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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见面 宁梫回望江 ...

  •   宁梫回望江那天,临溪又下了雨。

      不是夏天那种来得急的雨,细而密,落在车站前的地砖上,要过很久,才能看出湿了多大一块。他背着包等车,鞋尖朝后收,仍然沾上水。旁边有人抱怨天气,他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跟着烦躁。

      他这一趟少做了一次采访。

      约好的老人临时有事,说要去给外孙过生日,问能不能下次再讲。宁梫说可以,后来自己改签了车票,腾出半天,将已经录好的内容重新听一遍。听完发现有一段背景里的电视声音太大,几乎盖过说话的人,便在旁边记,下次问能不能关电视,别怕麻烦。

      这些都比他最初想象中慢。

      事情慢下来,并没有立刻坏掉。他竟是从一位老人临时要去过生日,才开始懂得这件事。

      在车上,他还接到一位父亲旧学生的电话。

      何老师替他问过,对方愿意找个时间,说说从前那间教室里的事。他如今在外地工作,年底才回临溪,宁梫与他商量,能不能先在电话里聊十几分钟,不一定要录,先知道一点大概。

      那人说当然可以,随后竟先笑了,说你小时候来办公室,坐在门口等你爸,我还给你买过冰棍。

      宁梫不记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对方倒也不介意,说那时候你才多大,还没有现在桌子高。然后问他宁远山最喜欢的那个搪瓷杯还在不在,杯盖上磕了个洞,老说要换,后来又不换。

      宁梫说在,收在柜子里。

      “我当时就猜你们舍不得扔。”

      车子驶过一段隧道,信号突然差了。对方的声音断开几次,宁梫将手机贴紧耳边,没听见,又请他说了一遍。他竟有一点急,怕一段刚刚冒出来的往事,就这样在不够稳定的信号里消失。

      出了隧道,声音重新清楚。那个人讲父亲上课偶尔会忘记带钥匙,走到门口才发觉,便叫学生先读书,自己一路走回办公室去拿。他以为宁远山在家也这样,宁梫却说,没有,我爸总说我丢三落四。

      他们都笑了。

      这不是一个和自己记忆完全一样的人。宁远山在学生面前会有另一种样子,会犯一点家里人不知道的错,也会被很多人记住。宁梫挂断电话以后,拿出本子,想记几行,后来又觉得不该急着将每一句都留进作业,只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号码。

      窗外有一条很窄的河,在树后面断断续续地出现。他看着水,忽然想,也许自己以后可以知道许多这样的事,却永远不会知道全部。

      这念头先让他难过,随后又生出一点很小的期待。

      车到望江,周惟让他帮忙带的脆饼已经被压碎一角。回宿舍时他主动交代,周惟打开袋子尝了一口,说不影响,反正都要咬。

      “你倒是好说话。”

      “主要是你带得还行。下回甜的也可以一点,不用全买淡的。”

      宁梫拿起一小块,吃得满手碎屑。他去洗手,出来看到电脑边有一本新杂志,是郑霁留下的,里面有她想讨论的文章。周惟又递给他一张签收条,说书店老板让顺手转达,你的东西还放着,不急着拿。

      宁梫低头看见上面的寄件人,手停住。

      这一次不是信。

      包裹并不大,一台录音笔和两份附件,发票装在单独的纸袋里。宁梫去店里拿的时候,老板问是不是学校发的,听说不是,便没再问。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型号,拿手机查价格。

      很贵。

      对宋听岸而言,也许不值得多想,对他却足够用很久。他知道这东西好,知道录音可能会更清楚,也知道如果自己接受,宋听岸便又可以在某一个没有被问过的地方,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他将盒子合上,没拆封口。

      “借一下胶带。”他说。

      老板看他把东西放回原来的箱子,问是不是买错了。

      宁梫摇头:“不需要。”

      退件之前,他给宋听岸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东西会寄回公司,不必再寄。这是他收到那封信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发出去以后,他站在店门口,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生气。

      宋听岸很快回了,说以为他用得上。

      宁梫盯着那六个字,回复:“我用得上,不代表我想收你的。”

      这句话有些冲,他知道。打完以后没有删,也没有添一句抱歉。他需要的东西很多,不可能每一种都成为宋听岸替他做决定的理由。

      那边隔了一会儿,说:“是我没有先问。以后不会了。”

