吧。”
“要不退了?票还在。”
“能退就退。”
电话那头很安静,赵衡没有多说。他挂断以后,宋听岸坐着,发现自己原先打算用一个很轻的办法,将那两本本子变成一次很重的表示。他想象宁梫收到以后会明白,自己不是完全没有留意;可宁梫其实已经说过不要。
他又在做同样的事。
夜里回到卧室,他第一次认真打开宁梫用过的那只抽屉。
抽屉已经空了很久。清洁的人没有把里面重新塞满,角落只有一张不知从哪里落下的衣物标签。他捡起来,看见上面的字,似乎是宁梫后来买的那件衬衫。他不敢肯定,又不愿意扔,最后把它搁到床头。
这样的留存让他有一点难堪。
以前他会觉得没有必要,忘了便忘了,缺的东西重新买。如今一张没有名字的纸,竟也要在指间停留半天,才找得到去处。
宋听岸坐到床边,视线落在另一侧。
宁梫睡觉并不总安静。有时候会在梦里皱眉,像被谁催着,手攥住被子,不知在找什么。宋听岸叫他,他很久才醒,醒来先看人,等看清是自己,便又靠过来。
那种靠近没有防备。
宋听岸从前觉得被需要是一件可以掌握的事。伸手就抱,累了便让他睡,解决不了的明天再说。如今想起宁梫醒来的那一眼,他才觉得胸口有什么迟迟落不下去。
那里面是信任。
他给过对方足够多可以信任的动作,却没有承担它们积攒起来的重量。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
窗外有一点响动便醒,醒来以后,屋里的温度正好,没有被谁嫌冷,也没有哪一边的被子被卷走。他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才凌晨三点。
宋听岸把手机放回去,过了一会儿,仍然拿起来。
他没有发消息,只翻到以前的照片。宁梫在里面出现得很少,有些是路过时被带进去的一角,有些是别人发给他的现场图。他原以为自己至少拍过一张很像样的,往前翻,翻到旅途开始,也没有找到。
倒是在一张酒店回廊的照片里,找到了半截浅色的袖子。
宁梫那天坐在廊下,应该正在低头看书。拍照的人不是他,照片原本用于确认场地的陈设,镜头没对准人,袖口也模糊。宋听岸将它放大,屏幕里的像素一点点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清。
他没有继续放大,把照片存到另一个相册。
做完以后,又觉得这种动作没有什么意义。宁梫不是没有在他面前站过,不是不肯让他拍。他那时可以抬手,可以叫他回头,甚至只要走过去,在那张长椅旁边坐一会儿,就会有许多能记下来的东西。
他偏偏没有。
凌晨四点,窗外开始起风,窗帘被吹得贴到墙上。他起身去关窗,脚踝碰到床脚,疼得停住。宁梫也曾经撞过那里,当时揉着腿抱怨,说你的床为什么长得这么方。
宋听岸说,床不方,还能长什么样。
宁梫气得笑了,拿枕头砸他一下。后来他将枕头接住,也将人带过来,那句抱怨便在一个吻里没有下文。
如今他站在同一个地方,竟很想再听见那句没什么道理的话。
他把窗关严,走回去,将床边那只多余的枕头扶正。枕套已经换过,是很干净的洗涤剂气味,和谁都没有关系。他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下,没有再打开相册。
第二天他去见一个合作多年的负责人。对方带着新来的同事,介绍完便坐下说事,茶泡得很浓,宋听岸喝了一口,搁在一旁。中间有一段数据对不上,年轻人急着解释,几句话越说越乱,他本来要打断,话到嘴边又停住。
“你先说完。”
对方愣了,低头翻纸,终于将事情讲清楚,是两份统计口径不同,混进了同一个附件。负责的人当场责备,说这样粗心,怎么把东西拿得出手。年轻人低着头,耳朵都红了。
宋听岸没有替他掩盖错误,也没有再往上添一句,只让重新整理,下午发过来。
会议结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改变。过去他有时也会这样,只看自己有没有耐心。而宁梫恰好出现在一个他觉得不必费心分辨的地方,便被许多“本来可以”跳了过去。
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找到周惟的名字。
消息写了很久。
他不想让一个和自己不熟的年轻人替他承担这些,也没有别的可以经过宁梫同意的办法。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句,说明自己想寄一封信,请周惟问一声是否愿意收。如果不愿意,就不用再转达,也不用告诉自己宁梫在哪里。
周惟直到下午才回。
“我问过了。他说可以收一封,不保证看,也不会回。”
宋听岸盯着“可以收一封”,看了很久。
随后地址发过来,是宁梫兼职的那家书店。后面还有一句,老板知道,会替他留,不用再去店里等。
他回了好,谢谢。
周惟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发来一条:“他现在在做的事挺重要的。不是故意腾时间不见你。”
宋听岸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慢慢回复:“我知道。”
