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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没有回音 宁梫没有在 ...

  •   宁梫没有在第二天就把宋听岸的联系方式删掉。

      他试过一次,手指停在那个红色的字上,屏幕被碰得亮起来,又暗下去。后来周惟叫他去上课,他便把手机塞进包里,像把一件还没有学会怎么处置的东西暂时藏好。

      上午的课在四楼,教室里没有开空调,前排的窗户大敞着。风翻动书页,有人拿水杯压住,他找了一支笔,横在页缝里。陈简让他们分组讨论上周的论文,有人说自己完全不理解主人公为什么不离开,又有人说,旁人看着很容易,真到自己身上,谁知道会怎么样。

      宁梫没有抬头。

      他在笔记里写下老师提到的几个词,写到一半,发现前后接不上。墨水从笔尖流出来,字是对的,放在一起却不成句子。他将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宁梫,你怎么看?”陈简问。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过了好几秒才找到刚才讨论到的地方。

      “我觉得……”

      他停住。教室里很静,旁边有人将自己的笔记往他这边推了一点。那上面有两行画了圈的字,写得很乱,他看了一眼,慢慢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讲完。

      陈简没有立刻评价,只问他,结尾那个动作,能不能理解成一次试探。

      宁梫说可以。

      “那就保留这个可能。不要太快替人物决定。”

      他坐下来,后背出了一层很薄的汗。下课以后,陈简将他叫到走廊,先问论文的事,听他说还在改,才问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宁梫垂着眼睛,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有时候觉得很累。”

      陈简看了他一会儿。

      她没有问是为了谁,只说学校心理中心有预约,他如果愿意,可以先过去谈一次。宁梫知道那个地方,开学时班里发过通知,他当时保存了,后来没再点开。他总觉得自己应当再等一等,等睡好一觉,等天亮,等宋听岸有空,等下一次见面也许就好了。

      可现在宋听岸没有空,他也并没有变好。

      “老师,我不是每天都这样。”他说。

      “我知道。”陈简将课本换到另一只手,“不需要每天都很难受,才可以去。”

      宁梫点了点头。楼下有人叫老师,陈简应了一声,又嘱咐他,周末那次小组材料不必急,先把手头这一份改好就行。

      他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打开那个已经保存许久的页面。能约的时间在下周,他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时停住,手指不自觉地打出一个“许”字,又删掉了。

      许青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

      他有时买东西填地址,仍会习惯性地想起那个号码,像只要填上,就还有人可以在他接不到电话时替他应一声。如今表格上的横线空着,光标一下下闪,宁梫看了很久,最后退出页面,给周惟发消息。

      “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电话,填一个联系人。”

      周惟在食堂排队,回了一个问号。

      宁梫解释了,没讲太多。那边很快发来号码,后面又跟了一句:你存我的名字是不是存错了,还要问号码。

      他终于笑了一下,将那一栏填完。

      预约成功的提醒出来,他截图,放进相册。那张图前面是几天前拍的笔记,再前面有一张宋听岸从车窗里侧过脸的照片,没有拍全,只有半边下颌和衬衫的领口。

      宁梫没有删。

      他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到一旁。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书店,提前与老板调了班。老板正在核货,接电话时手边响个不停,听清他的意思,才说行,你把明天那个同学的联系方式发过来。

      宁梫答应了,又想解释,老板已经把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反倒轻松了一点。原来请一次假可以只有请假,不必将整个人的缘故都摊开给别人看。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橡皮、零钱、几张坐车的小票,还有暑假住过的房子的钥匙押金收据。收据已经作废了,房东当时把钱转回来,他嫌丢着不好,顺手塞进包里,回来又塞进抽屉,如今竟也留了这么久。

      宁梫将它揉掉,想了想,展开确认了一遍,才扔进垃圾桶。

      有些不必再留。他需要一件一件确认。

      衣柜最里面是那件浅灰色衬衫,衣架被别的衣服挤得歪了,领口一边高一边低。他取下来,铺在床上。宋听岸很喜欢碰他的后颈,那个动作并不总和亲吻有关,有时只是在电梯里,宁梫先一步走进去,宋听岸伸手替他挡门,随后就会在那里轻轻一按。