      宁梫将手机收起来,拿上包裹,去快递点称重。工作人员问保价多少,他照着发票填,填完还担心会不会寄坏,坐回店门口,又将封口的照片检查了一遍。

      愤怒与牵挂原来可以这样挤在一起,连退一份礼物,都很难只剩下一种情绪。

      当晚他没有写信。

      他给宋听岸留了一条很短的消息,问周六下午三点有没有时间。如果有,去学校西门外的那家咖啡馆,他有几句话想讲,四点之前要走。

      宋听岸回复有。

      宁梫看着那个字,竟没有觉得轻松。他把时间写进日历,又在后面添上四点离开。不是为了惩罚谁,只是那天下午确实有别的事。他答应了郑霁去校外还一套借来的录音设备,不能再因为临时想多待一会儿,就将别人的时间忘掉。

      周五晚上,他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宋听岸说,原来的信他好好收着,宁梫要拿回去,随时可以寄。他盯着这一段,心里忽然不大舒服。并不是想让对方丢掉,他也讲不清,只觉得连自己写出去的心意,都被放进一种过分周全的处理里,仿佛宋听岸下一句便能问,是否还有别的需要。

      他知道也许是自己多想。

      宋听岸肯承认做错,肯询问,总比从前好。可宁梫并没有因此就不生气。他将纸合上,趴在桌上,想起这几个月里每一次改好又删掉的句子,忽然很想任性一回。

      他想让宋听岸不好受,想让他也猜,猜自己今天为什么不回,为什么一个原来肯等到很晚的人,如今连四点以后的时间都不给。

      这个念头带着一点热,来到心里,又让宁梫觉得难看。他坐直,拿过明天归还设备的清单,对照着检查。少了一节电池,他从抽屉里找出备用的,安到机器里试一遍,确认可以用,才放回去。

      做完以后,那股热已经慢慢退了。

      他仍然想让宋听岸知道疼,但不愿意整个人再绕着这个愿望转。如果明天什么也没讲好,如果看见对方仍然忍不住想哭,他也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宁梫把包拉好,给郑霁发消息确认四点半见,随后去洗澡。热水从肩上落下来,他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锁骨,想起那个人曾经停在这里的嘴唇。

      他突然把水调凉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调回去。天气已经冷了,他没必要为了忘记谁,把自己冻得发抖。

      周六的太阳很好。

      宁梫提前到了七分钟,咖啡馆门口的铃一响,里面的人抬起头。宋听岸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没有文件,也没有打开电脑。看见宁梫,他站起来,外套的边缘从椅背滑下,伸手接了一下,动作竟有一点不利落。

      宁梫看着那只手,心里先动了一下。

      他讨厌自己还记得。记得那只手怎样落在腰上,怎样在很近的时候用拇指抹过他的唇角。一个人已经足够让他失望,身体却仍然在看见对方的瞬间,替那些旧事辨认出形状。

      “坐。”宋听岸说。

      他坐到对面,包放在腿上,没有搁到旁边空着的椅子。宋听岸问他喝什么,他自己拿起菜单,说我来点。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一杯热牛奶,宋听岸看他一眼,没有出声。以前宁梫在他面前总想显得更大一点,会跟着点咖啡,喝到最后胃不舒服,也只说可能没吃饭。他如今想喝什么,就点什么,宋听岸反而不太习惯。

      两个人等到杯子送上来,谁都没有先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歌,宁梫听不清词,只听见一个反复的调子。靠窗有一对学生正在合用电脑,男生嫌屏幕偏,女生将椅子拖近一点,理所当然地靠到一起。

      宁梫收回目光,问:“信是你自己写的?”

      宋听岸点头:“是。”

      “没让人帮你看?”