打完又觉得自己并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份作业进行到哪儿,不知道宁梫这星期回来几天,甚至不知道去临溪的那段路要坐多久。可他不能再为了缓解这种不知道,去抓住别的人问一个遍。
宋听岸删掉那三个字,改成:“不会去打扰他的事。”
周惟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宋听岸没有出去吃饭。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固定送来的水果和几盒做好的菜,分装得很整齐,贴着当天日期。宁梫在这里的时候,曾经嫌那些盒子太多,占地方,站在冰箱前一边拿一边问,为什么连一块姜也要装起来。
宋听岸那时说,为了干净。
宁梫拎起一只空盒,晃了晃,说也可能只是为了让人多洗一个。
他当时觉得好笑,后来让人少放一些。如今盒子又多了起来,清洁的人并没有故意,只是照着过去的习惯,将一切放回去。宁梫来过的痕迹,原来并不需要有人蓄意擦除,只要继续照常生活,就可以一点点没有。
宋听岸拿了一盒面,放进微波炉。
按键上有两种火力,他不常用,试了两次才调对。时间结束,面条的一部分烫,另一部分仍然凉,他端出来,拌了拌,又放回去。再拿的时候没垫东西,手指碰到碗边,烫得一松,差点把面扣在台面上。
他站在厨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有意思,只是这个小小的失误让他不知所措。他平常一口气可以处理许多事,到这里却连端一碗面都不顺利。宁梫以前在旁边,总会先递过来一块布,嘴里说小心,手却已经伸到他前面。
宋听岸把面端到桌上,吃到一半,尝出里面有一点生姜。
他记得宁梫会把姜挑出来,也记得对方有一次没有挑,问的时候说做得细,没吃出来。宋听岸后来才发现,他把挑出的那几小片都压在碗边,没留意看便很难发现。
宁梫并不总迁就。他有自己的不喜欢,只是说得很轻,像怕一件小事会让整顿饭不再顺当。宋听岸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今独自坐着,才开始想,那些没有被自己问过的,也许还包括很多别的。
一顿饭吃完,桌面仍然干净,没有谁的杯子挪错地方。他把碗收进水池,按原来的位置摆好,手停在冷水下面,过一会儿才记得关。
信真正开始写,是在那天深夜。
宋听岸把电脑关掉,只留台灯。他没有给自己倒酒,也没有找一种能让字迹显得更郑重的纸,只用了抽屉里剩下的普通信笺。纸上没有横线,第一行写得有些斜,他没有换。
“宁梫:
“你说你知道期限,不知道我为什么选你。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那天回答了你不曾问我的问题,告诉你我和连佩妮没有交往,提醒你合同是看过的。我用这些真的事,绕开了另一件同样真的事。我最开始找你,确实想利用你让她难堪,也想让别人知道我不受那件联姻传闻摆布。你当时并不知道。我没有说,是因为说出来,你未必还愿意。
“我让你承担了选择,却没有把选择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后来我明白你对我有感情。我没有完全看不出来。你想多见面,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想让我读完信。我有时享受这些,有时又觉得麻烦。接受的时候,我没有说不;你问我它们算什么,我却又拿最初的约定提醒你。我把进退都留给了自己。
“对不起。
“我以前很少写这几个字,不是因为它们没有用,只是我习惯先想怎样让事情结束。如今写给你,也知道一句对不起不能让那些晚上变成别的样子。
“你寄来的信,我有的读得太晚,有的读过,也没有认真想你为什么这样写。你提过那只没有买的碗,我回你喜欢就买。我现在才明白,你可能是在想它能不能放进我家。我不该让你一直猜,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答应过。
“这封信里如果还有什么我没有想清楚的地方,你不需要替我指出来。你已经讲过很多次了。我会自己继续想。
“我前几天去了书店,买了一本书。不是你推荐的,我没有问别人。看得很慢,很多地方还不懂。我曾经以为自己和你的日子离得没有那么远,如今发现我连你为什么愿意在那样一间小店里待很久,都没有真正了解。
“我想再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但想是我的事,你不愿意,我也不该再去让人找你。
“信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也可以丢掉。以前的信,我先好好收着。如果哪天你想拿回,我会寄给你,不要求当面见。
“宋听岸。”
写到最后,他的手指有些酸。
