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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开的人 陈简将宁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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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简将宁梫交上来的那份材料推回去,指着其中一行问:“你想写这个,还是觉得这个比较好写?”
宁梫看着自己的题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拿着长杆清理屋檐上的落叶,杆子刮过水槽,发出一阵不太悦耳的响。他本来很有把握,听见这一句,又有一点拿不准了。
他想做临溪旧街住户的口述访谈。起初只是整理父亲的备课本,看到夹在里面的几张学生作文,写菜市场搬迁,写哪家的铺子关门,写小时候从学校走到家的那条路。宁远山在旁边批注,不要只写热闹,看看谁在那里做事。
宁梫看了很久,想起母亲也总说,街上哪家卖的东西好,不能光凭门脸判断。有些话他以前听着烦,觉得他们总在讲一些并不值得讲的事。如今那些话不再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却开始想,能不能替别的人留下几句。
“我想写。”他说,“但我也怕,最后只是在写我自己。”
陈简点了点头,拿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一条线。
“怕也可以做。关键是访谈的时候,不能替人家回答。”
她问宁梫有没有具体的对象,有没有能暂住的地方,寒假是否有时间。他一项一项答,说临溪有房子,平时能先在周末做两次试访,课上的小作业按时交,寒假再集中补。
“别把时间排得太满。先约两个人,拿回来我们听。”
宁梫将纸收回来,发现自己原先写的好几个词都被圈掉。地方记忆、变迁、故乡,这些词很大,挤在一页纸上,陈简却让他先想清楚,第一个人为什么愿意坐下来跟自己说话。
走出办公室,他给邓阿姨打电话。阿姨正在外面买菜,信号断断续续,听他说到一半,便问,是不是要写进报纸。
“不是报纸,是学校的作业。以后如果要用,会再问一遍。”
“那你问我有什么用?我一天就买菜做饭,没什么好讲。”
宁梫说:“买菜也可以讲。”
她笑他,这大学学得可真稀奇。
电话那头有人在问萝卜多少钱,邓阿姨说了句等一下,把宁梫晾在那里。他没有挂,站在楼下的树荫里听她还价,忽然想起陈简刚才的问题,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他也许已经找到第一个人了。
宋听岸就是在那个傍晚来学校的。
没有先得到答应。他发过消息,宁梫没有回,便想着下班过去,当面说几句。这个念头直到走进校园,还没显出有哪里不妥。他知道宁梫的学院,也记得书店在什么方向,一路沿着路牌走,到宿舍附近才停下来。
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学生拿着外卖,也有提着水桶的。宋听岸站在路边,深色外套搭在臂上,手里什么也没有。以前他来,宁梫总很快下楼,有时跑得急,头发还是湿的,远远见他便会慢下来,故意显得没那么着急。
宋听岸如今才知道,原来自己记得。
他给宁梫打电话,没有人接。
过了十几分钟,有人从旁边经过,叫了一声宋先生。他转头,看见周惟,运动服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额头都是汗。
两个人以前见过,说不上熟。周惟停住,看了看他,又看一眼宿舍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找宁梫?”
“他现在在吗?”
周惟没有回答,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宋听岸站着等,注意到他屏幕朝里,拇指按得很快,没有让自己看清内容。
一会儿以后,周惟把手机收起来。
“他说不见。”
宋听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过去,落到楼上。窗户很多,几乎每一扇都亮着灯,他根本不知道宁梫在哪一间。
“我只需要几分钟。”
周惟看着他,神情有一点难办,却没有让开。
“他说不见。”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旁边有人经过,朝他们望了一眼。宋听岸拿着外套的手动了动,布料从指间滑下去一点,他重新握好。
“你帮我告诉他,我看了信。”
周惟没有应。
宋听岸看向他,这才发现这个平时总笑嘻嘻的男孩,眼里有很清楚的不赞成。不是因为不懂他们之间的事,只是如今宁梫说不想见,他便觉得这句话已经足够。
又一会儿,周惟说:“你自己发吧。发不发是你的事,他看不看是他的事。”
宋听岸站了很久,最后点头。
他没有让周惟再上去,也没有问房间号,转身往来时的路走。身后传来打球的声音,球撞到地面,又被人接住,笑声很年轻,隔着夜色一阵阵地来。
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刚才路过这里时,他看见有个小摊在卖热豆花,想等宁梫下来,顺路买一碗。如今摊子还在,老板打开锅盖,白汽被灯照得很亮。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宁梫没有在窗边看他。
他坐在书桌前,耳机只戴了一边,正在试听刚才与邓阿姨约访时的一段录音。阿姨说了半句便去买菜,后面都是市场的声音。他把那一段反复放,听见有人喊便宜了,听见电子秤的提示,还听见自己很不自然的一声好。
周惟进来,带回一身夜里的凉气。
宁梫把耳机摘下,抬头问:“走了吗?”