      “没有。”

      他又点头,将杯子转了一圈。温热贴着掌心,他借着那一点暖,把想了很久的话慢慢拿出来。

      “我不是来问你还想不想继续。”他说,“你不用一开始就担心这个。”

      宋听岸看着他,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宁梫没等回答,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是我讲得太多。你不喜欢听,我就写,写得短一点,又怕没说清楚,写长了又觉得你没空。我反反复复想,怎么样才能刚好让你愿意看。”

      他抬眼,终于真正看向宋听岸。

      “所以你信里说,你其实知道,我很生气。”

      宋听岸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你不愿意给,可是你还是叫我去吃饭,还是留我。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些都想成你只是想找一个人陪?我有时候也这样想,可你一碰我,我又想,也许不止。”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轻了。

      “我不是没有试过不多想。”

      宋听岸听见那句话,胸口很慢地疼了一下。他想说自己并不是只要陪伴,想解释有一些时候,确实希望宁梫就在身边。可是话已经到嘴边,又发现那正是宁梫刚刚说过的困惑。

      那些不止,原来未必比没有更好。

      他低下头,说:“是我让你一直这样想。对不起。”

      宁梫盯着他看,眼底渐渐红起来。

      “你不要光说对不起。”

      宋听岸抬眼。

      “我今天愿意见你,不是想听你把自己讲得多坏。你到底怎么想过,你可以讲真的。我知道你没有一直觉得自己在伤害我,不然你不会那么理所当然。”

      这句话让宋听岸很久没有开口。

      他熟悉宁梫柔软的样子,熟悉他的迟疑、试探、几乎带着请求的靠近,却不熟悉他这样坐在对面,清醒地等待一个不讨好的回答。

      “我当时觉得,已经说过期限。”他终于说,“后来你又来找我,我没有拒绝,便觉得那是你也愿意。我以为只要不说新的承诺,就没有再答应什么。”

      宁梫点头,像是终于证实了一个想了太久的猜测。

      “那你希望我来吗?”

      宋听岸顿住。

      宁梫将手从杯子上移开,放到膝上。掌心有一点汗,他用指尖轻轻蹭掉,不愿意让对方看出自己仍然多么在意答案。

      “希望。”宋听岸说。

      “为什么?”

      这一次没有再说恻隐。

      宋听岸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下来:“想见你。想你坐在我旁边,想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忙完了,拿起手机,也会先想你有没有发什么。”

      宁梫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些话他以前等过,等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今终于听到,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只觉得疼,像一个早已经错过季节的地方,迟迟才有人想起送一件厚衣服。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宋听岸没有立刻答。

      “因为你会来。”他说。

      咖啡馆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带起外面一阵风。宁梫坐在那个很轻的铃声里,忽然笑了一下。

      宋听岸看着他,没再为自己补上一句解释。

      他已经说出了最难听的那一部分。因为宁梫总会来,总会在他说忙之后找一个不忙的时候,总会将自己的喜欢摆得很低,让他不必弯腰便拿得到。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拿不到,也就没有觉得那些值得被问一问。

      宁梫将杯子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知道了。”

      他没有大哭,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宋听岸本能地向前倾了一些,手抬起,刚到桌子中间,又慢慢停住。

      宁梫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想到自己从前会怎样把手递过去,想到那种不用说话的触碰,多么容易让他以为他们仍然在一起。他把自己的手握住,没有动。

      宋听岸最后将手收回去。

      宁梫垂眼看着,忍不住问:“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好办?”

      宋听岸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

      他答得很快,快到宁梫抬起眼睛。他们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宋听岸看见他唇边一点没有笑出来的弧度,终于又把那个过于利落的答案停下来。

      “我没有这样想过。”他说,“但做出来可能就是这样。”

      宁梫的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慢慢松开。

      “那你现在怎么想?”

      “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愿意来。也怕你是来把话全部说完,以后就不再见。”

      他第一次在宁梫面前承认怕。声音没有软得很明显,神情仍然是宁梫熟悉的样子,可那个字放在那里,已经足够让人难以忽略。

      宁梫望了他一会儿,问:“你怕的是什么?怕我不再喜欢你,还是怕我真的不要你了?”

      宋听岸没有马上答。他原本以为这两个问题差不多,仔细想,却又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办法保证宁梫不再喜欢,只要那个人愿意离开,他就已经没有位置。他从前一直以为感情是自己的事,如今才知道,另一个人愿不愿意留下,也会改变自己要回去的那个地方。

      “后一个。”他说。

      宁梫的呼吸停了很短的一瞬。

      他不敢因为这句话就高兴,甚至有一点恼怒,为什么必须到现在,为什么在自己已经讲过不再见之后,这个人才开始说这些。那些好听的话总在最不合适的时刻来,让他不管伸不伸手,都觉得疼。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过了很久,才说:“那你也先怕着吧。”