他放下笔,看了两遍。里面没有一句我爱你,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明白了全部。他不是不想写,恰恰是因为那句话来得太急,急得像只要说出口,就可以从别的地方找回一点资格。
他需要先弄清楚,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宋听岸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地址抄得很慢,写到宁梫的名字,才发现以前所有写着这个名字的文件,都比这封信更容易下笔。合同上、行程里、转交的收件单,他见过许多次,如今真正要把话送到那个人面前,反而不敢再写得太快。
第二天中午,他自己去寄。
附近的邮政网点人不多,前面一位老人拿着好多张缴费单,工作人员要他一张张说清。宋听岸站着等了十几分钟,手机响过两次,他发消息说明稍后回,没有离开。
轮到他,工作人员问寄什么。
“信。”
“普通信件这边填地址。”
他依言填好,选了一种能确认投递的方式,付钱时才发觉自己准备了现金,收款码就在手边。他很久没有这样寄过东西,连动作都显得生疏。工作人员将回执递给他,他接过,夹进钱包。
走出去时天很好。
十一月的太阳终于没有夏天那样强,晒在肩上,也能有一点温度。他站在路边,忽然想起宁梫顶着太阳来签合同的那一天。宁梫额头有汗,坐下以后先把纸杯握住,明明很紧张,还要说自己看得懂。
宋听岸当时只问,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应当讲明白的,有许多根本不在纸上。
宁梫收到消息时,正在临溪的一家旧理发店里。
店主姓黄,和邓阿姨认识,愿意讲几句街上从前的事。可一坐下来,便问他从哪里来、在哪个学校、今年几岁,像要先把他的身份一层层问清楚,才肯讲自己的。
宁梫一一答。说到中文系,黄师傅笑,说你们学这个,是不是说什么都能写得好听。
他也笑,说不一定,老师天天让改。
店里有一面大镜子,边角裂了一道,用胶带粘着。宁梫坐的位置恰好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长了,额前有一点遮眼睛。他将录音手机放到桌上,问现在能不能开始,黄师傅说等一会儿,还有个人来取伞。
那把伞挂在门后。
等的人迟迟不来,黄师傅又开始说自己年轻时怎么学剪头发,说师父不肯教,只让扫地。他讲得有意思,宁梫听着笑,差一点忘了自己还没开录音。等终于想起来,又不忍打断,索性拿笔记了几句。
黄师傅看见,说怎么还得记,不是录着吗。
宁梫只好承认没开。
“那我不是白讲了。”
“没有,我记得。”
“你说说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他果然说出来,连老人的一句抱怨也没漏。黄师傅乐了,这才让他开,又讲一遍。第二遍和第一遍不完全一样,有些年份变了,话也更整齐,宁梫一边听,一边想,原来被人看见自己在讲,也会改变讲的东西。
中午取伞的人终于来了,老板与对方说了几句家常,手里的剪刀始终没有放下。宁梫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才看到周惟发来的消息。
“书店有封信到了。老板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过去就什么时候拿。”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黄师傅问,要不要顺便剪头发,挡眼睛了。他下意识说好,坐到椅子上,围布一兜,手机只能放到旁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安静。
剪刀一下一下擦过耳边,细碎的头发落在布上,黑色短短的,轻得没有声音。宁梫想起宋听岸有一次替他拨开眼前的头发,手指没有离开,顺着耳边慢慢落到后颈。他那时候低着头,紧张得不知道看哪里,后来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只没喝完的杯子。
如今那个人的信到了。
宁梫望着镜子,很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他没有因此责怪自己。想看就想看,这和已经说过的不再等,并不完全是同一件事。只是他还不愿意在这一刻,就将整个下午从手里交出去。
剪完以后,他付了钱,谢过黄师傅,按原计划去图书室复印两份同意使用的说明。杨阿姨看见他头发短了一截,说精神多了。他摸了摸额前,说是吗,刚才差点剪成学生头。
“你本来不就是学生。”
宁梫笑着答,对。
他周日晚上回望江,周一去书店上班,才拿到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宋听岸写的字并不如他签名那样流畅,地址一笔一画,最后的名字也很规矩。老板没有多看,递给他,又让他把门口的纸箱挪进去,外面像要下雨。
他将信放进包,先去搬纸箱。
那天书店来了几个找参考书的学生,书名报得乱,宁梫带着他们一层层找,有一本只剩最后一册,封面压坏了一点,对方问能不能便宜。他去问老板,最后少了几块钱,学生高高兴兴地拿走。