“走了。”
他点点头,手又去碰触控板。
“你要是想见,现在下去可能还来得及。”周惟说。
宁梫的手停住。
“我没那个意思。”周惟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我是说,你不用因为我替你说了不见,就又觉得不能改口。我可没打算替你决定。”
宁梫看了他片刻,低下头。
“我知道。”
他并没有想下楼。至少此刻没有。他只是很想知道宋听岸听见不见时是什么神情,会不会也像自己从前那样,在已经很明确的几个字后面,仍然寻找一点可以不算数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有一点难堪的快意。
随后便是疲倦。
他把录音重新点开,告诉自己,今天还有五百字没整理。周惟在旁边找毛巾,打开柜门,突然问一句:“你晚上是不是还没吃?”
宁梫这才看时间,已经八点。
他们下楼买了两份炒粉,一份少辣,一份少得没成功。周惟吃一口喝三口水,骂老板一定是故意的。宁梫把自己那份推过去换,两个人拌了几下,又发现其实都辣。
他笑得咳起来,周惟忙着递水,递完才想起那是自己的杯子。宁梫也不讲究,喝了一口,被烫到,又坐在那儿直吸气。
这一晚便这样过了。他没有因为拒绝宋听岸而得到一种完整的胜利,睡前还是想起那个人,想起自己的手曾经如何被握住。可第二天早上醒来,要去上课,要交的作业,还都在。
他将包背好,下楼时给陈简发了一份新的访谈提纲。
试访提纲拿给郑霁看时,对方先把其中一个问号圈了起来。
“你这里已经替人家说完了。”她说。
宁梫凑过去,看自己那句,搬迁之后是不是觉得生活不如从前方便。他确实觉得不方便,旧街住久了,哪家的门往里开都认得,新的市场却在更远的地方,坐车要两站。可郑霁说,那是你觉得,说不定人家觉得干净,少走两步也值。
他将前半句划掉,留下搬迁以后,平常怎么买菜。
“这个就好一点。”
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靠外的长桌,桌面插座坏了一半,郑霁的电脑电量掉得很快,只好不断朝他这边挪。挪到最后,宁梫将自己的线拔下,让给她,自己拿出本子手写。
郑霁看他写字,忽然说,你最近比前阵子肯说话了。
宁梫的笔停了一下。
“也没有吧。”
“有。前几次跟你讲活动的事,你说都行,问你哪段合适,你也说都行。我差点想问,能不能换一句。”
他有些不好意思:“那段时间状态不好。”
“我知道。没有怪你。”
郑霁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另外一份整理好的访谈。她原先替那位受访的阿姨改了很多口头重复,改完以后句子顺了,却不大像本人。阿姨拿回去看,说我哪有这么会说话,笑了半天,最后只让她改一个别人容易听错的字。
“我后来又添回去一些。”她说,“但也不能全留,留着实在看不明白。这个分寸我现在还拿不准。”
宁梫低头读,发现有一处停顿被括号圈起来,写着笑。他问为什么只这里记笑,前面不是也笑过。
郑霁说,因为这里像真的笑得很开心。
他想了想,拿起耳机听那一小段。老人的声音很慢,讲的是从前上班迟到,被门卫拦在外面,后来大家一起替她求情。末尾的笑没有想象中大,只是气息里松开一点。
宁梫将耳机摘下来,说可以留,但也许不用写很开心,让人自己听。
郑霁看了他一眼,笑着把那几个字删掉。
他们那天下午争论了很久,直到图书馆广播提醒闭馆前的借还时间。宁梫去还两本书,隔着柜台看见工作人员将日期章按下去,红色的数字落在纸面上,规规矩矩,没什么可以猜。
走出门口时,他发现手机里有宋听岸一条消息。
“我想当面把那天的话说清楚。”
宁梫站在台阶上看完,回复:“你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发出去,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手指贴着屏幕边缘,心跳慢慢快起来,像下一句便会决定什么。他等了几十秒,发现自己又在等,便把手机放回口袋,跟上前面的郑霁。
她问去不去打印。
宁梫说去。我这份还要再打一遍,划得太乱了。
宋听岸与连佩妮下一次见面,是为了那份还没有谈拢的场地合作。
会议到一半,有人把上一轮的分成表翻错,两边各自解释了几分钟,连佩妮叫停,让负责的人将版本重新核一遍。其他人出去以后,她拿起杯子喝水,瞥见宋听岸还盯着那份表。
“这张没问题。”她说,“错的是另一份。”
宋听岸回过神,将纸放下。
连佩妮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么,问:“上次那孩子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答。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隔壁。你的人也不说一声。”
“他不是我的人。”宋听岸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连佩妮却笑了一下:“现在才撇清,是不是迟了点?”