      很轻,隔着一层衣领,几乎让人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宁梫坐到床边,手指停在衣料上,忽然记起自己曾经偷偷希望电梯慢一点。最好再多上一层,多停一次,让那只手可以在那里放得久一点。他当时竟然连这样小的贪心,都不大敢承认。

      他把衬衫重新挂好,没有剪,也没有扔。衣服是自己买的,穿着合适,它不需要替谁去死。

      然后他找了一个旧文件袋,把宋听岸那几张简短的回条、转交东西时的便笺,连同自己没寄出的草稿一起装进去。有一页只写了两句,问宋听岸能不能抽空去看一次江边的日落。他已经忘了后来有没有问出口,也许问过,得到一个忙,也许没问,先替对方想好了答案。

      宁梫将那页放到最后,收紧文件袋的线。

      周惟回来拿书,见桌子上铺了这么多东西,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知道我那把小剪刀放哪儿了吗?”

      “上次借我了。”

      周惟从自己抽屉里翻出来,递给他,随后看了一眼床上叠好的衣服,又问:“这回是真要收拾?”

      宁梫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算不算。”他说,“今天先收这么多。”

      周惟点头,将地上的纸袋挪开一点,给自己腾出一块能站的地方。他没有再说早点这样就好了,也没有说下次不许再去。宁梫低着头剪掉胶带边上多余的一截,听见他在身后找充电线,找半天,最后仍然问到了自己这里。

      他们又为一根线忙了五分钟。

      宁梫坐下来时,忽然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变了。下午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一半,而这半个下午里,他竟真的有好一会儿,没有等宋听岸。

      临溪的电话是这时候来的。

      父亲从前同组的何老师说,学校整理旧办公室,找出一箱宁远山留下的书和备课资料。原先说要寄给他,又怕有些旧纸受不住折腾,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看一眼。

      宁梫握着手机,听见那边有小孩跑过,喊了一声老师。何老师应了,随后放低声音,说不着急,他没空就再放一放,自己给他收着。

      “我这周回去。”宁梫说。

      话说出来,他才知道自己真的要回去。他把车票买好,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找那串很久没用过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塑料扣,是母亲在菜市场随手买的,绿色的小鱼,眼睛已经磨掉半只。他将它攥在掌心,金属边角压出浅浅的痕迹。去年秋天以后,他回过临溪几次,都有人陪着,处理手续,签字,跑窗口,住一夜又走。家被经过,却没有真正被住过。他一直以为等自己不那么难受了,总可以慢慢整理。

      原来已经一年了。

      周五傍晚,他背着包离开学校。包里只有换洗衣服、电脑和一摞没写完的纸。周惟站在宿舍门口问要不要陪他,他说不用,你不是还有球赛。

      “球赛又不能当饭吃。”

      “那你陪我回去也不能。”

      周惟被他堵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最后只说,到地方发个消息。

      宁梫点头。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问:“如果有人给我送东西,你别帮我收。”

      周惟没有问谁,只答应了。

      他在车站买了一份很难吃的饭,鸡肉很少,底下都是土豆。吃到一半接到宋听岸电话,他看着屏幕,等对方挂断,随后给那份饭拍了张照,想发给谁,手指划过几个名字,又停了。

      他最后发给周惟,说车站物价该整顿。

      周惟回了一张宿舍泡面的照片,说大家各有各的苦。

      宁梫拿起勺子,把剩下的土豆吃完了。

      到临溪时已经天黑。车站门口在修路,记忆里卖烤红薯的摊子挪到了对面,灯泡还是以前那种颜色,照得纸袋都发黄。他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个小的,店主拿秤称好,问要不要切开。

      宁梫说不用。

      他拿在手里,一路都没有吃。热气透过纸袋慢慢散出去,到了家门口,刚好可以直接握住。

      旧楼的感应灯坏了一层,他摸着栏杆上去,听见楼上有人炒菜,油落进锅里,滋的一声。他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插了两次才对上。门有些紧,得先往里推,才能将锁转开。

      这一点他忘了。

      门开的时候,屋里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冷。

      空气是闷的,有木头、旧纸、很久没有被晒过的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玄关的拖鞋还摆着,一大一小,两双并排。他没碰,脱了自己的鞋,从鞋柜底下翻出一双以前穿过的凉拖,边缘落了灰,用纸擦了两遍。

