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灯火撞怀 晨光初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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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晓色清和，卜景朔一身素色直裰，携了两匣老山参、蜜渍金橘，递上名帖，径往黔国公府探望外祖母萧氏老夫人。
门房接过拜帖，见落款是卜家外孙，又知老夫人素来疼惜这个外孙，不敢怠慢，连忙通传进去。
不多时，内院传出话来，引他入内拜见。老夫人扶着侍女的手坐于暖阁，一见他进来，眉眼登时绽开，忙抬手招他近前，一把将他的手攥进满是皱纹的掌心里，声音都软了：
“阿晞啊，一路车马颠簸，可还累着？龙场那边，近来可还安稳？”
卜景朔俯身长揖行礼，直起身时温声回话，语气又恭又亲：
“外祖母放心，一路尚算平顺，并未太过劳顿。龙场诸事平稳，孙儿记挂您老人家，此番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前来请安。”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掌心顺着他的指节摩挲，又细细问道：
“你母亲身子近来可还好？”
卜景朔垂眸恭声应答：
“母亲一切安好，时常惦念外祖母，嘱孙儿代她向老夫人问安。”
说话间，他顺手替案上果碟添了两瓣蜜橘，言语恭顺，神色自然，一点也看不出是揣着事来的。
待外祖母倦了，由侍女扶去内室歇息，卜景朔方才寻机，转入侧厅。
沐珩已候在那里，一身常服，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一室清静。
卜景朔上前躬身一礼，唇角一扬，唤道：
“景昭表哥，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眼觑了他一下，差点没翻个白眼，指尖往椅背上一搭：
“元初表弟，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有事？”
卜景朔闻言，用食指挠了挠脸颊，讪讪地笑出声来：
“哈哈，还是景昭表哥懂我啊！”
“说吧，有什么事帮忙？”
沐珩呷了口茶，挑眉看他。
卜景朔收起笑，身子微微凑近，压低声音直言道：
“就是最近那个风头极盛的名伶霜秋先生，我近来很是痴迷听他唱曲。这不听说上元佳节官办盛宴设在清江楼画舫，他要在船上承应嘛。坊间外帖早已散尽，若无这内帖，便登不上舫，他那场承应，我便难以就近相见。景昭表哥，手中可有内帖？”
沐珩指尖叩了叩案几，一下，两下，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张封缄帖券，纸面钤着内府暗印，递与他时又抬眼郑重叮嘱：
“这便是内帖，凭此方可入画舫雅舱。只是切记，舫上多是勋贵官员，耳目繁杂，你行事须得收敛。”
卜景朔双手接过，指尖将帖券抚平，郑重收进贴袋，再度拱手，眉眼一弯：
“表弟省得。”
上元良夜，御河十里花灯如星河。
清江楼画舫浮于碧波之上，雕梁映火，琉璃缀灯，满船权贵宴饮酣畅，丝竹不绝，笑语喧阗。夜风拂过船幔，卷着漫天流光，将整艘画舫衬得极尽奢靡堂皇。
两岸灯树连绵不绝，人声笙鼓漫过水波。卜思雪一身素净青白直裰，束发以素玉小簪，眉目清疏，瞧着便是个斯文俊秀的少年郎。那枚从沐珩辗转得来的内帖稳妥藏在袖中，她混在码头零星登舫的宾客之间，缓步上前。
岸边守舫的内府卫士衣甲肃整，往来赏灯游人颇多，可持内帖登这艘御赐官舫的，却寥寥可数。她垂着眼，从容自袖间取出封缄帖券，灯火之下，券上内府暗印隐约分明。卫士接过仔细核验，片刻后敛了神色，侧身抬手，低声：
“公子请。”
踏上铺着红毯架在碧波上的板桥，木板随水波轻轻晃荡。舫内丝竹笑语、酒香管弦层层漫出，热闹非凡。
她收好回帖，稳步登舫，不动声色地扫视舱内错落的席位，寻了处静谧的临窗侧位落座，抬头望向天空那一轮圆月。
同样是上元夜，同样是这一轮明月，同样是这一座城。
那夜十里长街尽落灯华。暮色垂落的一瞬，满城灯火次第燃起，万盏花灯连绵如星河垂地，一路迤逦铺至巍峨鳌山之下。灯影错落流转，流光浮动，恍若漫天流萤坠驻人间，融融灼灼，照亮整座帝都的良夜。
圆月凌上山巅，清辉洒落，与街市万千灯火交辉相融。沿街鱼灯、兔灯、莲灯悬于檐梢、垂于柳木，走马灯轮转不休，光影婆娑。长街游人摩肩接踵，仕女执罗帕缓步，少年结伴谈笑，稚童提着小小灯盏，在人潮里追逐嬉闹，满城皆是升平喜乐。
人潮涌动的路口，一道娇小身影踮着脚尖，软糯清亮的嗓音穿透喧嚣：
“娘亲，快些走！爹爹定然已在鳌山之上候我们了。”
卜思雪一身浅粉罗裙，鬓边别着一枚细碎珠花，模样娇憨灵动。小手提着一盏精致鳌鱼花灯，灯火透过薄纱，映得她眉眼莹莹，眼角朱痣熠熠生辉。
沐纾无奈轻叹，快步上前攥住女儿软乎乎的小手，语声温软：
“莫急，人潮太盛，走散了，娘亲可寻不回我的茉儿。”
“不会的！”
思雪仰着小脸笑眼弯弯，小胖手紧紧扣着母亲的指尖，提着花灯便往前小跑，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娘亲落后半步。
正奔走间，一道素白小影迎面而来。
仓促相撞，力道猝然相抵。思雪脚下一绊，身子骤然往后倾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莹白修长的小手飞快探出，精准攥住了她的衣袖。
只是孩童力气微薄，终究抵不过冲撞之势。
“咚”的一声轻响。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同跌坐在微凉的青石板上。
少年清隽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吸相促。方才慌乱间，他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细嫩的脸颊，轻得像春风拂雪，转瞬即逝。那盏小巧的鳌鱼花灯滚落一旁，静静地挨在两人耳畔，灯火温柔，将方寸之地烘得暖融融的。
“嘣——”
恰在此时，夜空轰然绽开一簇碎金烟火。星火簌簌坠落，漫天光雨纷扬洒落，点点碎光缀满她的裙裾、落满两人肩头，似揉碎了一整片璀璨星河，尽数覆在这猝然相逢的小小天地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灯火撞怀