宋听岸抬眼看她。
她将杯子放回去,没有再笑。“你不会觉得,是我那天故意要当着他的面讲吧?”
“我没有这么想。”
“那就好。我还没有闲到那个地步。”
宋听岸沉默着。会议室的灯亮得很均匀,将桌上的水渍照成一圈很薄的白。连佩妮抽了张纸擦掉,顺手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提醒他下一项的期限。
他看着那个日期,突然说:“以前别人那么叫,我没有否认过。”
“哪种叫法?”
“前女友。”
连佩妮挑了挑眉,等着。
“我以前觉得没有必要解释。对生意方便,也省掉很多别的麻烦。后来你先变了,我不高兴,宁梫当时在那里,我把他带到你面前,是想让你也不高兴。”
他说得很慢。这样的句子在脑子里停过许多次,真正说出来,才发现每一个主语都是自己。
连佩妮没有替他接下去。
宋听岸望着桌沿,继续说:“他不知道。”
“你没告诉过?”
“没有。”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要我去解释?”
“不是。”宋听岸抬头,“是以后别再拿他当这件事的一部分。我们之间也没有必要再默认那些称呼。”
连佩妮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早说,少多少事。”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突然说自己其实很欣赏宁梫。她当初为难过他,如今仍然觉得那不过是一次很小的发作,远没有严重到值得反复提起。宋听岸看着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经也这样计算过。
只要不够大,不够久,没有超出约定的期限,就可以算作没有什么。
可站在那件小事里的人,未必能够同意。
门外的人回来,会议继续。宋听岸没有为了这场谈话让出本来要争取的条件,也没有将宁梫的事换成一份更好的方案。他在最后一页签字时,笔尖停了一下,随后落下自己的名字。
连佩妮收起文件,说以后称呼的事,她会让人注意。
“你自己也注意。”她说。
他点头,没再说别的。
那周末,宋焕升叫宋听岸回去吃饭。
餐桌上还有一位很久不见的叔伯,聊起最近一家新酒店的开业,说听岸年纪不小,定下来也好,做事有人管着,总比成天在外面忙。宋听岸端起杯子,没有喝,听见父亲很淡地接了一句,有合适的再看。
他说:“不用替我看。”
桌上的人静了一瞬。叔伯笑着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宋焕升却没有顺着台阶下,只看他一眼,问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替他做主了。
“那就别让人误会。”宋听岸说。
他没有提高声音,却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把这句话咽回去。宋焕升的筷子在碟边碰了一下,说吃饭,不谈这些。
饭后,父亲将他叫进书房。
书房里与他小时候差不多,摆件换过,椅子换过,那盏灯却一直在。宋听岸站在门口,莫名想起很多年前,一只小狗被放到门外,他去看时,楼梯间只剩下一点干了的水。
宋焕升问他,是不是又听见什么话,才回来发脾气。
“没有。”
“那你在饭桌上做给谁看?”