      客厅的挂钟已经停了。

      他看见那两根针,心里忽然一沉,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在外面过了这么久,钟却只过到某个不知道的下午。它没有因此少掉一点灰,也没有替谁等到什么。

      宁梫把窗户打开,先去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带一点空管的响,起初不清,放了一会儿才变透明。他洗手,洗了脸,用湿纸巾将桌面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放下那个已经不烫的红薯。

      门铃响时,他吓了一跳。

      隔壁邓阿姨拿着一把小葱站在门外,说听见这边有动静,猜你回来了。

      宁梫叫了一声阿姨,声音比平时轻。

      “吃饭没?我锅里有面。”

      他在车上吃过了,嘴巴动了一下,却说:“没吃多少。”

      邓阿姨便让他过去。他关门,钥匙攥在手里,走进那间同样格局的房子。餐桌换过了,靠墙多了一台新冰箱,阿姨的小外孙坐在地垫上拼积木,看他进来,抬头问这是谁。

      “你宁哥哥。”

      “哪个宁?”

      宁梫蹲下来,在地板上用手指写给他看。小孩跟着描了一遍,只记住了前一个,说后面那个树好多。

      “是,有点多。”宁梫说。

      面端上来,里面有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很焦。邓阿姨说,你妈妈以前总说煎蛋费油,我就说,你放少了才粘锅。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宁梫低头,将蛋拨到面条下面,说:“她每次都怪锅不好。”

      邓阿姨怔了怔,也笑了。“对,买了新的还怪。”

      他们没有再讲太多。阿姨问他学校的事,他说今年大三,课多了一点,还在书店做工。她问钱够不够,他说够,真的够。随后便是小孩的幼儿园,楼下漏水的住户,还有这个月新搬来的快递点。他听着,偶尔答一句,面吃到后面有些坨了,也没觉得难吃。

      临走时邓阿姨把剩下的小葱塞给他,说明天自己煮点东西,别光吃外卖。他接过来,想说家里冰箱还没开,最后又觉得,总会开的。

      回去以后,他给周惟发了消息,说到了。

      宋听岸的信息还停在上面,问他这两天是不是很忙。他没有回复,将那把葱找了个杯子插着,放到厨房窗边。杯子是母亲以前用来喝凉水的,外面印着一只掉了颜色的熊。

      他半夜醒来,先去开灯。

      手在床边摸了两下,没摸到,才想起自己睡的是旧房间,开关在门口。他坐着,听窗外的小摩托开过,声音从远处来,又去远处。没有谁在客厅走动,也没有母亲睡前洗杯子的水声。

      宁梫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妈。

      很轻。

      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还没有学会承认自己已经醒了。后来他掀开被子,去门口开灯。灯很亮,他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终于哭出来。

      他没有忍着,也没有让自己哭得好看。他只是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被角,脑子里一会儿是父母,一会儿又是宋听岸,想起那一声当时正好合适,竟觉得愤怒。父母离开已经这样疼了,他为什么还要将自己送到另一个人面前,等他说可怜,等他说别误会,等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可他又实在想他。

      想得很没有道理,想他抱住自己的手,想他有一次半夜醒来,声音还哑着,问是不是冷。那些事不是假的,宁梫知道。假的或许是自己从里面找到的以后。

      天快亮时,他才又睡着。灯没有关,床头放着一杯水,他醒来喝了一口,发现里面落进一只很小的飞虫,皱了皱眉,拿去倒掉。

      早饭是自己煮的面。

      家里没有鸡蛋,他用了邓阿姨给的小葱,盐不知放多久了,有点结块,拿勺子背压开。吃完以后,他将厨房里过期的东西一件件挑出来,装进垃圾袋。有一瓶酱油怎么也拧不开,他弄了半天,最后隔着毛巾用力,瓶口开了,手腕却疼起来。

      很琐碎的疼,他站在水池前揉了一会儿。

      下午去学校领父亲的书,何老师在传达室等他。箱子比想象中小,最上面一本练习册的封皮是他熟悉的颜色。宁远山爱在封皮内侧写日期,有时候还会记一笔那天天气如何。他翻开,看到一行小字:下雨,窗边漏水,明天叫人看。