      宋听岸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没有争辩,没有笑着把这句话变成一种撒娇。宁梫终于将包带放开,手掌平平地搭在腿上,觉得自己那一点说出口就会失去什么的恐惧,暂时没有成真。

      “我不是来要你原谅的。”他说。

      宁梫看着他:“你可以想。”

      宋听岸怔了一下。

      “你想见我,想我原谅,都可以。你不用把自己讲得没有一点想要。我只是不答应。”

      他说得很慢,怕自己急了,又把真正想讲的漏掉。他已经受够了从别人刻意留白的地方寻找答案,也不愿意现在再听一种过分体面的退让,仿佛宋听岸只想做完一件正确的事,自己原谅与否,都无所谓。

      他想知道自己确实重要。

      可他也需要这份重要,不能再自动换走他的决定。

      宋听岸垂下眼睛,过了许久,说好。

      宁梫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松开了,随即又酸起来。他不愿再坐太久,看了一眼时间,说自己快该走了。

      宋听岸没有问他去哪里,只问要不要送。

      “不用,我和同学约了。”

      “好。”

      宁梫背起包,起身的时候,包带勾住椅子角,拉了两次没拉开。宋听岸也站起来,隔着一点距离,伸手替他将带子挑出来。

      两个人的手指短暂碰到。

      宁梫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缩回。宋听岸停住,没有再近。那一瞬间的温度却已经进来,轻轻贴在他刚刚握过杯子的地方,熟悉得让人恼火。

      “宁梫。”宋听岸叫他。

      他没有应,却也没有立刻走。

      “你那本旧短篇集,一直收在我书房。你要的话,我寄到书店。”

      宁梫想了一会儿,想起那本旧短篇集,暑假翻过,后来找不到,开学讲到其中一篇,又借了同学的。书的封面有一道白折痕,扉页写着自己的名字,后面是两年前的日期。

      “好。”他说,“寄回来就行。”

      宋听岸点头。

      他推门出去,风迎面吹来,太阳仍然很好。走到街口,宁梫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宋听岸还站在玻璃门里面,没有跟出来。

      他站了片刻,转身去找公交站。

      宋听岸没有立即回车里。

      他在原来的位置又坐了半小时,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服务生过来问需不需要加水,他摇头。宁梫用过的那只杯子被收走,桌面擦干净,放上新的纸巾。一切进行得很快,没有谁知道他们刚刚说过什么,也没有谁会因此多保留一个座位。

      宋听岸终于起身,经过柜台,才知道宁梫在点单时已经付过自己的钱。

      他站了一下,说好。

      走出咖啡馆,他沿着街往前,经过一间小小的花店。店主正在外面修剪枝叶,掉下来的叶子扫成一堆,绿得很整齐。他本能地想买些什么,又想起刚被退回的录音笔,脚步慢慢停住。

      宁梫缺的东西,原来从不只是买不到。

      宋听岸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到了路口,人行灯还剩十几秒,他可以赶过去,却没有赶,站在原地等下一轮。风吹在脸上,刚才那句话又回来:那你也先怕着吧。

      他怕。

      怕宁梫不再下楼,怕有一天自己只能在别人的谈话里偶尔听见这个名字,怕那个人慢慢过好了日子,却再也没有一句要告诉自己。他甚至怕宁梫以后遇见一个愿意认真听的人,才发觉原来喜欢也可以不必这样辛苦。

      想到这里,他心里生出一点很不体面的嫉妒。

      那个人还没有出现,甚至只是一个想象,就足够让他觉得自己站的位置不稳。宋听岸从前看不惯宁梫那些委屈的试探,如今才发现,一旦真的拿不到,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干脆。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去,走到对面,才想起车停在来时那一边。

      回到家,他将那本旧书从柜子后面取出来。宁梫离开那天,赵衡便把它送到过公司。他看见了,收下了,后来又自己带回来,说要问问宁梫,却一直没有问。那时觉得不急,如今知道是自己不愿意它离开。书里夹着几张宁梫上课的笔记,折得方方正正,背面还有随手算过的零钱数目。

