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霜犹待晓》枕雪晴

10、碧波一吻 她缓缓抬起

　　她缓缓抬起右手，手心向上，五指舒展，而后指尖依次轻轻弯曲律动，极轻、极缓、极柔。

　　是无人能解的无声呼唤。

　　——望晴，过来。

　　——我认得你了。

　　——我在这里。

　　许望晴端坐不动，身形骤然僵冷，指尖微不可察剧烈发颤，眼底瞬间翻涌滔天风浪，却被他硬生生压得纹丝不乱。

　　他不能动。一动，便是满盘皆输。

　　思雪静静地望着他僵持静坐、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她懂他的隐忍，懂他的畏惧，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与不敢相认。那便换她来。不需他踏破泥尘，不需他挣脱枷锁，不需他背负污名勇敢奔赴。

　　那便换她来。

　　就在此时，画舫下层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惊呼！

　　“走水了！底层舱房起火——！！”

　　话音炸裂的刹那，整艘清江楼画舫瞬间大乱。

　　这把火是他借画舫灯烛风向、提前布下的奇门引火局，用意只在借浓烟烈火搅乱局面，生擒骆司账。

　　骆司账是唯一知晓暗室机关、藏册地点的活口，万万伤不得，必须留他性命，日后带他取证。

　　今夜这场火，只为造出骆司账葬身火海的假象，断了杨家的疑心与追查。

　　舫底储放帷幔灯烛的杂物舱燃起明火，夜风助火，火舌顺着木质船梁蹿起，浓烟滚滚，瞬间吞噬半船灯火。

　　烈焰舔舐雕花窗棂，滚烫火浪裹挟黑烟席卷全舱，呛得人睁不开眼。权贵宾客惊慌起身，尖叫逃窜、推搡践踏，方才奢靡温柔的盛宴，顷刻沦为乱象。

　　“救火！快救火！”

　　“靠岸！速速靠岸！”

　　“走水了！快放小艇！”

　　满堂喧嚣轰然炸裂，礼乐断绝，欢宴尽毁。混乱人潮之中，无人再顾尊卑礼法、无人再看伶人侍宴。

　　许望晴眸光骤然一凛，吹了声口哨。

　　时机至。

　　暗影趁众人仓皇奔逃、四散慌乱之际，身形隐入浓烟，穿过纷乱人潮，直扑船尾——骆司账方才见势不妙，正打算寻小舟遁走。没等他摸到船舷，后领猛地被攥住。

　　暗影藏在阴影里，眼底只有冷冽。他出手快而静，扣住骆司账脉门，封了他发声的穴道，一把将人拽进船尾隔绝烟火的储物暗舱。骆司账浑身发抖，拼命蹬腿挣扎，喉咙里只能发出闷闷的气音。

　　暗影早已在舱内备好后手：是一具身形高矮、年岁与骆司账相近的仿真人木偶，安静躺在此处，用来顶包。暗影利落从骆司账身上剥下外袍、腰间刻字玉佩、随身荷包，一一换到那具木偶身上。

　　——这些都是旁人熟识的信物。待火势蔓延过来，浓烟裹着火舌吞没这具替身。

　　安置好替身，暗影小心将骆司账捆缚，塞紧布团封嘴，安置在暗舱一处浸水的夹层，避开明火灼烧，保他性命无虞，只待火势稍歇，让人寻路悄悄送走。

　　许望晴接连从背后出手，打晕了一名官员、一名曾欺辱过他的俳长，连同那个恶贯满盈的世家子弟，将三人一并抛进火场。

　　一切安排妥当，许望晴正要侧耳分辨舱外动静，眼角余光却牢牢锁住窗边那道青衫身影。

　　思雪静静地望着漫天烈火滚滚，望着他四处张望、漂浮不定的眼睛。

　　那便换她，不惧水火，不惧风波，奔赴于他。

　　下一瞬，青衫一动。窗边少年身姿轻盈起身，越过滚烫雕花窗棂，趁着满船大乱、灯火迷离、烈火漫天，纵身一跃。

　　“扑通——”

　　冰凉江水划破静夜，人影直直坠入上元碧波之中。满船喧嚣骤然一滞，众人惊顿当场，哗然相望。

　　而舱内的思雪，注视着那道暗影与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许望晴，身体快过思虑，本能压下所有筹谋，抛开刚稳住的人证、苦心布下的局，褪去所有伪装克制，翻身跟着跃入湖水。

　　湖面水花轰然炸开，两道涟漪层层叠叠，搅碎皓月倒影与漫天灯火星河。

　　湖水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冻得血脉发僵。可思雪沉入水中的刹那，心底一片滚烫。她没有挣扎呼救，稳稳悬在幽暗水里，静静等候——等他跨越尊卑污名、数年隐忍、生死枷锁，义无反顾奔赴而来。

　　墨色湖水动荡摇晃，光影昏暗，隔绝了满船世人的窥探，隔开礼法、尊卑、风波。这片水下方寸，只有他们二人。

　　许望晴奋力划水靠近。柔艳戏服浸水后沉重贴身，脂粉被湖水冲得干净，遮面轻纱随波漂走。水光晃动里，露出他完整的眉眼，褪去伶人假面，眼底是独属于许望晴的沉痛、深情与压抑多年的滚烫。

　　四目相对，咫尺无间，无需言语，不必试探。

　　思雪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在冰凉静谧的湖水里，轻轻开合唇瓣，以只有他能读懂的清晰嘴型，一字一顿，缓缓道：

　　“寻到你了。”

　　“我一直惦着你。”

　　字字落心，句句滚烫，熬过山海相隔、一次次相望不相认。

　　许望晴浑身僵滞，心底冰封经年的壁垒，轰然碎裂。下一刻，思雪微微前倾，抬手扣住他肩头，踮起水下微凉的脚尖，轻轻凑上前。

　　唇瓣温柔相触。冰凉湖水为媒，中天皓月为证，江上烈火为序。她吻上了她寻遍千里、念至刻骨、失而复得的故人。

　　人间尊卑隔绝，红尘风雨万丈，泥尘枷锁万千，血海沉冤重重。所有桎梏，别离，遗憾，都在此刻，尽数作废。

　　水上画舫之上燎原，世人哗然惊惶；
　　水下双人心头圆满，相思终得重逢。

　　这水底方寸是他们数年来唯一一段无拘无束的相逢。

　　一吻落毕，滚烫赤诚撞碎许望晴层层冰封的心防。可转瞬，湖面救援的小艇喧嚣层层逼近，世俗枷锁、良贱天堑、身家死生的重压，轰然压回心头。

　　他指尖骤然发力，狠狠将她推开。水波震荡，二人瞬间拉开咫尺距离。

　　不等思雪再诉相思，他已然敛尽所有柔情，眼底只剩淬冰般的冷硬，唇瓣开合，字句疏离，形同陌路：

　　“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