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霜犹待晓》枕雪晴

9、月影偷吻 少年一袭月

　　少年一袭月白锦袍，肤白如玉，眉目清润如皓月凌空，身姿尚稚，风骨却已然清绝。灯火映在他澄澈眼底，盛着满城灯海与月色，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四目相对，气息微滞。

　　“望晴。”

　　“思雪。”

　　两声轻唤，轻柔细碎，伴着烟火余响，悄然落于良夜之中。

　　两位夫人大惊，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搀扶。李萤细细拂去儿子衣上尘絮，眉眼温柔；沐纾则抬手轻轻理顺女儿散乱的鬓发，细细查看她可有磕碰伤势，见二人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思雪垂着长睫，小脸绯红，声若蚊蚋，羞怯致歉：

　　“对不起。”

　　许望晴轻轻摇头，眸光静静凝在她泛红的小脸之上，眼底澄澈温柔，耳尖却悄悄染开一层浅红，轻声应答：

　　“无碍。”

　　一旁李萤看着两个孩子懵懂羞怯的模样，掩唇轻笑，转头对沐纾温声道：

　　“令爱灵动乖巧，惹人疼惜。我家阿霁素来沉静寡言，性子清冷，今日倒难得与令爱这般投缘，也算上元良宵的一段灯火机缘。”

　　沐纾眸含笑意，望着灯下并肩而立的两个孩童。月华温柔，灯火缱绻，女孩如春阳烂漫，少年似晴雪明净，两两相映，分外相宜。

　　“既是灯火为媒，良辰作证。”李萤笑意恳切，语声轻柔落地，“我与妹妹今日便口头定下婚约，待两个孩子年岁长成，再正式议亲嫁娶，成就这段年少缘分，如何？”

　　沐纾微怔，随即欣然颔首：

　　“甚好。”

　　一句轻言，一纸口头婚约，便在满城灯华、漫天烟火之中，悄然落定。

　　闻言，许望晴长睫骤然垂落，密密遮住眼底浮动的情愫，指尖不自觉攥紧锦袍边角，心头怦怦轻跳，再不敢抬眼看向身侧小姑娘。

　　卜思雪更是羞赧至极，小脸绯红似染霞色，慌忙躲到沐纾身后，攥紧母亲裙裾，只敢悄悄抬眼偷瞥他一眼，随即抬手半掩面颊，抿唇轻笑，眼底藏着全然未觉的浅浅欢喜。

　　两位夫人相视莞尔，眼底皆是温柔期许。

　　彼时人间太平，灯火温柔，人人都以为这是盛世良缘、岁岁无忧。

　　转眼舫中宴前，一道娉婷身影静静地立在灯影中央。

　　依旧是柔艳戏服，轻纱半遮面，眉眼妆容极尽柔媚，身段娉婷、步态婉转，正是万人追捧的绝代「霜秋」。

　　舱中丝竹轻扬，许望晴垂眸立在宴前，启唇开唱。

　　他声线细软婉转、空灵缱绻，月色入喉，相思入曲，一字一句，皆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陈年心事：

　　唱月圆圆满，反衬他家破人亡、骨肉离散；
　　唱天涯相思，写他咫尺相对、不敢相认；
　　唱人间团圆，叹他身陷泥尘、永无归处。

　　满堂宾客听得如痴如醉，交口称赞霜秋技艺冠绝京华、声色动人，无人察觉曲声深处藏着的寸寸断肠血泪。

　　自踏入画舫、目光扫过席间的那一刻，许望晴便看见了窗边那道青衫身影。哪怕她束发改妆、换了男儿衣衫，哪怕隔着满船灯火、鼎沸人声、一层朦胧轻纱，他依旧一眼认出她眼角那点朱红痣——卜思雪。

　　心湖轰然震颤，翻涌起压抑经年的汹涌情绪，却被他瞬间强行压平，不露半分痕迹。整场演唱，他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卑微，将伶人的本分演绎得无可挑剔。自始至终，不曾抬眸对望一次，没有半分视线交汇。

　　他不敢。

　　一旦相望、一旦动容、泄露半分旧情，便是万劫不复。不止他自身死无葬身之地，更会牵累卜家兄妹，毁掉她此刻来之不易的安稳。唯有隐忍，唯有克制，唯有以最陌生的姿态，静静地看着她安然无恙。

　　曲终音落，满船喝彩不绝，掌声震彻画舫内外。依宴上规矩，伶人献艺之后，需近身陪酒、侍奉权贵。

　　许望晴敛袖垂身，温顺移步，落座在席间一位朝中高官身侧，执壶斟酒、浅身陪宴，姿态温顺妥帖，挑不出分毫错处。

　　酒过三巡，宾客酣然，欢声笑语愈发热烈。杯盏交错之间，不少人醉意上头，斜倚休憩，满船喧嚣稍稍淡去。

　　夜空皓月朗朗，清辉万顷，如水泼洒湖面，揉碎一河星河灯火。思雪独坐窗边，半边月华落于身上，月影澄澈，淡淡的影子透过窗棂，轻轻铺在舱板之上，恰好落在许望晴的身侧、膝前。她侧首抬眸，望向中天圆月，眉眼安静悠远，望月寄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怅惘。

　　满船皆醉，灯火朦胧，人声渐弱。四下无人留意的瞬息。许望晴端坐席间，余光始终牢牢凝着那片落在身前的月影。

　　那是她的影。是他咫尺天涯、穷尽余生也不敢触碰的月光。

　　此生，他身负贱籍污名，背负血海沉冤与满门血泪，身陷无尽泥沼，配不上她半分干净安稳。他不能碰她分毫，不能近她半寸，更不能与她堂堂正正相认。

　　可月色无私，幻梦无拘 —— 倘若这场相逢本就是镜花水月、浮生幻梦，那他便贪这一瞬虚妄。

　　无人窥见的暗影里，他微微俯身、轻轻垂首，隔着一寸虚空、满地清辉，极轻、极柔、极珍重的一吻，静静地落在月影唇畔。不曾触碰她发丝，不曾沾到她衣角，不曾惊扰她半分安宁，唯以无声一吻，渡尽经年相思、咫尺遗憾与满身隐忍。

　　一吻落毕，他直身归座，面色淡漠如初，仿佛方才那倾尽真心的温柔，从未发生。

　　可窗边的卜思雪，心中已然全然清明。

　　方才那一瞬无人察觉的俯身，那入骨熟悉的姿态，那深埋克制的情意，错不了，半分都错不了。

　　这就是她的许望晴。

　　是她岁岁牵挂、夜夜思念、苦苦等候数年的少年。

　　心底所有迟疑、所有猜测、所有辗转不安，尽数尘埃落定。

　　思雪缓缓转过头，眸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隔着满船灯火、数尺距离，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又极酸涩的笑意。无人读懂这一笑里，藏着的释然、心酸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