      宋听岸翻了一页,手停住,合上。

      里面那些批注不是留给自己看的。他不应该因为想多知道一点,就将宁梫没有给的东西也拿过来。他找出硬纸,照着书的大小剪了两片,剪得不直,重新裁了一次,才包好。

      寄件单上写完地址,他把“宁梫”两个字又看一遍。没有附任何东西,只在外面贴了怕压的标签。封口的时候,胶带粘到指尖,他撕开,皮肤被扯得发白,很久才恢复颜色。

      下午归还设备的时候,郑霁发现少了一根连接线,两个人在包里翻来翻去,最后在最底下的夹层找到。管理员说早知道你们不会丢,就是每次都找半天,害得大家一起紧张。

      宁梫笑着道歉,签完字,觉得手指仍然有一点不自然。

      郑霁问他冷不冷。

      “还好。”

      “你脸色像刚跑完步。”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果然很热。不是太阳晒的,也不是那杯牛奶。他忽然很烦,烦自己已经能将那些话讲得明白,却还是会因为碰到一根手指,就让整个人迟迟缓不过来。

      那晚回宿舍,他洗了很久的手。

      洗到后来觉得这种动作很没必要,又把水关掉,擦干,坐回桌前。周惟在床上背单词,背了十分钟,问他为什么坐着不动。

      宁梫说:“我今天见他了。”

      周惟停了一下,没从床上下来。

      “嗯。”

      “就嗯?”

      “那我要说什么,见得好?”

      宁梫被他逗笑,笑完又安静。周惟将书反扣在枕头上,往下看,问还好吗。

      “不知道。”

      “那先不知道。你不是还有那个听录音的活?”

      他点头,戴上耳机,点开文件。老人讲到从前冬天点炉子,声音被背景的车喇叭盖住半句,宁梫倒回去,听了三遍才辨认出来。他将那几个字敲进文档,忽然很庆幸今晚还有这样一件具体的事,需要自己认真听。

      旧书在三天后到了。

      没有附信,也没有新的礼物。书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垫了硬纸,角被保护得很好。他打开,发现自己以前夹在里面的一张借书单仍然在,只是从中间滑到了封底。

      宁梫翻到做过记号的一页。

      铅笔写着几个很小的问号,有一处被划得太重,几乎把后面的字遮住。他记得当时是夜里,宋听岸已经睡了,他靠在床头看书,怕大灯亮,便只开一盏小的。读到那里忽然不懂,拿笔圈完,转头想问,又觉得问这个人也没用,于是自己看下去。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夜晚的亲近,却很少记得自己也曾经坐在那里,读完一段不容易读的文字。

      宁梫合上书,给宋听岸发了两个字,收到。

      这一次他知道,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周末有一个下午,他难得没有排班,也没有约访。

      周惟出去打球,宿舍只剩他一个人。宁梫本来准备睡觉,躺下以后又觉得太亮,翻了两次身,还是起来,把窗帘只拉到一半。外面的光斜斜落在桌上,那本刚寄回来的书恰好停在明暗之间。

      他拿出电脑,打开一个以前写了几页就搁下的文档。

      里面是他大一时写过的短篇,开头有一段关于冬天的描写,长得过分,后面的人说话却像急着完成任务。他读了两页,自己先不好意思,几次想关,又有一点舍不得。

      那时候父母都还在。他写不出一个结尾,打电话给许青,母亲听他说半天,最后问,那个坐在门口的人,到底吃没吃饭。

      他当时觉得完全没有帮上忙。

      如今重新读,才发现那个人确实从早上坐到晚上,连一口水也没有喝。他笑了一下,把一大段天气删掉,让人物站起来,去街边买了两个馒头。写完又觉得不合适,那人手里明明只有一个硬币,买不起两个。

      宁梫将数字改成一,继续往下写。

      半个下午很快过去,结尾仍然没有出来,人物倒终于多走了一条街。他停下,伸了个懒腰,手臂举到一半,才发觉肩膀酸得很。窗外有人吹哨,球场上的声音传得很远,屋里热水瓶的盖子自己轻轻响了一下。

      他把文档存好,没有发给宋听岸,也没有将里面的任何一句改成给那个人的信。

      鼠标停在文件名上,他原先起了一个很大很郑重的名字,如今看着觉得好笑,又懒得改。电脑提示是否备份,他点了是,进度转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完。他耐心等着,趁这点时间将桌面的碎纸拢成一堆,装进手边的小袋子,给第二天要看的书腾出地方,再将椅子推回原处。

      这是很久以前就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个写不出结尾、为了一个人物有没有吃饭和母亲争论的宁梫,并没有因为后来爱上一个人,就从日子里完全消失。