宁梫站在书架后面,忽然有一点走神。他想到黄师傅问学中文是不是都能写得好听,自己当时说不一定。如今再想,写得好听与否,好像也不是最要紧。
有人真的愿意看,有人真的想知道,句子才有地方可以去。
临近下班,还有人来问一本已经售完的书。宁梫查过库存,留下订书的电话,将纸条夹在收款本里。对方说不急,什么时候到了什么时候拿,他点头,又把书名核了一遍。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饿了,翻出包里上午剩下的面包,掰开吃了一半。信封就在旁边,没有因此少掉一个字,他可以再晚一些看。
晚间打烊,他留下来擦了几张桌子,老板锁门,问要不要一起走。他说自己再待两分钟,就在外面看一点东西,不用等。
街口有一间快关门的面包店,宁梫买了一杯热水,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他把信拿出来,手指在封口停了一会儿,用随身的尺子慢慢挑开。
第一行是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信里见到这个称呼。以前写信,总是宋听岸、宋听岸,写到后来,这三个字几乎比自己的名字还熟。他忽然鼻子发酸,低头喝了口水,太烫,没喝下去。
宋听岸承认最初利用,承认看得出他的感情,也承认自己享受过,却把进退留给了自己。
宁梫读到那里,停了很久。
原来他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个旧钉子,被慢慢从木头里拔出来,带出一点没有准备好的疼。他从前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可他总愿意替那个人留一个也许不明白的余地。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他以为说得不够清楚的话,其实有人听懂了。
他不必再多说一次。
宁梫将信放低,望向玻璃外。街上的人走得急,有一个女孩拎着两袋刚买的水果,袋子破了,橘子滚到地上,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后蹲下来捡。旁边有人也蹲下去,替她拦住滚得远的那两个。
他看着他们,把剩下的信读完。
里面有道歉,没有催他见面,没有让他理解宋听岸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人提到书店,提到想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字迹在最后一段稍微乱了,大概写到那里,手也开始累。
宁梫很想伸手碰一碰那些字。
他真的碰了,指尖落在“我把进退都留给了自己”下面,沿着那行字很轻地走过去。纸面是干的,没有宋听岸的体温,只有面包店暖气吹出来的一点热。
他后来没有回信。
这件事并不如想象中容易。回到宿舍,他把信装进文件袋,第二天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写课程作业时,有一个句子怎么改都不顺,他发呆,脑子里却自动出现宋听岸那句我想再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
他想告诉他黄师傅那把伞。
想告诉他,第一次没开录音,第二次听起来反倒没有那么好。他还想说剪头发剪短了,书店最近有一种纸的味道很像老家,想说那只碗其实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漂亮,只是当时太想买一点东西放到他家。
这些话走到笔尖,最后都没有落在那个人的名字下面。
他拿出自己的本子,写了当天的日期,把黄师傅的那一段记下来,补了一个采访时没想到的问题。写完以后,发现这件事即使没有立刻被宋听岸知道,也没有失去发生过的重量。
宁梫将本子合上,去洗漱。
第二天课堂上,宁梫展示了试访的一部分。
他原本只选了黄师傅讲学徒的那一段,后来临上课又换成菜市场。不是因为母亲在那里,也不是前一段不好,只是听了几遍以后,他发觉阿姨说豆腐的那一刻,自己才真的开始听见一个人怎样记住另一家店。
同学问,能不能把开头那个买菜的故事再缩一点,后面讨论街道变化的地方多留一些。
宁梫摇头,讲了自己的理由。说到后来声音稍微快了,像怕别人没有听明白,陈简抬手让他慢一点,问能不能先说,为什么这个故事不能删。
“因为她不是在谈那个店主生意做得怎么样。”宁梫说,“她是在讲自己为什么后来不再去。换了地方以后,她也不是不能坐车过去,是那个人没有了,她就不想。”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教室里没有人催他。前排同学转着笔,等他说完,宁梫看见那支笔转了两圈,终于重新开口,将后面关于同一地点被不同人记住的部分慢慢讲清楚。