      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下雨,漏水,明天要叫人看。

      宁梫将那一页合上,眼睛却忽然又发热。他以前总想找到父亲留下来的某一句话,重要一点的,能够郑重地交给以后那个自己。真正留下的,却都是这样的事。语文组几点开会,哪个孩子的家长要来,周末记得买灯泡。

      何老师帮他往箱子里塞了一卷透明胶,说旧纸都脆了,拿回去慢慢分。他问有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宁梫摇头,后来又问,能不能借一把剪刀。

      他把一根散开的捆书绳重新系好,剪去多余的头,手指压在纸箱边缘。操场上有人跑步,经过的时候带起一点灰,灰落在他刚剪断的绳子上,很细的一层。

      回家的路上,他去小店买了灯泡和两节电池。

      客厅的钟重新走起来以后,声音比他记忆里大。他站在凳子上把钟挂回去,指针已经指向真正的下午,窗外有人晾被子,将竹竿伸得很长。

      宁梫站着听了一会儿,下来,擦干净桌面,开始算钱。

      手机里的账单一笔一笔往前翻,他分得很慢。哪些是原来存下来的,哪些是书店发的工资,哪些是宋听岸给的,他没有办法精确到每一块钱。有些花出去,是为了生活,买饭,坐车,交暑假的房租;有些花出去,是因为那时候觉得可以给自己买一点东西。

      他买过一件新衬衫。

      颜色是宋听岸说过适合他的浅灰。宁梫盯着那笔支出,突然不愿意再往下算了。他将纸推远,坐了一会儿,又拿回来。

      后来他只转回了自己确认没有动过的那部分钱。

      没有转到银行卡见底,也没有去借。他不想将这件事做成另一场自己必须证明什么的考试。已经花掉的,就当是那二十七天他确实拿过的报酬,他记得,也承认。他要离开的原因,不是终于发现自己不值那个数目,更不是攒够钱便能够换来一点清白。

      他只是再也不愿意将钱和爱放在一起,反复问宋听岸是哪一种。

      转账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没用的部分退给你了。花掉的我没有退,不会再为了这个联系。以后也不要让人给我送东西,我们不再见面了。”

      字打完,他检查了一遍,删掉末尾那个下意识添上的谢谢。

      他没有欠宋听岸这一句。

      手机过了一会儿亮起来,宋听岸问:“你在哪?”

      宁梫看着,没有回复。

      随后又一条:“电话接一下。”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书箱旁。父亲那本练习册压着一角白纸,他抽出来,是以前没用完的信纸,边上印着很淡的横线。宁梫抚平纸面,写下宋听岸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描,也没有写坏了换一张。

      “宋听岸:

      “我回了一趟家。家里的钟停了,换上电池以后又会走,我以前一直没有试过。我把厨房里坏掉的东西清掉了,原来过期很久的盐还是可以结成一块,放在那里,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先告诉你这个。也许因为前几封信里,我总写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指望你愿意问一问。你有时回一句,我就可以高兴很久,觉得那天的日子又能够走下去了。

      “这不是你的责任。我现在知道,但你后来吻我、留我,又说我不应该多想的时候,我没有办法知道。我总以为人的手和嘴不会说完全相反的话,原来会。

      “我喜欢过你,不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是因为我只见过你一个好人。我见过很多好人。我只是喜欢你。

      “所以你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对的。我知道我想要靠近你。可我不知道你会一直让我靠近,又一直觉得我靠得太近。这几个月我很累,我也让身边的人担心了。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

      “你不需要回信。之前那些信,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也不要找我确认。我写的时候都是真的,现在说这些也是真的。

      “我不等你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个词涂改过,是“之前”。他一开始写的是“以后”,写完才发觉,自己又想替宋听岸安排以后了。

      宁梫把信晾在桌上,去厨房洗那个装葱的杯子。水是凉的,葱的根部有一点软,他挑掉坏叶,将剩下的重新插回去。

      寄信前,他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邮局的人问平信还是挂号,他选了能查到投递的那一种。以前他总想知道信到了没有,这一次仍然想,但原因已经不太一样。他需要知道这件事确实有一个结束,像关门之前,要听见锁舌落回去的那一声。

      从邮局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家,在街边买了一袋橘子。临溪的橘子不怎么好看,有的青,有的黄,店主剥开一个给他尝。他尝了一瓣,酸得皱眉,还是买了。