      晚饭时周惟问他下午干了什么,他说写了一点东西。周惟问哪门课,他摇头,说不是作业。

      “那你写得够认真,我上来拿水你都没听见。”

      宁梫愣了一下,又笑,问他是不是顺便偷吃了自己的饼。对方说这怎么叫偷,都是一间宿舍的人,话没讲完就伸手去抢他碗里的肉。

      十二月之前,他又去了一次心理中心。

      第二次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但仍然不容易。老师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他说见了一次人,讲了一些话。说到自己仍然想靠近,他有一点难堪,眼睛看着旁边的绿植,不愿意转回来。

      “我已经知道他做过什么了。”

      他反复说了两遍,仿佛只要知道,就应该立刻能够变成另一个样子。

      老师让他慢一点,问他那天最难受的是哪一刻。宁梫想了很久,说是对方承认,因为自己总会去,所以没觉得需要问。

      “我当时居然有一点高兴。”他说。

      讲出来以后,他的耳朵慢慢红了。“因为他至少承认,他会想见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老师没有替他把那份高兴取消。宁梫坐在那里,慢慢说到从前的许多次,终于发觉自己最生气的,原来不只是宋听岸轻易接受,也有自己曾经怎样将想要被选择的心,藏在一句又一句都可以里。

      但那不意味着该被这样对待。

      这句话他没有一下子就信。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像先把它放到可以看得见的地方,等以后再学。

      从那里出来,天阴了。宁梫在楼下买了一份热饼,边走边吃,葱花落到袋子里,油透过纸,烫得手心发热。他本来想把剩下的带给周惟,走到宿舍楼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

      他拍了一个空袋子给对方,说本来给你留了。

      周惟回,真谢谢你,留得只剩想象。

      宁梫笑得停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那周的阅读小组开会,郑霁提起月底想做一次小规模的公开分享。

      场地暂借社区活动室,能坐二十来个人,音箱要自己找,纸质材料也不能印太多。大家讨论一会儿,越说越觉得事情多,有人提议干脆放到寒假后,又有人说再放,访谈对象可能都忘记自己讲过什么。

      宁梫原本只是听,后来开口问,能不能先不放完整录音,每个人选五分钟,讲清楚自己怎么改了问题。

      郑霁想了想,说可以,但这样没那么好看。

      “本来也不是讲故事比赛。”他答。

      这句话有一点直,他说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之前那个不好,只是我们现在还没做完,硬讲成一个完整的东西,也许才奇怪。

      大家争论一阵,最后决定先办,人数少一点,仍然留提问。宁梫负责整理其中两份文本,开始答应时很爽快,等拿到手,才发觉其中一份的使用说明没签清楚。

      他问了一次,做访谈的同学有点不高兴,说都是认识的人,没必要这么麻烦。

      宁梫捏着那张纸,没有顺着说算了。他解释了几句,自己也紧张,话到最后甚至有些结巴。对方看他坚持,终于说那自己再去问,但时间可能要晚。

      “晚一点也行。”他说。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想刚才是不是太硬了,万一别人以后觉得他难相处,怎么办。想到最后自己先烦,拿出手机给郑霁问,是不是该早点讲清楚免得临时返工。

      郑霁说是,正好她把流程写下来,下次大家都先看。

      宁梫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慢慢落下一点。他原来并不总需要用一句都可以,才能让别人继续愿意和自己做事。

      周惟在楼下等他,手里两根烤肠,一根已经咬了几口。见他来,递过没动的那根,问吃不吃。

      宁梫说你这次没吃完,挺稀奇。

      “主要是烫,我在等凉。”

      他接过去,咬一口,果然烫,和对方一起站在楼下吹气。旁边有人骑车经过,铃按得很急,周惟往后让,差点把他手里的肠碰掉,两个人又为谁该先道歉争了半天。

      那晚他睡前仍然想起宋听岸,却没有再将手伸向手机。他翻个身,听见周惟在黑暗里抱怨充电线又找不到,便迷迷糊糊地说,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他把旧书放回书架,没有藏到最里面,也没有摆在伸手第一本的位置。它和别的书并排,书脊有点弯,找到了便还可以继续用。

      宋听岸收到那句收到,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见。他知道宁梫今天给的,只是一本书的去处。至少这一次,他不能再将它擅自延长成一场并没有被答应的以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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