宋听岸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回答。他并没有准备好一段关于反抗的宣言,也不想把宁梫的名字拿出来,让父亲再评价一遍值不值得。他只是终于不愿意,任由一句话被别人接过去,走向自己没有答应的地方。
“我不想被误会。”他说,“也不想再拿这个省事。”
宋焕升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挥手让他走。宋听岸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又叫他,问下周的汇报谁来做。
他回头,将时间和人选说清楚。
没有断绝关系,也没有砸门离开。他沿着熟悉的楼梯下去,经过门边时,鞋底蹭到一点不知道哪里带进来的水。阿姨正拿着拖把过来,说小心滑,他侧身让开,答了一句谢谢。
出门以后,宋听岸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想给宁梫发消息,告诉他自己今天说了什么。手指已经落到名字上,又慢慢停住。他说这些,并不需要宁梫立刻给他一个好的评价。那个人已经为他的沉默想过太多理由,不该再被叫来证明他的每一次开口。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启动车子。
第二天到了公司,宋听岸收到一份赵衡拟好的行程。
赵衡把晚上的一顿饭往后挪了半小时,说如果那边的会延时,前后刚好接得上。宋听岸看着那一格,突然问,餐厅那边确认过了吗。
赵衡说确认过,对方也没意见。
“我是说,真正到场的人。”
助理愣了一下,才说对方办公室确认了,人家本人还没接到电话。他点头,让再问一次,不要只按安排走。赵衡看了看他,拿着表出去,一会儿回来,说对方七点以后有事,六点半必须走。
原先那顿饭排到七点。
宋听岸把时间改掉,发现这原来是件很容易被改掉的事。只要他愿意多问一句,而不是等对方自己说不方便。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未必就都意味着可以。
午后他翻了一次与宁梫的聊天记录。
宁梫曾经问他,晚上能不能早一点,自己第二天还有课。宋听岸回了忙,宁梫便说,那晚一点也行。他当时只看见了后一句,觉得对方可以安排自己的时间,如今才发现上一句并没有因此消失。
他将手机搁下,靠回椅背。
办公室里有一阵不属于这里的静。窗外是车,门外是人,桌上的文件每一份都等着处理,宋听岸却突然想起宁梫解他领带的时候。宁梫不大熟练,最开始总拉反,越急越紧,最后自己也笑。宋听岸握住他的手教过一次,掌心包着指节,身体离得近,宁梫便抬眼看他,笑意慢慢没有了。
他们那时都知道接下来可以做什么。
可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做完以后呢。
宋听岸闭了一下眼睛。他仍然会因为这段记忆而有反应,会想把那个人拉近,吻他的眼角,等他叫自己的名字。欲望来得这样熟悉,几乎带一点不合时宜的安慰,仿佛只要还想,就并没有真正失去。
但宁梫说别碰我。
他想起那三个字,手在扶手上慢慢收紧,终于没有再任由记忆走下去。他起身,去洗了一次手。水很凉,冲过指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回到桌前,他抽出一张纸,写下宁梫的名字。
下面没有下文。
他想说的太多,先想到的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写了几个字,自己看着,又划掉。这句话宁梫已经听过了,而且每一次听完,都还得替他把真正做过的事再解释一遍。
他把纸放进抽屉,和那些信叠在一起。如今不是没有机会写,而是到了这时候,他才知道有些话不能为了让自己好受,就急着送出去。
宁梫第一次试访安排在十一月初。
周五下午没有课,他坐车回临溪,给周惟发了住宿地址和邓阿姨的电话,叮嘱有事发消息,自己看见就回。周惟回了一个收到,又说帮忙带点那边的脆饼,不要太甜。
宁梫说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吃的。
周惟答,顺序不分先后。
他笑着把手机收好。车窗外的天慢慢暗了,田野被分成一块块深浅不同的灰。他拿出提纲,挨着问句读,越读越觉得像审讯,最后将其中三条划掉,在旁边写:先让她说今天去了哪里。