      邓阿姨说他不会挑,给他换了两个大的。他把袋子往她那边推,最后两个人一人分了一半。

      回学校前一天,他还去了一趟母亲以前工作的图书室。

      门口的小黑板换了新的,写着周六下午有亲子阅读,宁梫来得早,孩子们还没到。值班的是从前认识的杨阿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手里的订书机没有放稳,咔哒一下压空了。

      他叫人,将带来的两本书放在台上,说家里找到的,母亲可能借回去一直没有还。

      杨阿姨翻开看借阅卡,上面的日期已经很久。她没有提逾期,只说登记一下就行,又问他吃饭了没有,怎么一个人过来。

      “我在这边待两天。”

      “那正好,坐一会儿。你妈妈那张椅子我搬到里面了,原来放的地方漏水。”

      宁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椅子很普通,木头扶手被磨得光,一边搭着半块不知道谁的坐垫。他忽然想不起母亲坐在上面究竟是什么样,只能想起她伸手够书时,总将衣袖往上挽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

      小时候他问过,母亲说切菜不小心。他很不相信,觉得切菜怎么会切到那里,她就笑,说是,妈妈骗你,是跟人打架。

      他后来再问,她又不肯讲了。

      宁梫走过去坐了一下,椅背比想象中硬。他扶着两边,脚放到地上,竟有一点不知道该做什么。杨阿姨给他端水,杯底压着一张宣传纸,问他如今是不是学中文,能不能替忙着做活动的年轻人看看这段介绍。

      他拿过来,读了两遍,说最后一句好像少了一个字。

      “我就说别扭,你帮我添一下。”

      宁梫接过笔,添完又改了一个标点。年轻人从里间出来,凑过去看,笑着说果然,自己对着屏幕看了一早上,什么也发现不了。

      他们后来又为海报上用逗号还是顿号争了几句,争到最后,宁梫也笑了。他留下来帮忙把二十多本绘本贴上新的编号,孩子们来了以后,有个小女孩非说他贴歪了,站在旁边监督他重新贴。

      忙完时天已经暗了。

      杨阿姨要留他吃饭,他说家里有东西,还得回去收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那两本书是不是还了,以后不会再记在母亲名下。

      阿姨说还了,登记好了。

      他点点头,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才推开门出去。巷子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有人叫孩子回家,连叫两声,小孩才不耐烦地答应。宁梫从他们旁边走过,把口袋里剩下的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已经有一点化了,粘在纸上,他耐心地揭下来,没有再扔。

      周日回学校,宁梫带走了父亲那箱书里的一小部分。其余的收进柜子,贴好纸条,等下一次回来继续。他关灯,锁门,站在楼道里摸了一下口袋,确认钥匙还在。

      楼下的车子已经到了,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宁梫没有因此慌着跑,他将背包的拉链重新拉好,再把那串钥匙放进最里面的一层。小鱼的塑料尾巴碰着指腹,还是旧日的形状。他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明年,或者再早一点,他还可以回来。

      这个家没有被他留在过去。

      只是里面的人不在了,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学着一个人开门。

      周一的课依旧很多。

      宁梫把带回来的书暂时存在宿舍床下,去文印店复印其中两页备课记录。他想拿给陈简看,复印的时候才发现父亲在一处地方写错了字,旁边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替他改过,添了一个很夸张的感叹号。

      他认出是自己。

      那时候他还在读高中,觉得自己挑出了语文老师的错,很值得得意一番,宁远山拿回去也没有涂掉。他把复印件折好,揣进课本,想起这件事,竟在文印店的门口笑了好一会儿。

      预约那天下午下小雨。他提前十分钟到,站在心理中心的走廊里,将伞头的水一点点甩掉。等候区摆着两盆绿植,叶子上有灰,一本杂志翻到一半,折角压得很重。他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挑了最靠外的位置,包放在膝上。