下课以后,他去问刚才提问题的同学,是否觉得中间那段太长。对方说有一点,但听完理由,留也可以,就是前后接得不够自然。
他们又对着文本讨论十来分钟,最后删掉一个宁梫起初很喜欢的句子。
他划掉的时候仍然舍不得。
同学看出来了,笑着说,不然先剪下来,放在旁边,哪天想用再用。宁梫也笑,说我这是写作业,又不是剪报。说完还是在另一份文档里存了一遍。
出教室,他给陈简看父亲备课本上那两页复印件。老师读到其中一个评语,笑了一下,说这句话挺好,怎么来的。
宁梫说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是很早写的。
“你可以慢慢问。”
老师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他。宁梫将纸接回来,没让那个停顿变得太难过。
“问不了他了。”他说,“不过可以问问他的学生。”
陈简点头,把电脑包背好,告诉他有空可以试试,不一定放进项目,自己知道也很好。
宁梫走到楼下,觉得那天的风没有前几日冷。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给任何人讲。那封信还放在包里,隔着几本书,安静地压着,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拿出来看,却不需要在每一个停下来的地方都看一遍。
宋听岸没有等到回答。
他知道信已经投递,也知道自己答应过不催。前两天还好,后来每一次拿起手机,都会先点进那个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看完又退出来,过半小时,或者更短一点,再看一次。
他以前最不喜欢等没有明确时间的东西。
文件、会议、决定,只要有一个期限,就可以安排下一步。如今宁梫没有给期限,连一句以后再说也没有留。他只答应收一封信,宋听岸便必须停在这一封里,不能再擅自把它解释成别的。
周三的时候,他又翻了一次当初那份合同。
纸放在文件夹里,首页是日期,下面清清楚楚写着二十七天。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数字很好,够短,不至于让旁人有太多猜测,也够长,可以经过几次需要露面的场合。连佩妮的安排在月底有一个节点,宁梫的暑假也刚开始,时间接得很顺。
他当时想过的,原来都这么顺。
只有宁梫后来问为什么是二十七天时,他没有把这些逐一说出来,只说日程这样安排。宁梫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再往后便很少主动提那个数字,仿佛不提,它就可以暂时不走到最后。
宋听岸如今一行行读,发现合同其实并没有要求宁梫做许多他做过的事。没有要求他记自己的喜好,没有要求他半夜醒来先问是不是还没睡,也没有要求他在外面等着,明明房间的门可以打开,偏要站到看得见自己回来的地方。
那些全是宁梫自己的心意。
他从前接受得太自然,连别人不再愿意给,都先想到是不是还没安排妥当。
宋听岸合上文件,没有撕毁。合同确实存在,报酬确实给过,他不能将不愿意再看的那部分扔掉,就当自己曾经换了一种开始。
他把它放到单独的文件袋里,没有与宁梫的信混在一起。
做完以后,他给赵衡打电话,问了一次那个已经处理完的旧工作工资。赵衡说早已按清楚的数目发了,后续也没有联系过宁梫。宋听岸说知道了,别再因为我的事去找他。
赵衡说好。
电话挂断,他想到有些自己觉得很大的处理,在宁梫那里可能只是一笔本来就应得的钱。宁梫从来不需要为这些说感谢,也不需要因为有人终于不再拦着他拿回来,就将自己交出去多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写进准备寄出的另一封信。
那封信不该有。他已经答应只寄一封。
周四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公司里的人陆续走了,赵衡临走问要不要叫车,他说自己开。等门关上,他坐着,又想起宁梫从前有一次在楼下等到天黑,手里的饮料喝得只剩冰。
那时候宋听岸下去,问等很久了吗。
宁梫说没有。
他就真的信了。
如今坐在空了大半的楼层里,宋听岸将那句没有重新想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它的声音。那里面也许有委屈,有怕被嫌麻烦的掩饰,还有终于等到人以后,不愿意再把这一刻弄坏的高兴。
他只听见了最方便的意思。
十点过后,宋听岸关灯下楼,在停车场里走了很久才找到车。不是忘记了位置,只是经过转角时,他突然很不愿意回那个已经太过安静的家。
手机在掌心亮着,他点开输入框,写下今晚加班很晚。
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宁梫已经不用知道了。
这个念头并不激烈,甚至很平静,却让宋听岸站在原地,慢慢感觉到胸口真正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