邻座的老人看他改了一路,问是不是老师。他摇头,说还是学生。老人说学生也挺辛苦,放假都不得闲。他想解释自己并不觉得辛苦,想了想,又只笑着点头。小桌板有些晃,笔尖在纸上颠出一条长线,他扶稳,换到背面继续写。列车广播说下一站还有十分钟,他便开始把摊开的东西慢慢收回包里,第一次希望这段路还可以再长一点,让自己将没想好的几个问题想完。
到了家,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站很久才开门。
窗子推开,屋里落下一点晚风。那把小葱已经被他临走时送给邓阿姨,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水池边。他将杯子翻过来,接了半杯水,放到桌上,才去把被褥拿出来。
试访前一晚,宁梫先把家里剩下的电器插头检查了一遍。
客厅电视的遥控器没有电,他换上新电池,随手按开,屏幕里先出来一阵过分热闹的笑声。声音太大,他连忙调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也没明白里面的人到底在争什么。
母亲从前爱看,常常一边择菜一边接台词,宁远山嫌吵,她就说自己耳朵不好,让他去书房。宁梫那时候站在旁边笑父亲,后来自己要写作业,也开始嫌吵,许青又转过头来笑他,说这下好了,一个家出了两个要安静的人。
如今电视确实很吵,他却没有关,去厨房切了个梨,端出来坐着,直到那个节目结束。
第二天早上,他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路过原先的早餐摊,老板已经换了。新老板不认得他,问要不要辣椒,宁梫说不要,等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买的一个是韭菜。他不讨厌韭菜,只是上午要录音,怕讲话一股味,便把那个留到中午。
他边走边在手机上记,回来记得买密封袋装录音用的小配件。记完又觉得,今天只用手机,好像没什么配件可装,便自己把那条删了。
很多准备都显得笨拙。
到了邓阿姨门口,他提前把手机调成免打扰,免得采访到一半被铃声打断。设置界面里还有一个熟悉的头像,他看了一眼,退出来,确认没有将谁设成例外。
这是他的上午。
他敲门,等了几秒,里面响起拖鞋声。邓阿姨打开门,穿得比平时郑重,头发梳好,电视也关了。宁梫看见她坐得笔直,自己先紧张起来,开场白念到一半,两个人都笑了。
“你这样,我还得想想怎么答才对。”阿姨说。
宁梫赶紧把纸翻过去。
“没有对不对。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说完不想让我用,我也不放进去。”
他先问能不能录音,给她看手机上的录制界面,又说会把文字拿回来让她看。邓阿姨摆手,说自己字都认不全,看什么。他说那我读给你听。这样才终于开始。
第一段讲的是菜市场,果然绕不开买菜。
阿姨说从前那家卖豆腐的有个规矩,早上剩的不卖给熟人,留着自己吃。宁梫问为什么,她说就是不想让人家回去觉得酸,后来老板搬走,接手的人不认这个规矩,自己便也少去了。
“其实也不差那一块钱。”她说。
宁梫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又问那家店原来在哪。阿姨指给他,沿着楼下巷子拐两次,老树底下。他在脑子里找,找不到,便诚实说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多大,当然不记得。你妈妈记得。”
她说得很自然,宁梫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打断。阿姨继续往下讲,说许青有一回买了豆腐,却忘记带钱,回来提着空袋子笑,老板竟还追上来,说先拿去,钱哪天再给。
他说:“她没讲过这个。”
“这种事讲什么,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宁梫低下头笑,眼睛却有一点酸。原来许青也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把很小的日子过得忙乱,忘带钱,忘买盐,被熟悉的人叫住。他一直以为自己记得母亲的全部,至少记得所有重要的,直到有人这样随口讲起,才发现还可以有别的。
他把这一段记下来,没有给它加标题。
中午阿姨一定要留饭,他去帮着择菜,被嫌手慢,最后只负责剥蒜。蒜皮很薄,粘在指尖怎么也甩不掉,他拿水冲了,洗完手还有味。阿姨在灶边笑他说,你爸爸也这样,做事认真,剥个蒜剥得比批作业还久。
宁梫问:“他也来帮你剥过?”