      里面的人出来时,他下意识站起来。对方只是经过,朝他点了点头,他又坐回去,觉得自己像刚入学时第一次找教务处,连该敲哪扇门都不确定。

      真正坐进去以后,也没有立刻容易起来。

      老师问他最近的睡眠,他说有时好,有时不好;问吃饭,他说有吃;问持续多久,他想了很久,说,可能从去年就已经不太好了。

      那句话说出口,他的手突然松了一下。

      不是这几天,也不全是宋听岸。从父母去世开始,从那些将灯全部打开的晚上开始,从他总觉得得有人在,才敢让自己停下来开始。他已经独自撑了一段不短的路,撑得没有多漂亮,也不是每一天都撑得住。

      “可是我有时候也很开心。”宁梫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替那些开心辩护。也许怕只要承认难过,这段日子里其他的一切就都会失去意义。他曾经在书店找到一本绝版旧书,曾经和周惟抢最后一块排骨,也曾经因为宋听岸站在回廊尽头,便觉得自己可以原谅整场雨。

      那些都是真的。

      老师没有让他把它们删掉,只是听,偶尔问一个很短的问题。宁梫讲到后来,声音慢下来,有些事说不清,便说不清,也没有人催他把结论赶紧补上。

      结束以后,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立刻走。窗外的雨比来时大了一点,树叶贴着玻璃,被风吹开又贴回来。他拿出手机,发现过去这一小时里没有任何未接电话,心口先空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去。

      他给周惟发消息,问晚饭吃什么。

      周惟回得很快,说看命,排到哪个窗口是哪个。

      宁梫说,替我排一个不太苦的命。

      那边发来一串笑,问他回来了没有。他把伞撑开,说在路上。

      后来还有下一次预约。他把时间写进手机,不再指望第一次讲完,第二天就能什么都好起来。回去时仍然有一段路很难走,他站在红灯下面,突然想起宋听岸,想得眼睛发酸。绿灯亮了,身边的人向前,他也跟着走了过去。

      宋听岸第一次发觉自己联系不到宁梫,是在那笔退回来的钱之后。

      此前几天,他发消息,宁梫总会隔很久才回,有时只回一个字。他以为是在忙,以为那天说重了话,等宁梫愿意见面,可以再解释。他让赵衡问过一次,书店有没有宁梫常买的那种笔记本,买两本送过去。

      赵衡没有擅自送,先问了宁梫。宁梫说不用,不要送。

      他把原话转告,宋听岸坐在桌后,过了片刻,说那就先放着。

      那两本笔记本便放在资料柜里,连袋子都没拆。

      如今退回来的数字出现在账户上,比那句不要送更清楚。他拨电话,没有人接,发消息,对方也不再回复。他终于想起宁梫说不再见面,用的是一个很平的句号。

      那晚宋听岸回去得比平时早,打开书房的抽屉,里面有几封信。

      有的拆了,有的只拆开封口,看过开头就搁下。宋听岸以前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信既然到了,就总有以后可以读。他将它们一封封取出来,放到灯下,才发觉有一封信的邮戳,和自己记得收到的日子差了许久。

      他想了一会儿,想起那封信是赵衡在会议前交给他的。他当时放在文件底下,后来带回家,直到下一次找合同,才又看见。

      宁梫在信里说,今天路过一家卖碗的店,有个碗像你家的,我差点买了。后来想,我那里放不下,也就没有买。

      他记得自己回过一句,喜欢可以买。

      宁梫说,好。

      宋听岸如今看着那张纸,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他究竟想把碗放在哪里。

      另一封信提到晚上雨大,窗子没关,回去发现半张桌子湿了,幸好把书提前收走了。字到这里变小,末尾添了一句:就是床单没来得及收。

      宋听岸没有回过。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回,也不记得看见这句话时想了什么。可能当时正在等一个电话,可能觉得等会儿再问。那些等会儿都没有留下具体的日期,只有宁梫的信,一封封叠着,替他记得。

      宋听岸伸手,将一处卷起来的纸角压平。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很快就没有了。他盯着那一点渐渐暗下去的亮,第一次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

      宁梫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两天后送到的。

      他拆得很慢,信封边缘被裁纸刀划开,留下整齐的一道口。看完以后,他又从第一行看了一遍。宁梫说家里的钟重新走了,说盐结成一块,说自己见过很多好人,只是喜欢他。

      宋听岸将纸放下,胸口有一点闷,像衬衫的领口太紧。他松开一颗纽扣,没有缓过来,又拿起信。

      最后那一句很短。

      他看了很久,没有找到能往下接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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