“来吃饭,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他那天吃了两碗饭。
下午回去整理录音,听见自己在里面的声音,觉得陌生。阿姨讲到一半,他总急着接,仿佛怕空下来,不知道下一句该去哪里。整理了两页,他在提纲旁边写,别忙着接话。
后来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字,他又想起宋听岸。
他如今知道,沉默有很多种。有的让人可以继续讲,有的已经替人把门关上。他从前分不清,总觉得只要对方还在,自己便还有地方可以走进去。
宁梫伸手将笔帽扣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晾毛巾。
真正卡住他的,是那段提到许青的录音。
他起初将它连同前后的话都打出来,读了一遍,觉得很好。母亲在一段普通的买菜经历里重新有了声音,虽然不是她本人说的,也能让他想起很多别的。他舍不得删,甚至想把这一段放在最前面。
可陈简说,先听别人怎么讲,不要替别人回答。
宁梫将耳机重新戴上,退回原来的位置。那段话其实很短,邓阿姨随口讲完,就又说起后来搬来的店主。他却把后面那些留在草稿里,先将前面细细润了一遍,仿佛只要写得好,母亲在里面便可以多待一会儿。
他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家里的事。
那一小段被单独存进去。访谈正文里只保留必要的经过,没有添自己后来想起的事。他做完觉得有一点空,又觉得这样也好。总该有一些东西只属于自己,不必拿来说明一个更大、更好看的结论。
邓阿姨晚上过来敲门,给他送一碗炖萝卜,说做多了。他请她进来,将下午整理的两段读给她听。阿姨听到一半,说不是这个名字,那个铺子不姓刘,姓柳,树的那个柳。
宁梫连忙改了。
她又说,有一句别写进去,自己当时顺口,不一定准。宁梫没问为什么,选中那一句删掉,给她看。阿姨戴着老花镜凑近,看完才放下心,问这样是不是给他添麻烦。
“没有。就是要拿给你看。”
她点头,没再急着走,又问他晚上冷不冷,家里有没有厚被子。宁梫说有,上次晒过。阿姨伸手去摸他袖口,说太薄了,明天回去带件厚的。
他答应着,把那件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拿的时候碰掉一只衣架,衣架落地,声音很大,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邓阿姨先笑,宁梫也跟着笑。他蹲下去拾,看见地板缝里卡着一小片纸,伸手抠了半天,没抠出来,最后拿镊子夹。
只是一张旧标签,写着洗衣液的价钱。
他看了一眼,扔掉,站起身,将门边那碗萝卜端进厨房。汤还热着,打开盖子,白汽往脸上扑。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觉得盐刚好,便隔着门告诉阿姨。
邓阿姨说,那就趁热吃,别又放凉了。
宋听岸在那天傍晚又到过书店。
他知道宁梫在这里兼职,却不知道具体的排班。老板正在点货,看见他站在靠门的地方,问买书还是找人。他说找宁梫,老板说这周不在。
“下周呢?”
老板看他一眼:“我没问,店里他有班就来。”
宋听岸站了一会儿,说谢谢,转身之前看见柜台旁有一摞旧的文化杂志。最上面那本被人用铅笔圈了目录,有一页折着角,露出一点手写的字。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想那会不会是宁梫看过的。
他没有去翻。
那天他最后买了一本普通的散文集,价钱贴在封底,收银时老板问要不要纸袋,他说不用。走到外面,风从街口穿过,书页自己翻了一下。他抬手压住,突然不知道自己买回来究竟准备什么时候看。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一个没有明确用途的东西停留了。
晚上,他给周惟发了一条消息,问宁梫是不是回家了。
周惟隔了很久才回:“他没让我告诉你。”
宋听岸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回复,好。
他没有问陈简,没有去找司机,也没有让赵衡查任何记录。到了夜里,他坐在书房,打开那本买来的书,读完两页,才发现自己始终在想另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正坐在旧房子的桌边,可能已经睡着,也可能同从前一样,又把灯全打开了。
宋听岸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被一句忙轻易放到一边。
临溪的夜里,宁梫正在剪音频。
电脑太旧,软件突然卡住,他按了两次,仍然没有反应,只能先把手放开。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窗外有人说话,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含糊。他盯着进度条,过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电脑的边。
“争点气。”他说。
进度条终于动了。他松了口气,把文件存好,又多备份一份,才给周惟发去第二天回校的车次。
那边问脆饼买了没有。
宁梫说买了,吃掉半包。
“剩下半包带回来也行。”
他笑着说你真好养。屏幕上的光照着脸,比屋里的灯更白。他关掉手机,听客厅的钟走了一会儿,起身去检查门窗。
临睡前,宋听岸的名字仍然在心里来过一次。
宁梫没有赶它,也没有拿起手机。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到床边,躺下去,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这一次,灯只留了门口的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